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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熄說,你差一點就要了我的命。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護了太久,能付出的,都付出了。他是個貴族,是重華出身最高的公子之一,他的祖輩世代功勛,家族榮耀纖塵不染,但他為了你,當年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差不多做了個遍。
是你最后給他的那一刀,讓他護不住了。
從沒有人對顧茫說過這樣的話,更何況哪怕早幾年說了,他也不會信。可是這一段時日與墨熄的接觸,這些天想起的往事,讓顧茫在江夜雪的低訴中心亂如麻。
顧茫的藍眼睛閃爍著: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江夜雪道:我曾是你的同袍,也是他的。他略一斟酌,目光有些復雜,我不是很想再見到你們彼此傷害。
顧茫發了會兒呆,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浮草來解釋自己曾經的過錯。他幾乎是有些無助地說:可他也也很兇,他說我很臟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他生平最恨的事情就是背叛。
顧茫愣住了:他為什么最恨這個?
江夜雪沉默片刻,道:今夜我本只是想與你閑說幾句,但是
他頓了頓,還是嘆了口氣,罷了。說都說一半了,也無妨。我且問你,你知道他父親弗陵君是怎么犧牲的嗎?
顧茫搖了搖頭。
是因為一個叛徒。
江夜雪說著,回頭看著他:弗陵君當年與燎軍作戰,卻不料副帥投了敵,反水將駐地圍城逼至絕境。他為了讓百姓撤離,被那叛徒活捉。
顧茫睜大眼睛:然后呢?
那個叛徒為了討燎君歡心,將昔弗陵君親手殺害,割了他腦袋,奪了他的靈核,獻與敵國,并因此大獲封賞而后那人和你當年一樣,直接被封了將軍。
字句血腥入耳,扎入肺腑。顧茫的手微微顫抖著。
更為諷刺的是,在弗陵君未來得及寄出的家書中,他竟還在夸那個叛徒重情重義,說有此兄弟,家人不必擔心。江夜雪望著自己的膝頭,低嘆道,他還在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弗陵君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了對方,可他的兄弟連一具完整的軀骸都沒有給他的家人留下。棺槨入城的時候,弗陵君骨血破碎,肢體分離,死無全尸。江夜雪轉頭看著面色蒼白的顧茫。
那一年,墨熄只有七歲。
顧茫像被塊壘噎住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茫,現在你知道羲和君為什么那么痛恨背叛了么?
江夜雪頓了頓,說道。
你和他的殺父仇人做了差不多同樣的事情。
顧茫呆呆地看著他,只覺得骨縫里都竄著寒意:
你捫心自問,你自己想想。江夜雪輕嘆一聲,他要怎樣圣賢,才能對你毫無芥蒂。
第65章
妹能喝
當墨熄和夢澤從外面回來的時候,
大殿內已盡是賓客了。公主宴平瞥見他們,立刻奔來,
言笑晏晏,甜甜地道:姐姐,姐夫!平安喜樂呀!
夢澤輕咳一聲道:小丫頭別胡說。
墨熄瞥了宴平公主一眼。
回城那日,宴平勾搭他的事情還近在眼前,
這妮子如今就能充作個沒事人似的,
臉皮也確實厚的驚人。
宴平沖他嫵媚地眨了眨星眸:嘿嘿,羲和君可是無時無刻不惦念著我姐呢,
你們倆也就差個指婚了,我叫聲姐夫怎么了。
夢澤:宴平!
好啦好啦,不打擾你們了。宴平說完朝墨熄拋了個媚眼,美人兒姐夫,
回見哦。
她一陣香粉跑沒了影,留得墨熄和夢澤面面相覷萬分尷尬。墨熄頓了頓,看了眼水滴漏,
說道:君上差不多就快來了,
我送你入席。
夢澤笑道:不用,我還得去和幾位姐妹們說說話,打個招呼,羲和君自己去忙吧。
她說罷便走了,
墨熄原地站了一會兒,
環顧四周,卻沒有瞧見顧茫的身影,
不由微微蹙起眉頭。這人去哪兒了?
雖然可以用鎖奴環感召,但墨熄對那奴隸環扣多少有些排斥,于是邁著大長腿四下里找了一遍,最后在一個幽僻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在和江夜雪說話的顧茫。
你們怎么在這里?
江夜雪回頭,瞧見了他,溫和道:碰巧遇到,閑聊而已。
你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江夜雪笑了笑,倒是直言不諱:聊了你。
墨熄把目光投落在顧茫身上,但見顧茫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搓著袖角,正想說些什么,忽聽得背后傳令官吊著嗓子喊了聲:君上到
墨熄于是便沒再多說什么,沖顧茫淡道:走了,跟我回坐席。
君上一到,除夕夜宴便正式開了,自然是琳瑯豐盛,祝酒頌宏,賜菜賞舞,四處盡是絲竹之聲。
一番禮數盡后,宴會便喧嘩熱鬧起來,各家相互祝酒,彼此攀扯,許多人臉上都帶著熏熏然的笑意。
君上閑適地靠在王座椅背上,懶洋洋地笑道:諸君,今夜孤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高興。
眾臣祝酒謝過,祝國祚繁昌,一派融融其樂的景象。
酒過三巡,賓客之間便開始相互走動相敬。
慕容憐歪在椅靠上抽著水煙,桃花眼低垂著,臉上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慵倦,墨熄轉頭掃到他的時候,發現他也瞇著眼睛盯著顧茫看,那迷蒙的眼神中似乎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情緒。
來,羲和君,我敬你一杯。
長豐君攜著他那位得了狂心癥的小女兒來了,墨熄將目光收回,敬了一盞千秋歲,照例與長豐君說了幾句祝詞,便問道:令嬡可好些了?
長豐君摸著小女蘭兒的頭,笑得眼尾堆起褶子:好些了,姜藥師回城之后一直在照看她,多虧了藥師啊。
蘭兒小小的身子,站在酒席前也就和桌案差不多高。她見了顧茫,眼睛一亮,小聲歡欣道:大哥哥!
顧茫的藍眼睛眨了眨,眉眼像是春葉舒展,笑了起來:小蜻蜓。
嘿嘿,我叫蘭兒,我
但是話沒能說下去,筵席上人多口雜,與這樣一個眾矢之的多言總歸是不好的。長豐君按住了小女兒的頭,示意她別再多言。
蘭兒茫茫然地:爹?
顧茫卻不再似從前那么懵懂,他如今也明白自己是個叛徒,而叛徒是可恥的了。更別提方才江夜雪點醒他的那一番話。
他從前對背叛這兩個字,并沒有太直觀而深刻的感受,只知道每個人在他面前說起它的時候,眼里都裹挾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恨意。而墨熄提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除了恨,似乎還有比海還深的痛苦。
七歲。
就像還不會狩獵的幼狼崽子,父親就因為兄弟的背叛,落得一個尸骨分離的慘境。
自己原是做了和那個人相同的事情。難怪所有的人都惡心他,唾棄他叛群的狼合該落個被生吞活撕的下場。
大哥哥,你不開心么
顧茫的眼神黯淡下來,他低了頭,陷入了思忖,默默地沒再多言。
蘭兒年幼,不杳世事,還以為他也因為自己的狂心癥而不愿搭睬自己了,眼眶里不禁盈了些淚花:大哥哥,我們之前一起玩過的,我
好了蘭兒。長豐君強笑著打斷她,把她往自己膝邊帶了帶,羲和君,我們先去別家敬酒了。羲和君平安喜樂啊。
說罷帶著那一步三回頭的女兒,匆匆地去了。
墨熄覺出了顧茫的不對勁,轉頭看向他:你怎么了?
沒什么。顧茫吸了吸鼻子,對墨熄說道,新年快樂。我也他學著其他人從桌子上端起酒盞,我也敬你一杯。
墨熄:
江夜雪那個多事的濫好人,絕對是和顧茫多說了些什么。
墨熄沒有去接顧茫遞上的濁酒,而是盯著他透藍的眼睛,似乎要這樣筆直地看到顧茫的骨髓血肉里去。
他咬牙道:你到底聽說了什么?
但顧茫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又有一茬人過來祝酒。墨熄不便在人前與他談論私事,只得先行應酬。
他是重華為首的貴胄將領,這一晚來與他攀談敘事的人著實不少,走了一批,又來一批,墨熄雖然想抓著顧茫細問,但是漸漸地就發現自己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天真。
羲和君,平安喜樂啊。
來來來,喝了這盞酒,祝羲和君來年再建奇功。
重華的貴族那么多,一個一個過來,一人一盞也足夠他喝到眩暈了。墨熄的酒量還算不錯,不像另一位望舒君,慕容憐是直接已經喝醉了,歪靠在座上,咬著煙嘴目光癡癡地啜著浮生若夢。
但是到了華宴的后半旬,墨熄也有些支撐不住了,偏生還有老士族前來相敬。那些都是胡子花白的叔伯長輩,墨熄不能不給面子,于是強忍不適,陪他們推杯飲盞。
英雄席上北境軍的幾位高階軍官遙遙看過來,不由地小聲嘀咕:他們這是要把后爹灌暈過去啊。
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笑道:噗,以前羲和君征戰在外,除夕都是在駐地過的,他是老大,誰給他敬酒他都不喝,有一年還頒了禁酒令,現在回了帝都,倒是身不由己啦,哈哈哈,蒼天繞過誰!
更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眼冒精光地說:你們猜,后爹今晚會不會喝醉啊?
哇!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后爹喝暈過去的樣子呢,你們說他會不會發酒瘋?
我覺得他會直接昏睡過去!
來啊來啊,不如來賭啊!我賭咱們后爹喝暈了會直接睡過去!
那我賭他喝醉了之后會丟火球砸人!
買大買小,買定離手啦!
這群軍痞子不懷好意,灌墨熄酒的老貴族們也并沒有什么好心。他們雖然和墨熄一樣都是貴族出身,沒有什么階級矛盾,但是家族仇恨與妒忌心理卻是半寸也不會少。
試問同樣都是佩藍金帛帶的高貴血統,憑什么墨熄如今就要比他們的兒子孫子高出那么一大截?
這個人明明早死了爹,母親當年還和亡夫兄弟搞在了一起,家族丑聞一件接著一件,墨家本來早該完球了的。可誰知道墨熄這個倔狠性子,竟能把這些凄風苦雨都忍下來,熬到了現在這樣權傾朝野的地步。
憑什么?
更令他們意難平的是,墨熄不但戰功顯赫,人品還極其端正。與他們那些個嬌生慣養的同輩公子簡直是云泥之別。
老君上就不用說了,就連新君提起他都是滿口褒贊,貴族家庭出身的公子哥兒們,哪個沒被拎出來羲和君比較過?就連這些老頭老太之間互相攀比兒女,到最后也都會扯到墨熄頭上
有人說:哎呀,我家兒子越長越俊俏了呢。
對家就酸道:呵呵,沒羲和君好看。
有人說:犬子天賦了得啊,十三歲就點爆學宮的測靈之柱了,哈哈哈!
對家就酸道:呵呵,羲和君十歲就爆過了,十根石柱全部燃斷,令郎做得到么?
還有人說:我家小兒別的不行,但貴在人品清雅,這不朝會上還被君上褒獎呢,我這當爹的也很欣慰啊。
對家就酸道:呵呵呵,比得過羲和君清水芙蓉?
真是奇了怪了,這個人又不是神仙,成日介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難道他真的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污泥,不會犯下一星半點的過錯?
于是日積月累的,墨熄就成了這些長輩心里一個解不開的心結,許多人嘴上雖然都是捧著他的,心里卻一個個巴不得瞧他出些差錯,鬧些丑聞,這樣自家寶貝兒小心肝被打壓多年的苦楚,才能一口氣舒坦地吐出來。
才能感慨備至且自命不凡地說一句:嘿嘿,我早說呢,這羲和神君,到底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啊。
所以這會兒他們趕著勁兒地給墨熄灌酒,也是這個道理。原本這些老東西也就只是圖個熱鬧,但一來二去的,壞心就上來了。
老東西們想,人一喝醉就容易做錯事,說錯話,羲和君的大毛病他們現在是攥不到了,但小缺點暴露一些也不錯。
假清高個什么嘛。
幾個老狐貍眼神一對,話都不用說,彼此都是福至心靈心照不宣,開始車輪戰似的給墨熄去敬酒。
羲和君,再來一杯,哈哈哈,平步青云,升官發財!
我可一直在教我小兒,處處都要跟羲和君學著呢,來來!給羲和君滿上!
墨熄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若是平輩或晚輩來,他自是可以拒絕,但這些人都和他父親一個年歲,又都捧著張熱氣騰騰的笑臉,于情于理他都沒法兒拒絕。
一來二去的,鳳眸的眼眶都有些被酒氣熏紅了。
北境軍的軍痞們在喃喃:我看后爹再喝兩杯就該倒了。
兩杯?我覺得一杯就夠。
后爹好像真撐不過去了
但墨熄撐著,又喝了整六輪。等第七杯酒推過來的時候,他的臉都青了,近乎是反胃地:抱歉,秦叔,我
那秦叔小眼晶晶,情深意切道:熄兒啊,我當年跟你爹可是同袍兄弟,出生入死啊,這杯酒,我敬你父親!你可千萬不能推脫,替他一口悶了!
其他人也跟著起哄道:喝了喝了!虎父無犬子!
===第62章===
替你爹和他的老友來一盞!
到了這份上,墨熄又怎么會不知道他們這是在輪番灌他,要看他的笑話?但墨熄便是鐵鑄的硬脾氣,不看出他們的心思倒還好,一看出來就愈發不可能服輸。他眼前暈暈乎乎地,盡是咧嘴笑著的肥膩臉龐,一束束兀鷲撲食般的目光。
他胸腔中一陣血氣翻涌。
他父親這些人怎么有臉再在他面前提他父親?
當年他爹去世之后,伯父弄權,母親改嫁,這些人是怎么對他的?一個個都趨避于他,恨不能將他像鞋底的爛泥一樣碾掉蹭掉,如今卻一口一個舊友故人掛在嘴邊,還說小時候抱過他,教他騎馬打獵過
墨熄心口燙的厲害,眼眶愈紅,他陡升一股強烈的怒焰與倔意。
喝啊喝啊!
哈哈哈,墨家的酒量向來不好,讓我想到故弗陵君啦,也是酒水不能沾的人啊。
熄兒和弗陵太像了。
他們怎么配再提!
這些嘴臉像是枯草團在他心里,一壺酒,一抔火,滾油四濺,驀地火起!!墨熄忽然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們。
大抵是他雙目赤紅的樣子實在駭然,那些長輩的臉色微變,笑容有些僵住了。
墨熄若是發火,他們還是忌憚的。立刻有人強自鎮定道:羲和君,不喝就不喝了吧,你爹他其實也不愛喝酒,你和他
話未說完,砰地一聲!
墨熄單手拍開了桌幾旁的一壇烈酒,目光半寸也沒有從對方臉上移開。他臂上青筋暴突,將酒壇粗暴提起,抵到了對方懷里。自己則又開一壇。
那老貴族面上肌肉抖動,怵然強笑道:羲和君這是什么意思?
替先父敬秦叔。墨熄一字字咬牙,空著的那只手抬起來,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對方皺紋橫生的臉,輕聲道,我干了。秦叔最好也一滴別漏。誰慫,誰孫子。
說罷提壇仰首,閉著眼睛將那足足整壇酒灌下!
這回別說羲和君座旁的一圈人了,幾乎整個殿的人都被這樣的豪飲吸了目光,瞠目結舌地扭頭看著這邊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