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譏嘲的笑聲兀鷲般盤旋著。
顧茫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看著自己布著細繭的手,說道:現在我終于想明白了。原來我只是個掘墳的人,碌碌半生,把我所有兄弟都埋進了坑里。
陸展星沒吭聲,他把頭轉過來。
他打量了顧茫一會兒,說道:君上不會為我翻案了,對么?
不等顧茫回答,他又說:我想也知道。老士族、黑魔訣我們的新君還是太稚嫩了,換作是誰在我這個位置,他都保不住。
顧茫低頭道:展星,對不起。除了告訴你真相,我什么也沒有做到。
陸展星又盯著天頂發了一會兒呆。
他眼尾的淚痕已經干了,過了好久,他說:沒事。我不怪他,也不怪你。
卸下罪臣的桎梏后,陸展星整個人都松下來了。盡管人面臨自己死亡的宣判會有這樣那樣的復雜心情,但對于陸展星而言,他此時并沒有那么多的不愉快。
是我自己比較倒霉,成了中了珍瓏棋子的人。陸展星拿過顧茫給他帶來的兩枚木骰,慢慢摩挲著,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玩骰子,我總是輸給你,不得不把糕點都讓給你吃。我運氣一向都是不好的,這和誰都沒有關系。
他說著,隨手擲了一下,兩枚木骰骨碌滾動著,最后開在了兩個一上。
陸展星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顧茫驀地低下頭,肩膀微微發著抖,半晌他道:我很早之前就聽說,重華有個賭場鬼見愁,那個人總喜歡戴著青銅面罩出現,逢賭必贏,在賭桌上從來沒有敗過。
那個人是你,對不對。
陸展星不吭聲,有些僵住了。
想擲出幾個點就是幾個點。你不是運氣不好。顧茫沙啞地說,是你一直讓著我,想把點心分給我。
陸展星看著在他面前的顧茫,未幾,輕輕嘆了口氣。
他當然想保護這個小家伙。這簡直是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起就注定了的
那時候,他才剛剛被買回望舒府沒多久,見到只有四歲的顧茫被慕容憐欺負了,強迫著涂了一臉的油彩,頭上頂著一只裝滿了水的碗一動不動地站樁。
小慕容公子笑得肆意而張揚,跟他說:站足一個時辰,要是碗里的水灑出來了,今天整個府邸的奴隸都跟著沒飯吃。
陸展星腹中一陣哀鳴,心道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這么小的一個小鬼,怎么可能堅持得了那么長時間?看來今天第一天入府就要挨餓啦。
可是他說什么也沒有想到,等晚上派飯時,伙房大師傅還是給他們每個人發了倆又大又宣的白饅頭。這時候陸展星才聽說,原來那個小小的孩子居然真的卯足了勁兒,一動不動地站足了一個時辰,這個結果讓慕容憐不高興極了,最后其他奴隸倒是沒有受到株連,可顧茫的晚飯還是被無緣無故地扣掉。
陸展星聽在耳中,吃了一個饅頭,揣了一個饅頭去找那個小伙伴。他在偌大的望舒府里翻了個遍,才終于后花園找到了蹲在草叢邊的顧茫
喂。
他拍了一下顧茫的肩膀,轉過來的是一張油彩花里胡哨的小臉,嘴巴默默地動著,唇瓣上沾著土星子。
陸展星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瞧見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像繁夜星辰一般燦亮。
陸展星吃驚道:你、你怎么在吃土啊
顧茫委屈極了,四歲的小家伙,脆生生的嗓音帶著哭腔:哥哥,我餓啊。
陸展星望著那雙幼獸般無助的眸子,心一下子就化了,他忙不迭地掏出揣來的饅頭,小聲道:給你的,別哭了。哎唷哥哥罩著你,你這小可憐樣。
此時此刻,陸展星看著在他面前的顧茫,原來卸去了戰甲與榮光之后,顧茫還是和當年那個默默低頭吃著泥土的小家伙一樣無助,一樣一無所有。
他們拼搏了近半生,其實什么也沒有得到。
陸展星那張狼狽污臟的臉上,漸漸地露出一絲無奈與溫和,他抬手,臟兮兮的手撫上顧茫的面龐,指腹在顧茫濕潤的眼尾擦了擦。
茫兒,別哭了。
陸展星嘴角卷起淡淡的笑:哥哥罩著你,你這小可憐樣。
顧茫驀地閉上眼睛,眉目間俱是傷楚,喉結苦澀地攢動著。
陸展星道:最后一次了。哥哥保護好你,以后的路,是進是退,是繼續往前,還是解甲還鄉,都由你。
茫兒,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真相,盡管看上去什么都已經改變不了,但是至少我知道我沒有背叛我七萬同袍,沒有背叛你。我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下了。
你往下走吧,你的任何一個選擇,你陸哥都會替你高興。他說著,將咬著下唇竭力隱忍,卻早已泣不成聲的顧茫攬過來,額頭抵著額頭,手用力在顧茫肩上拍了拍,誰讓你是我兄弟呢。雖然咱倆從沒拜過把子。
顧茫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抬起黑亮的眼:拜吧。
未及陸展星反應,他就戴上覆面走出了囚室,不出一會兒,便提了兩壺牢獄里的梨花白來。
顧茫忍著淚,鄭重其事道:陸展星,今日一別,你我唯有秋斬之時方能再見。我顧某人生來無家無父,無依無靠,故肆意不敢、放縱不敢、出格不敢、與他人面前素是隱忍,難得真情。唯獨唯獨在陸兄面前,方能體會到原來擁有家人,擁有大哥,便是如此滋味。
他這樣說著,陸展星的眼眶也紅了,兩人從小到大互相照顧,互相扶持的情形歷歷在目,一一閃過。
顧茫道:這二十余年,多謝兄長照顧了。
陸展星驀地仰頭,他原本思及自己數月后便將問斬,不愿再與旁人有任何更深瓜葛,可聽顧茫此言,句句真心,字字泣血,不禁心潮澎湃,熱血涌動。
他忍了涌上的熱淚,接過顧茫手中的梨花白,道:我陸某這一生微末如浮萍,未曾想過真能在世上有個名正言順的兄弟家人,更沒有想過我如今污名在外,命數將近,還能德蒙天眷,與你有八拜相交。曾經不拘、不信、不屑這些禮節,但今日今日我陸展星,也當真覺得十分痛快!好!拜就拜了!
哪怕是奴籍之身,哪怕大限將至,哪怕前路茫茫遙不可知。也圖今天一個快活!咱們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難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一生銘記,黃泉不忘!
兩人當即仰頭痛飲,相對拜下,而后攜手大笑,只是笑中含淚,淚含眼眶。
顧茫道:大哥。
陸展星哈哈笑道:從此以后,咱倆都不是孤家寡人了,老子走到陰曹地府里,也知自己有個確確實實的兄弟。
在那悲愴而又豪邁,絕望而又光芒萬丈的笑聲里,陰牢的情形也開始模糊,變得越來越渺遠,那倆兄弟的身影漸漸地都朦朧了。
陸展星
顧茫
兄弟。
原來顧茫曾經去陰牢里見陸展星,兩人已結八拜之交,已結家人兄弟。所以陸展星在時光鏡里的種種反應,皆非真心實意。
陸展星從來不是棄顧茫夢想而不顧,棄七萬同袍而不仁的叛徒,他的真心他的真心分明是
哥哥保護好你,以后的路,是進是退,是繼續往前,還是解甲還鄉,都由你。
你往下走吧,你的任何一個選擇,你陸哥都會替你高興。
誰讓你是我兄弟呢。
原來秋日問斬,刀落陰陽兩相隔,帶走的并不止是顧茫的最后一個袍澤,那一把斬刀落下,帶走的,還有顧茫唯一的親人。
剛剛拜過的,才擁有的,甚至只來得及叫了那么幾聲的
他在世上僅有的。
大哥。
第122章
冬終將過
劇痛猶如地裂的縫隙,
從心口炸開,蔓延至全身。
載史玉簡中,
墨熄單膝跪地,竭力支撐著,卻猛嗆出口血來。
眼前的陰牢已經破損了,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光影,
又或許模糊不清的并不是光影,
而是他的視野。玉簡在不斷地褫奪著他的靈流,撕裂著他的血肉,
魂靈的痛苦和肉體的煎熬像萬鈞海水洪流倒灌,壓入他的臟肺之中。
玉簡那冰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在他耳中盤旋回蕩著。
簡有損毀,毀頁巨大,
若汝執意強讀,必遭血肉重創
血肉重創
什么是血肉重創?有什么血肉重創,會比真相更痛。
明明是背負著使命的忠臣,
卻要深埋進污臟泥潭里不得脫身。
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
卻要打碎牙齒和血吞落。
明明是想要溫暖人間的火,卻要被你一腳我一腳地踩熄,踩滅,碾成殘灰。
明明方才認了一個兄長
墨熄咳著血,
壓著喉頭的破碎哽咽,
睫毛顫抖地一合,淚水便奪眶而出,
順著臉頰不住滾落他幾乎是崩潰了,顧茫那時候是什么心情?
明明方才認了一個兄長,這一輩子,只喊了那么一聲大哥,就要將人送上絞架。明明知道大哥是無罪的,是蒙冤的,卻不能為之平反不能公之真相。
顧茫笑著與陸展星相對結拜磕落時,到底是什么感受
這世上還有什么血肉重創,能痛過身為一個探子的悲愴?
知不能言,愛不能語。
一雙手迫不得已,沾上袍澤兄弟的血。
眼看著周圍的虎狼妖魔肆虐自己的守護的邦土,卻還要哈哈大笑著,說一句好不痛快!
耳聽著母國百姓的哭喊,嬰孩的啼哭,戰士的怒號,卻還要戴上堅不可摧的假面,不能流一滴淚,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手軟心慈,不能被看出一星一點的猶豫悲傷。
那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的顧茫,他的顧師兄,重華的顧帥,明明是一個會努力抱著兵冊卷軸,嘟噥著銘記每一個無名小卒的人。
他曾那么溫柔,那么善良,那么愛笑,那么珍視、尊重著每一條性命。
他曾連沙場上的一朵小花都不忍傷害,卻要用手中的刀,親手刺進那一具具鮮活的血肉他何不是在剜自己的心!!
墨熄嗆咳著鮮血,慢慢地挪動著踉蹌的步子,向前走去,周圍已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了,唯有遙遠的盡頭亮著一簇幽光。
他知道那是載史玉簡承載的下一個他需要的記憶。
他往前走著。
每一步都像有無形的手撕裂他的肺腑污臟,從他軀體內瘋狂地攫取著鮮血和真元,他的靈力已經被載史玉簡吞吃的所剩無幾了,可那個光源離他還是那樣的遙遠。
遙遠得就好像八年的顧茫,背著破舊的小布包,裝著義兄的頭顱,在夕陽黃昏里,在老叫花悲愴的蓮花落中踏歌行遠。
今日黃金散盡誰復矜,朋友離群獵狗烹。晝無擅粥夜無眠,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怨爺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耐何,殷勤勸人休似我!
原來那個背影不是一個叛臣的背影。
而是一個英雄的告別。
顧茫站在重華橋上,回頭朝著帝都城門一眼眺望,一聲喃喃,他知道他將要去打一場無人應援的仗,他將要去赴一場血肉斑駁的局。
他知道自己將入地獄。
他輕輕說一聲走啦。
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著故土能給他的唯一盤纏那張老叫花贈他的已經冷透的炊餅,他低著頭,走到他死去的七萬兄弟中去。
顧茫顧茫
你停下腳步好不好我怎么追不上你
墨熄一步一步往光源處行著,眼淚順著他的面龐不住滾落,四周的黑暗里像是有無數的倒影在蹈舞,在譏笑著他謾罵著他在把過去樁樁件件的惡毒反刺到他的骨血里。
叛徒!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有多臟
你想的是復仇!為了你的野心,為了你的戰友,為了你們的出路,你無所謂其他人更多的血!
不是的
不是的。
不要罵他,不要罵他他是無辜的啊!!!
墨熄幾要被那黑暗里瘋狂的倒影逼瘋,玉簡裂心的痛他甚至已感覺不到,他只想能夠涉回時光的河流,去告訴過去的自己,不是的。真相不是這樣。
顧茫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復仇,從來就沒有什么野心。
他只想守好那七萬座碑,和他們一群兄弟生而為人的最后尊嚴。
他只想看到重華的雪化之后,江山又能吐翠,桃花又紅兩岸,他只想他只是想看到君上在黃金臺上許給他的那個公正的、太平的天下,能在他們已經被踩作泥灰的身軀上生根發芽,能看到新的取代舊的,芳菲取代鮮血,正確取代錯誤,歡樂取代悲傷。
===第116章===
他只想看到英雄終不論出身,烈士的墓碑前終能擱一壺清酒,化一紙安寧。
他哪里有過一絲一毫的恨啊
他只想帶他的兄弟回家。
墨熄挪著踉蹌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光影處走去好像每走一步,他就能離八年前的那個顧帥近一點。
太痛了
靈流被汲盡,他不停止,玉簡便去汲取他靈核內的力量,似要將他的心臟分割五裂。可是他感到的并不是這摧心的痛,他是想
只一個念頭,便是淚如雨下。
他是想,顧茫被摧毀了靈核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般滋味。
他那個其實很怕疼,很柔軟,很容易哭的小師兄,是不是曾比他現在更痛上十成、二十成。那么痛了,還要受盡同袍的白眼和誤會,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照顧他,沒有人知道他都付出了些什么。
更沒有人知道,那個笑吟吟的顧帥在轉身離開重華的一刻,神情究竟是怎樣的。
顧茫在這樣的竭力前行中,墨熄竟生出了幻覺。
他看到那道微弱的光芒里,穿著重華軍禮服的顧茫走了出來,他笑嘻嘻的,身后跟著陸展星,跟著他戰死的那些兄弟們的幻影,趙盛衛平駱小川都在他周圍。顧茫看起來開心極了,比墨熄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干凈,都要清秀,都要意氣風發。
墨熄向他們走去,顧茫好像看到了他,黑色的眼眸里有一瞬的驚訝,最后洇染到纖長的眼尾,卻是再燦爛不過的笑容,他張揚地笑著,眉眼里沒有半點傷痛和陰霾。他向墨熄伸出手,他說:師弟,別哭啦,沒事的
你看,我一生的夢想就是這樣,我希望有一天,重華也好,這個修真大陸也好,都能變成正確的樣子。你不要笑我太天真,太理想,我知道事情總會越來越好的,就像花會開,雨會停,冬天會過去我的公主殿下,你要相信我。你看你的顧茫哥哥什么時候騙過你。
那是他在學宮時躺在河灘邊,與少年墨熄說過的話。
隔著塵世傳來,已是淚濕臉頰。
花會開,雨會停,冬天會過去。
你要相信我。
我的公主殿下。
因為如果你也不相信我的話
光芒驟然暗去,顧茫的身影模糊了,軍禮服成了雪白的奴隸衣裳,脖頸處勒上漆黑的環鉤,陸展星他們的幻影都像雪片一般在他身后飛散凋零。
顧茫在黑沉沉的暗夜里跪落,一雙手沾滿了鮮血,他像是孤獸般蜷縮起。
如果你也不相信我,我就真的只是在孤軍奮戰。
我就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你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