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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茫:
墨熄:
兩人面面相覷著,墨熄那張清俊秀美的臉龐更紅了,他輕咳一聲,似乎是想拾掇自己的尊嚴,又似乎是不想把對方逼得太急,所以長睫毛閃爍著垂落,說道:不、不愿意的話也沒關系。我可以等。不,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圖、圖紙我都看好了,我
越說越覺得尷尬得不行,他越是欲蓋彌彰,就越是把那些柔軟又青澀的心思都抖落無疑。
鎮定如墨熄,最后竟是把顧茫推開,自己走到堤壩邊緣以手加額,幾乎是有些絕望地喃喃低語著:對不起,我只是隨便問問
顧茫記得自己當時看著這個年輕男人笨拙又倔強地向自己示好的樣子,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他這個小師弟啊,仗還沒打,還沒出征,卻篤信了一定會贏,居然還自己偷偷跑去看起了圖紙想到最后,卻有些心口發酸。
他知道墨熄待他從來都是真摯的。
只是他不敢擁有罷了。
但或許是因為墨熄很快就要到前線去了,又或許是因為他心底里原本就藏著一些私心,于是當時他并沒有拒絕墨熄的提議,這可把那個年輕的男人開心壞了。
那天他與墨熄都沒有回各自住處,而是在城外的客棧里翻云覆雨了一整個晚上。到最后他實在被折騰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臉埋在凌亂不堪的枕褥里,纖長的眼尾掛著因為太過刺激而淌落的淚珠。
他哆嗦著,顫抖著。
他在意識模糊之際,聽到墨熄輕聲對他說:有個東西,想要送給你。
他沒有力氣多問,而墨熄捉住他揪著床單的手,寬大的手掌一一覆住顧茫的手指。他感到手背上傳來細微的刺痛,緊接著兩人相連的手心手背都亮起了紅色的光陣,順著緊握的手,一路浮移到頸側。
顧茫因為纏綿的余韻仍有些恍神,無力地問:是什么?
一個很小的劍陣。墨熄松開他的手,結著細繭的指腹抬起來,輕輕撫摸過顧茫的頸側,我知道總有人會欺負你,他們怕鬧事,不敢動術法,只敢逞些手腳上的便宜。
他睫毛垂落,側過頭在顧茫的頸側親吻了一下。
我留了一滴血,結成了這個陣,我還沒有給它凝神化形,所以你想凝成什么樣子都可以,一個字一朵花什么都行。我不在的時候,它會保護你。當然如果你不想要你也可以將它封印。
顧茫一邊被他輕柔地吻著,一邊伏在床褥間默默地聽著。
他心里頭百感交集,有些想高興地笑,又有些難過得想哭他其實并不會住到墨熄的宅邸里。
那是宅邸,不是家。
家是兩個人能夠光明正大地、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不用躲躲藏藏,猶如偷情一般地歡愛,猶如錯事一般地掩埋。
墨熄或許能夠給他一個棲落之處,卻并不能給他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他們不是一路人,從來都不是。他知道自己最終會拒絕墨熄,可此刻看著這青年認真又懇求的模樣,他一時什么也說不出口。
他的身體已被他的小師弟弄軟了,他的心更是早已柔軟得一塌糊涂,他幾乎是被歉疚驅使著側過臉來,抬手撫摸著墨熄的臉龐。
只有你給我留劍陣嗎?
嗯?
黑眼睛溫柔地笑著:那要是有人欺負你呢?
墨熄:
自然不會有人敢占墨公子拳腳上的便宜。可是仿佛是兩個注定不可能走到最后的人,偏要在對方身上留下點什么只有他們互相知道的秘密,顧茫咬破自己的手指,側翻過身來,指尖點在墨熄頸側,認真地化開一朵紅蓮。
然后他捉著墨熄的手,覆上去,笑道:我也留一滴我的血,你替我演化成守護劍陣,算我也陪著你。好不好?
墨熄的眸中有非常明亮的光彩亮起。那光彩讓顧茫看得是如此地不忍心。
墨熄道:好。
他說著,從背后抱住他,溫熱的胸膛貼住顧茫弓著的背脊,一邊撫摸著他的頭發,一邊親吻著他的脖頸、瑟縮的耳垂。
要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
當時的畫面和墨熄的聲音都開始漸漸渺遠,像所有被獵鷹刺穿的記憶一樣,支離破碎,分崩離析。
要等我。
一切都會變好的。
顧茫在自己的深層意識里掙扎著,蜷跪著,對那個滿心虔誠的墨熄不住地道歉對不起,我也希望我能一直等著你。
我也希望一切都會變好。
我一直都相信你。
但是墨熄,有些事情總得有人要去做,有的犧牲總有人要去完成。當命運找上你的時候,你不想做個懦夫,就注定只能面對。
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個未來,那個家,你都已經跟我描繪過了,我已在你的眼睛里度過了那樣美好無憂的一世一生。
已經足夠了。
所以,當你萬丈榮光凱旋歸來的時候,看不到我也不要難過
我是愛你的。
我這一生中,說過的每一句愛你,都是真的。
墨熄
昏迷中,依然有淚水順著顧茫的眼尾滾落,滲進鬢發里。
一群術士守在顧茫床邊忙碌著,為首的大長老沉聲道:凝血陣,再開三個。神庭、風池、人迎三個穴道落定魂針。
說完卻不見配合的小徒有動靜,于是白眉怒豎:走什么神?還不快點!
小徒慌忙應了:哦哦。目光倉皇從顧茫臉上移開。心中卻仍忍不住犯嘀咕想來黑魔試煉是真的痛。
不然,這個顧茫怎么在昏迷之中都還哭了呢
他的師父催促道:三穴落針,手勢要穩。
是!
藥修們聚集在羲和府的寢臥床榻前。淡墨色回紋羅帳低垂落,狻猊金獸里燃著安神寧心的香薰,可卻鎮不下屋內緊張的氣氛。神農臺的醫官進進出出,處理傷口洗下來的血水換了一盆接一盆,煎好的湯藥,調好的敷劑也一樣接一樣地送進來。
沒人敢說話,細密的汗珠沁在每一個修士和仆奴的額前。
屋里一共兩個病人,一個是此刻躺在床上的顧茫,另一個則是坐在桌幾邊的墨熄。
誰也不知道墨熄到底經歷了什么,為什么忽然之間傷成這個樣子,為什么傷成這樣了卻還渾不在意,只在意床上昏迷著的那個
那個叛徒。
神農臺被急召來醫病的修士們心里頭其實疑惑極了。
一個藥修小心翼翼地上前道:羲和君,上品生肌膏拿來了,您的傷
給他。
小修士:
這些上品傷藥都給他用。墨熄眼圈通紅地,視線片刻也不曾從床上移開,我沒事。
唯一一個負責給墨熄療傷的藥修臉色蠟黃,欲言又止:大哥!您有事啊!您這靈核都快崩裂了,您怎么會沒事呢?
但是瞧見墨熄那樣固執的神情,誰也不敢再說什么,只得繼續沉默著在屋子里外來回奔忙。
正忙得焦頭爛額,忽然有個小家奴緊張地跑進來:主、主上!
怎么了。
君、君上派了趙公過來宣旨,說,說是讓您快去外頭接詔。
墨熄沒吭聲,也沒動,他一只手仍支在漆黑發亮的檀木桌上,由藥修給他治療。過了一會兒,他淡薄的唇間落下四個字來。
讓他等著。
滿堂皆驚,有個正端著湯藥進屋的小修士差點把碗都打翻了,瞪大眼睛驚恐地看了墨熄一眼。所有人都有一種感覺:羲和君難道是瘋了?
小家奴磕巴道:這這這這怎么能
墨熄眼也不眨地重復,這次干脆只有兩個字了:
等著。
小家奴沒辦法,只得又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墨熄依舊盯著床上那個被法咒光陣所籠罩的身影。
一把銀髯的藥修長老之前就說過,顧茫的體質被燎國改造得太詭異了,身上涌流著非常重的陰氣,仿佛是一具被千萬人所詛咒的軀體。
重華對這種體質的人本來就很陌生,加上顧茫受的傷又重,這些藥修各個使出了渾身解數也只能勉強穩住顧茫的性命。
卻無法挽回他頭腦再次受到的重創。
藥修長老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汗,問道:神識如何?
一直在施法穩固顧茫腦顱的修士臉色青白得厲害,顯然已是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卻還是搖了搖頭:快繃不住了,他本來就少了兩個魂魄,現在更是咳咳咳!!說到最后,連自己都是力竭嗆血。
墨熄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人如墜冰窟。
什么意思?
===第120章===
藥修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低眉臊眼的,誰也不敢先做回答。
他會變成什么樣?
這時候到底還是只有長老能出來說話了,藥修長老的神情非常地難堪,卻還是只能硬著頭皮:恐怕會什么都不記得不會說話如果崩潰得厲害,甚至還可能損及雙目
墨熄霍地起身,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了,原本就色澤淺淡的嘴唇更是渺然無色。一直在穩著他心脈的藥修被他忽然暴亂的靈流猛地震開,失聲道:羲和君,您不能再妄動啦!您
話音未完,就被一個輕嘆著的縹緲女音給打斷了:墨大哥,你得了我的靈核,就是這樣糟踐自己的么。
眾人齊齊回頭,俱是低首行禮。
夢澤公主!
參見夢澤公主!
第127章
澤之哀
夢澤公主一襲淡金色袍帔,
挽著墮云髻,自門外花影里踱入。侍女月娘跟在她身后,
手里拎著一只纏金黃檀錦盒。
她進了屋,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看了眼羅帳里躺著的顧茫,最后落在了面色蒼白的墨熄身上。
你又要不顧惜自己的性命了,
是不是?
夢澤眸光碎閃:上一次你心臟破碎也是因為想挽回你的這位師兄。他那時候差點就要了你的性命。是我把你救了回來,
我對你別無所求,唯愿你從此之后遇人遇事,
都先要想一想值不值得。
屋里靜的可怕,唯有夢澤低低的,卻明顯傷心極了的聲音。
她一字一頓道:墨大哥,那么多年過去了,
現在我問你,你是不是仍要和當初一樣執迷不悟,做出相同的抉擇?
夢澤說的是當年洞庭水戰之事。
那一年,
他想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顧茫的回頭,
于是有了洞庭水戰的錐心一刺。那一刀是如此決絕,以至于后來他只要一想起來都會感到心寒。
可如今知道了顧茫作為探子的真相后,再去回想,卻只覺得顧茫太痛。
你算什么東西,
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愧疚就會回頭?別傻了。
當將當士,
生而為人,那都不能太念舊情。
顧茫說這些話,
做這些事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
墨熄閉了閉眼睛,他實在無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與夢澤解釋清楚,他也覺得夢澤并不能立刻明白其中的曲折。
他的心已作一團亂麻。他想保住顧茫的神識,想護住這個已經遍體鱗傷的男人,想替這個潛伏在鬼蜮里足足五載的密探討得一個該有的公道,可神農臺藥修長老的話卻不住在他腦海中回蕩著
恐怕會什么都不記得變得不會說話。
崩潰得厲害的話,甚至可能損及雙目。
記憶里那雙明亮而溫潤的黑眼睛彎起來,笑意像繁星浮在水面一樣滌蕩著。黑眼睛眨了一下,再睜開時,又換作了湛藍的色澤,仿佛一汪塵俗不染的湖泊向他緩緩涌來。
重淬前的顧茫無慮地哈哈笑著,重淬后的顧茫安靜而乖順地望著他,他們喚他墨師弟,墨熄,我的公主,我的主上
墨熄的手都在顫抖,他沒有再答夢澤的話,而是走到顧茫榻邊。他俯身凝視著那張擦去了血漬后蒼白到了極致的臉。
幾許沉默后,他對神農臺的長老道:繼續。
夢澤眼里終于閃起焦急的光斑,她道:墨熄
之后我都會跟你解釋。只要你信得過我。
夢澤:
墨熄道:我必須救他。
四下里內寂的可怕,似乎有某種看不到的暗潮在流涌著。有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夢澤要怒斥要爆發要崩潰了,可夢澤最終停頓好一會兒,慢慢說道:好。既然這是你的選擇。
頓了頓,她上前。
我幫你。
月娘驚道:公主!
夢澤似乎在竭力繃著什么情緒,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極會隱忍的人,但這一次,卻是幾乎所有人都能看見她眼底涌流著的傷痛與委屈。
夢澤嘴唇微動,似乎想接著說什么,但她大概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極限,話未出口她的眼眶就有些紅了。她偏過臉去,垂了眼睫。
月娘心疼極了,也顧不上什么主仆尊卑了,她痛惜道:公主,您、您這又是何苦
夢澤閉了下眼簾,睫毛顫動著,再一次控遏自己,這一次她終于生生忍住了那幾乎流溢而出的悲傷。
她睜開眼眸道:拿我的藥箱。
眾人皆是一愕!
慕容夢澤居然是打算自己再行醫術嗎?!
重華兩個藥修大宗師,一個是貪嗔癡三垢里的姜拂黎,還有一個就是戒定慧三圣里的慕容夢澤。可是夢澤多年前因為救治墨熄,透支了自己的靈核之力,許多事情都不能再親力親為。這些年她悉心調養,身體才終于漸漸恢復。
若是再親行醫術,雖然能達到最好的效果,但她恐怕會徹底淪為一個廢人。而墨熄怎可能允她再犧牲一次?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低聲阻止道:夢澤,回去吧。
我已經欠你一條性命了。他不能再欠。
慕容夢澤被他握著臂腕,秀長的眼里漸漸有水霧聚起。
或許真是這些年等待得太久,克制得太多,從來喜怒不行于色的玉葉金枝居然落得一個在眾目睽睽下濕紅眼眶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