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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意外卻發生了。不知為何當顧茫觸上慕容憐視線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腦顱內一陣地裂天崩般的劇痛,顱內好像有什么東西爆發出了撕心裂肺地尖叫,既恐懼又憤怒地想要逃離
他驀地抬手扶住眉骨,閉上眼睛,眼前好像有濃重的血色彌漫上來,耳畔又似有個扭曲的聲音在怒吼著:
放開我放開我!!!
要讓你們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鮮血仿佛裂岸驚濤,他眼前閃過一些交織錯雜的碎片,他看到堆積如山的尸體,城墻的磚縫里滲入血膏,暮色映照著天地,斷戟沉沙。
他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極暴虐的痛快,叫囂著想要看到更多的死亡,他仿佛在這片人間煉獄中拂掠穿行,無盡的猩紅鋪天蓋地覆壓下來,那種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要浸到他骨髓的最深處去。他說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覺,極度享受伴隨著極度的痛苦。
魂靈都像是被一剖兩半
顧帥。
!
陡地一聲輕喚,像是把顧茫從浮沉洶涌的血海里猛地撈出來,顧茫倏爾抬頭,嘴唇張著,急促地呼吸著,抬起一雙透藍的眼睛尋聲望去。
他重新對上慕容憐那張子夜妖狐般的臉。
慕容憐啜了口浮生若夢,煙靄淡淡地呼出去,而后道:怎么著,恬著臉跟羲和君去了一趟蝙蝠島,玩的開心嗎?
顧茫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那種裂顱的劇痛慢慢消退了,唯有藍眼睛里溫透的水汽還彌浸著,額角一抽一抽地生疼。顧茫用力闔了闔眼眸,重新直起身段。
他嘴唇動了一下,按著失憶時自己懵懂的樣子,低聲答了句:嗯。開心。
李微真是被幾位老爺逼到欲哭無淚,他看看慕容憐,又看看顧茫,最后看看周鶴,然后茍著脖頸,端來一套新的茶點,給慕容憐奉上。
望舒君,您坐,您先用茶。羲和君很快就
不用了。我今天來不找火球兒。慕容憐柔膩的指尖一抬,點在茶盤上,推開,然后用煙槍虛指了一下顧茫,冷笑道,我找他。
李管家:
慕容憐整掇著自己描金繡銀的衣袍,淡道:既然你玩也玩得差不多了,清福也享夠了。那起來吧。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倆。
===第108章===
慕容憐道:跟我回去。
???
滿廳的人除了周鶴之外,差不多全是一頭霧水錯愕至極。顧茫也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不吭聲地望著他。
周鶴有些惱火了,他一生氣眉心的壓痕就更深重,一張臉也更陰煞。他說:望舒君,你什么意思。
還能有什么意思。周長老看不懂么。慕容憐施施然地回頭,三白眼瞥著周鶴,我是來提人的。
周鶴道,你來提人?
是啊。慕容憐懶洋洋地又抽一口煙,含在口中,一節一節地吐出來,呼到周鶴身上,那笑容慵惰得像是一朵春睡的花。只是花蕾之下藏著的舌頭卻如蛇一般惡毒。
他笑道:司術長老,本王今日是來提他做黑魔試驗的。
!
如果說方才是滿堂皆愕,這回應當是滿堂皆驚了。
周鶴的臉色幾乎是差到了極致,看上去他是非常想用獵鷹把慕容憐的天靈蓋掀開腦漿都搗碎,他大概是把這輩子所有的涵養都堵上了,才能忍住不向慕容憐發火。但他眸間爆濺的火花已然十分可怖,目光這回還真是兇過了兀鷲。
望舒君。一字一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如果周某人沒記錯,司術臺的主事長老是我,不是你。
哎喲。慕容憐薄溜溜地咧著白齒,甜膩膩道,周長老,如果本王沒有記錯,君上的堂兄弟是我,不是你。
周鶴霍然拍桌怒道:你跟我扯這做什么!與這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咱們倆現在都想做黑魔試煉。萬事俱備,只差這人。慕容憐抬手一指顧茫,你覺得君上會把人讓給你,還是給我?
這簡直是慕容憐最無恥的地方,三兩句話就喜歡拿君上出來說事,一口一個堂兄弟,偏生別人還沒法兒說。
周鶴深紫色的衣襟隨著他沉重的呼吸而一起一伏著,最后他盯著慕容憐:望舒君,你是純屬在給我找事?
什么找事兒,只不過是湊巧而已。慕容憐擎著水煙槍,施施然道,你昨天正巧湊齊了黑魔蠱蟲,我也差不多,我今天正好得到一套燎國的黑魔法咒,需得找個人擺弄擺弄。你看,我們倆都需要個狗。只不過
慕容憐頓了頓,偏過下頜虛點了一下顧茫,繼續說,這一只是本王自幼養大的狗,于情于理,也該由本王動手先宰。
周鶴咬牙道:你非要跟我爭是吧?
慕容憐的眼神簡直比浮生若夢的煙靄還飄飄蕩蕩琢磨不定,聲音更是軟得像一匹綢緞:嗯?是又如何,周長老想跟我撒嬌嗎?
周鶴沉默須臾,額角的青筋幾乎是以周圍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程度暴起。
李微心道,你們倆打起來倒是沒事,拿刀子拿煙槍互捅我也都管不著,但您二位能不能去羲和府外面狗咬狗?
這姓周的變態要是真火起來一刀把慕容憐捅死了,事情發生在羲和府,我家主上也撇不清啊。
正憂心忡忡腦內上演著無數不可言說的血腥場面。這時候忽聽得周鶴壓下出離的憤怒,森然道,若我今天偏不讓你呢?
慕容憐瞇起眼睛,嘆息道:那我就要建議你有空拿著你的小獵鷹掏一掏你自己的腦子了,查查里頭的內容有沒有發臭發餿。
對方說話如此不客氣,周鶴的臉上便連最后一絲冷笑也驀地斂去了:行,你非要撕的那么難看是不是?
他目光不轉,只將手一抬,對身后侍立的隨扈道:拿過來。
慕容憐無所謂道:拿什么東西來壓我?你家的情況我也清楚得很,是有塊先帝爺留下的丹書鐵券,但那是活命用的,不是抬價用的。
周鶴不吭聲,隨扈小心翼翼地從乾坤囊里取出一只緗黃色包緞的錦盒。
慕容憐一看那盒子的顏色,臉上的笑就有些僵住了。
你應當認得這是什么。周鶴取過那明晃晃的錦盒,啪地打開,露出里頭一卷上等的東海人魚雪綃。
整個重華,東海人魚雪綃唯有一個用途
慕容憐倏地抬起頭來,目光激越:君上何時給你的詔書?!我怎么不知道!
周鶴冷淡地把詔文展開,好讓慕容憐看清上面的印璽和落款。
顧茫當年一回城,君上就已經把詔書給我了。你看清楚了望舒君,我司術臺是君上欽定的,試煉顧茫的第一機構。
他頓了頓,以不容置否的語氣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來:讓開。
作者有話要說:
阿蓮:今天有人恨我嗎?我今天切裝備了,我不是T了,我要做一個乖巧的奶媽~~~
飯兜:嗷嗷嗷!汪汪汪!!!
阿蓮:它說啥?狗語翻譯十級的那個誰,你給我解釋一下!
顧茫茫:它說,阿蓮哥哥,你好騷啊。
第114章
再信你一次
與此同時,
修真學宮。
江夜雪坐在黃楊嵌靈玉小幾邊。這張小幾鼓腿膨牙,內翻馬蹄,
桌面攢框鑲嵌著上佳的歸元石,流淌著充沛的靈力。
由于煉器師們常需要修復一些破損的物件,他們的房間內一定都會有一張類似的桌幾,能夠配合修士逆轉損耗。只不過每個煉器師的水準不同,
有的煉器師只能修補一只破碗,
而像江夜雪、慕容楚衣之輩,他們能復原的東西就太多了。
這一套術法看起來容易,
但實際對于煉器師的要求極高,修復時靈流稍有偏頗就可能導致不可逆轉的后果,所以如果第一個年輕修士想成為煉器師,學宮最終的結業試煉一定會有修復這一大項。
相傳,
當年煉器世家的大公子,也就是如今岳辰晴的老爹岳鈞天,他結業的時候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復原出一百七十八件損毀的寶器,
破了學宮百年來的記錄。岳鈞天總愛拿這件事吹噓,
曾經還想拿這當年勇威壓他內弟慕容楚衣,結果最后把慕容楚衣弄得很不耐煩,當即毀了岳家玲瓏閣一千余件珍玩,又在岳辰晴鐵青的臉色中于一炷香內將這些珍玩統統還原,
狠狠打了岳鈞天的臉。自那之后,
岳鈞天就絕口不提自己學宮結業的舊勇了。
然而,慕容楚衣也好,
岳鈞天也好,他們那時候修復東西都只是為了炫技,器物只是隨意被砸碎,并不是故意被碾得七零八落。江夜雪卻不一樣,他此刻面對的是一堆幾乎碾成了粉的載史玉簡,碎的徹底不說,順序也完全都是倒亂的。
怎么樣?
難怪毀掉這些玉簡的人不必把殘片帶走。江夜雪嘆了口氣,載史玉簡附著靈力,哪怕碎成了末,也容易被探知所在。他把它們毀成這個樣子,整個重華,能修復它的人恐怕不出三個。
墨熄沉默一會兒道:我潛入御史殿的事應當遮不去太久,還請你幫忙,能復原一卷是一卷,總比什么都不知道來得要好。
江夜雪道:顧兄的舊案若有隱情,我也很愿意助你揭開。只是
墨熄的眼神一黯:修復不了嗎?
倒也不是。江夜雪撫著小幾上拼了一半的簡牘,但你也看到了,此刻我只能將它修出一個雛形,并不能逆轉到原貌。如果想得到完好無損的玉簡,至少需要一月時間。
墨熄搖了搖頭:等不了那么久,君上必然會覺察此事。
我想在他發現之前,至少知道一部分的隱衷。墨熄抬眼,黑沉沉的眸底像是無盡的長夜,他低聲道,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江夜雪遲疑良久,目光在墨熄英挺深邃的五官逡巡,落到他束發的發帶上,最后又垂將下來。他低頭撫摸著那些玉簡,沒有說話。
墨熄卻從他的舉動里捕撈到了一絲希望,追問道:是有的,對嗎?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抬起纖長的手指,將殘片小心翼翼地拼合在其中一卷玉簡的最邊沿。
是。
不及墨熄說話,江夜雪就又立刻道:但是羲和君,那太冒險了。
怎么?是會因為修復未全而知曉錯誤的過往,還是會使得這些卷牘受到破壞再也沒有完全修復的可能?
江夜雪看著墨熄,他很少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過這樣心焦又失控的神情,但此刻,墨熄那張因為連日煎熬而已經很憔悴的臉龐上承載著太多情緒,竟讓他看起來有些陌生。
江夜雪道:你會受不住的。
你知道,三大禁術之一的時空生死門,至今無人能夠通徹復原,但是九州大陸其實有著無數通過生死門衍生而來的術法和寶器。它們大多只是承習了它最微末的一處細節,或者是一個雛形還原就像你剛剛經歷過的時空鏡。
墨熄眼神里的迷霧逐漸散開了,他望向擱在江夜雪小幾上的卷軸。
載史玉簡也是?
是。江夜雪道,時空生死門是源起,時空鏡是復刻,而這些他汝瓷般白皙的指節在幾緣點了點,這些載史玉簡,道理也是一樣的。它們無論威力大小,究其濫觴,都來自于伏羲留下的時空生死門之術。
關于這門禁術,所有傳聞中都隱藏著一道神諭若有開啟生死門者,將注定不得善終。時空鏡、載史玉簡沒有生死門那種真正逆轉過去的能力,不至于能詛咒涉入者的性命,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墨熄憔悴的面容。
每一次強行進入,身體都會受到極大的損耗。你在蝙蝠島的時候,應當就已經體會到了。
羲和君,我與你相識也近半生,你血統純粹,靈力驚人,是以過往無論再疲乏的攻堅,你都沒有展露過任何弱處。但是從時空鏡出來的時候,你的靈流也罷,身體狀況也罷,都已經削到了極致。江夜雪嘆了口氣,你知道如果你再貿然進入未修復完全的載史玉簡會怎么樣嗎?
柔白的指尖一點一寸地滑過那冰冰涼、散發著象牙色微光的簡牘。
你可能會筋骨俱碎,也可能會靈核暴走。
我必須進去,我相信顧茫當年叛國是有隱衷的。
兩人幾乎是同時說了一句話,而后屋內陷入了沉寂。
窗外修竹搖曳,沙沙作響。
墨熄無疑是聽清了江夜雪的話,他垂下眼簾,然而道:江兄。兜兜轉轉這么一圈,我還是選擇相信他。
江夜雪寧靜無聲地望著墨熄,那雙溫柔的黑眼睛似乎有些濕潤了。
墨熄。
你當年已經相信過他一次了。
八年前的金鑾殿上,青年將帥站在滿朝文武之前,他出離得憤怒也出離得傷心,獨自面對著環伺一團的虎狼。
當年墨熄顫抖的聲音仿佛穿過了湍急的歲月,再次抵至兩人耳邊。
誰叛國?顧茫怎么可能會叛國?!你們是瘋了吧?他坐擁我朝大軍的時候不叛,他四面楚歌生死一線的時候不叛,他所有的真心和熱血都漚盡了漚爛了他最好的年華都獻給腳下這片土地了你們現在指他成了個叛徒?!瘋了嗎?!!
滿朝文武色變:羲和君上雷霆暴怒:墨熄!誰給你的膽子!
而墨熄則像是失去同伴的孤獸不,遠比那種失卻更痛。像是雄鷹失去了羽翼,夸父刖去了雙足,繪師渺去了雙目。
赤子挖去了丹心。
那個天真的、正直的、悲傷的青年站在指責與私語間
他是貴胄間叛群的異類,而以顧茫為首的那些奴籍修士也注定無法接納他。
他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杵在大殿里,守著他的兄弟、他的愛人、他的神祇留下的最后的墟場。
墨熄眼眶濕紅,哽咽著,卻還是無不堅定地說:他不會叛的。
我愿拿性命替他起誓,為他擔保。
他一定還會回來
其實這樣的誓言,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說與君上聽的,還是他給予自己最后的安慰。
江夜雪嘆息著重復道:你已經信過他一次了。
那一次,你幾乎為了送了性命。你還要再信第二次,去探一個并不確定的真相么?
墨熄沉默須臾,說:當年在洞庭戰艦上,我跟他說過一句話。
燭淚又淌落一串,流在蓮花燈盞深處,靜靜地匯積成潭。
我說只要他能回頭,什么都好。墨熄閉了閉眼睛,雙手交疊于眉骨前,低下頭,輕聲道,只要他能回頭,殺了我也好,性命、榮光于我而言都不再重要。
但他沒有那么做。他用那一刀與我做了了斷,又用百萬修士的頭顱告訴我,他選擇了一條復仇的路。
這些年,他殺了重華無數修士,多少人命喪他手,那些貴胄的子嗣犧牲了,他們的親眷父母都會來咒罵我,來恨我說我當年為厲鬼作保,說是我的兄弟害得重華多少村落夷為平地,多少黎民家破人亡都說是我瞎了眼,是我蒙了心一筆筆血債擺在我面前,我卻還不敢去面對他,不愿去打與他對峙的仗。
男人說到這里的時候,盡管因為骨子里的貴氣與高傲而竭力隱忍著,可是聲線是顫抖的。江夜雪聽得出他喉嚨里的哽咽,像是一壇八年未曾啟封的酒,浸得喉嚨聲帶都澀不成音。
墨熄緩然睜開雙眸,沙啞地自嘲,道:他們罵的從來就沒有錯。
這么多年我知道他欠了重華數以萬計的性命,我走過戰火燒過的村鎮,看到倒在血泊里的修士,豺狼掏食的肚腸,我看到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沒有了兒子的老翁,坐在父母軀骸邊痛哭的孩子。墨熄食指痛苦地揉掐著眉宇,這些話那么多年他能與誰說?
===第109章===
他冷著,他繃著,他支撐著。
旁人尚有妻兒爹娘,他有什么?連一生唯一的光與熱都成了他的黑暗。
他還剩下什么呢
直到今天,直到孤注一擲想換取一個并不確定的希望時,墨熄才終于能把這些話與江夜雪說出些許。
他的肩膀都在微微顫抖著,他聲音嘶啞得已經難辨原本的音調。
我看到過被活活撕開的副將的骸骨,看到過可以填河的死人是我護著的人犯下的。墨熄愴然闔眸道,他帶著燎國的修士做下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
好像所有枉死的魂靈都圍聚在他身邊,向他唾罵,向他詛咒,向他哀嚎向他求救索命尖叫掏心挖血你的顧茫、你的燈塔、你這輩子曾經最仰慕最珍惜的人殺了我們!
羲和君羲和四代忠良,將門虎子重華的守護之神你救救我們啊你保護我們求求你換我們一個公道,求求你把那個滿手血腥罪無可赦的魔頭送上絞架求求你殺了他!!!
求求你為你的山河洗去恨血。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