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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斜花影重重。萱草發無情秀,榴花開有恨秾。斷送得愁濃。
池中飄出的霧氣越來越濃深,將整一座朱雀殿的后露臺重重包裹,營造出珠環翠繞的幻影。
===第123章===
杏花樓。
墨熄和君上站在大霧中央,慢慢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墨熄發現自己又一次看到了時光鏡中的情形,這是八年前顧茫叛變的前夕,顧茫正在青樓的廂房中,和那個神秘的黑衣人說話。
只是當時墨熄還并不知道這個黑衣人是誰,如今想來,恐怕就是君上無疑了。
果不其然,君上走到墨熄身邊,看著霧氣化成的黑袍男子,說道:這是顧卿叛變之前孤與他的最后一次見面。他當時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情緒不太穩定,所以孤與他約定好了,這天的午夜來找他,帶他去戰魂山上看一樣東西。
和時空鏡內的對話分毫無差,幻境中,裹著黑袍的君上推給了顧茫一個包裹,擱在桌上:給你帶來的。去換上吧。
顧茫的舉動亦是如出一轍,他抬起手,掀開了包裹一角,但很快地,又將包裹攏上了。
顧茫問:這什么意思?
你要去那個地方,總該準備準備。君上道,那里的情況,只跟你說,怕你不信。今夜帶你親眼去看一看,眼見為實。
周圍的場景黯淡下來,待一切復又重新亮起時,濃霧里的情形已轉換到了戰魂山山腳。
顧茫和君上二人都披著黑色的斗篷,從頭到腳遮得嚴實。
顧茫走到上山的曲徑前,看著蜿蜒深入的青石板小路,將斗篷的帽兜摘落,仰頭看著那巍峨山道。
君上問:不上去嗎?
顧茫道:只是想到很快我就要離開這里,手上將沾上重華軍士的血,我心中
君上打斷了他:重華如今的局勢也就是這樣。鳳鳴山敗北后你也親眼見到了,你與你的軍隊落魄,只有落井下石的,沒有雪中送炭的。
他看出了顧茫想要辯駁,于是又補上一句:你不必跟我說如果羲和君在,他會向著你。他向著你也沒有用,你是個聰明人,你應當已經很清楚,以你一己之力,并不能扭轉什么。
顧茫:
君上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叛國這一棋,你已是落子無悔。
他說著,在渺然寒夜中抬起手,握住了顧茫冰涼的五指。顧茫回頭看向他,也微微動了一下,似要掙脫,但最后卻沒有這么做。
墨熄看著眼前的情形,第一次在時空鏡里看到這段過往時,他覺得這個黑衣人是燎國人,覺得顧茫被握住手時的顫抖是因為猶豫不決。但此刻他知道了真相,他心情復雜至極,從腦海中浮出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居然是:冷嗎?
君上立在他身邊,怔了一下:什么?
他的手。墨熄輕聲道,那時候很冷嗎。
明明已經是八年前的往事了,照理而言誰也不可能記得當時的這些細節。可是君上在片刻的怔愣之后,明白了過來。
他垂下眼簾,說道:冷。
對不起,是孤把他推向了這一條絕路。
墨熄沒有吭聲,而幻境中的君上正在重復著時光鏡里的對話,他對顧茫說道:顧帥,要拓出一條路來,沒有雙手不沾血的。趁著你手上現在還沒有一條無辜的人命,再走一次戰魂山罷。以后就再沒機會了。
顧茫驀地合上了眼眸,夜風吹著他稍許凌亂的鬢發。他沉默了良久,將手從君上掌心里輕輕抽出來,他的指尖仍在輕微地發著抖,誰也捂不熱這一雙手。他說:走吧。
黑袍滾滾,君上與顧茫一前一后沿著小徑拾級而上。
時光鏡中,墨熄的追蹤到這里就斷了,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濃霧次第排開,凄迷變幻,他終于看到了顧茫和君上當年究竟是去戰魂山看了些什么
君上和顧茫來到了戰魂山禁地的結界前,君上抬手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將鮮血抹在了結界光陣上。血液頃刻就被法陣吸收,有個空濛得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聲音隆隆響起:燕然勒功書青筆。
君上答道:草野英冢有舊銘。
燕然勒功書青筆,草野英冢有舊銘。
這一句簡簡單單的對詩,何不是顧茫一生的夢想?顧茫一聽到這段對答,眼圈便驀地紅了。而君上見他如此,嘆了口氣,拍了拍顧茫的肩,輕聲道:這里不會再有別人了,把斗篷除了吧。
顧茫于是抬起手,將斗篷的束繩解開了。
那斗篷遮掩之下的,原來,是一件白底玄邊的軍禮服喪衣
走吧。
他們穿過結界屏障,進了戰魂山禁地。
饒是墨熄之前心中已有猜測與準備,但是真的瞧見其中景象時,墨熄的心依舊像是被重重擂了一擊。
整一戰魂禁地,半個山麓坡頭,俱是一座座林立的青冢墳碑,那些碑上有的已經斫刻了名字,描摹上了細致的金漆,有的還什么也沒有寫。但滿山遍野的一大片,匯聚在一起,像是冥間的草莽英魂回來了,熱熱鬧鬧地聚首山巔。
顧茫怔了好久,而后他像是不敢踩碎一場好夢似的,小心翼翼地往前行了幾步。慢慢的,他的小心翼翼變成了跌跌撞撞,他蹣跚地走近去,當他看到第一座墓碑上的銘字時,他的眼淚一下子便奪眶而出。
他抬起手,撫摸著墓碑上金光熠熠的銘文,眼淚順著臉龐潸然滑落。
回家了
然后他跪了下來,他的喉間慢慢地透出哽咽,他不無悲戚地蜷跪在那未竟的墓葬群碑前,一次又一次地,在向那七萬個被他遺落在鳳鳴山的袍澤叩首。
回家了
君上立在他身邊,半晌,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這座禁地,是孤向你兌現的第一個承諾。七萬座墓碑,每一個名字都是孤親自斫刻的,每一座墳塋都是孤親手立下的。顧帥,有你與孤一同籌謀,孤會信總有一天,戰魂山禁地將不再是禁地。
顧茫沒有再吭聲,他穿著軍禮喪服,白麻束著發髻,哽咽著,一拜,又一拜。
他眼里再沒有活人了,他眼里只有他那些離散故去的兄弟。君上見他如此,也不再叨擾他,只陪在旁邊看著。
過了很久,顧茫踉蹌地站起來,他雙手合十,在墓前又拜了拜,手貼著額心,喃喃低語著什么。
君上問道:你還有什么想要孤做的嗎?
顧茫閉上眼睛,良久之后,他眼眶濕潤道: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有三件事,想要懇請君上允準。
你說。
顧茫的指尖摩挲著墓碑上的金書,一路滑落。
第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回不來請君上不要在戰魂山上替我立碑立冢。我此去燎國為探,注定滿手沾染同袍鮮血,無論是否被迫,是否有隱衷,殺了的人就是殺了,我無顏再與他們同葬。
君上似乎被他的說法弄得很是不安,他道:但是
請您聽我說完。
第二件事,羲和君秉性純善,他為勛貴,卻與我私交甚厚,早已開罪了無數遺老元勛。我叛之后,他必然不信,甚至會有偏激忤逆之舉,請君上無論如何都別將真相訴諸于他,也請君上諒其心哀,莫要追責。
墨熄聽到這里,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他情不自禁地上前,看著幻境里那個軍服挺拔,神情肅穆的顧茫,喃喃道:顧茫
八年前的顧茫的倒影什么也聽不到,他立在料峭的山風里,衣袂飄飛,他不是去赴死,但是勝似赴死,而此刻他在與君上樁樁件件交代著自己的身后事。
其三。
說完這兩個字,顧茫卻沉默了。
他垂下眼簾,抬手看著自己的雙掌,良久后,他輕聲說:其三,我想趁著我的手還干凈,為他們吹一曲招魂歌。
但是君上,我只有一把上不得臺面的小嗩吶。您能借我一用您的神武嗎?
他說罷抬起頭來,清風吹拂著他細碎的額發,他在月光下,渴求地看向君上。
重華的招魂曲贈予英烈,往往有禮官用神武唱奏,但顧茫是絕不可能盼得到禮官來告慰他的兄弟了,他唯一能求的認可,只能來自于眼前的這個男人。
君心赤誠如此,孤又有何不允?君上說罷,掌心里浮現出了一柄碧竹簫。將碧竹簫遞給了顧茫。
顧茫謝過了,雙手接過洞簫。他舉目望去,像是要把戰魂山的這七萬座墓碑一一一銘刻到心里。明月松隱之下,他將竹簫貼上了唇,闔目吹響。
昔有兒郎抱劍去,碧血沉沙骨難還,此骸去歲仍玉貌,此軀昨夜曾笑談。君遺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氣我將傳,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間無處不青山
一曲終了。
顧茫放下竹簫,眼眸濕潤。
他轉頭把洞簫還給君上,重新在碑林前跪落。沉默幾許,他低著頭,小聲哽咽道:君上,我很快就要走啦,不知道回不回得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顧卿
我不在的時候,請您來替我多看看他們不用焚太多的冥紙金箔,只要只要多帶幾壺好酒,多捎幾樣小菜。他說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他們跟著我的時候,軍餉一直都不太夠,看著其他軍隊的配給,時常跟我開玩笑,跟我說
額頭抵上冰冷的石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跌落。
說他們餓了想好好地吃一頓飯。
君上:
這些年雖然我不說,但是我都聽得到,總有人說我們想要奪權想要翻天貪得無厭,狼子野心顧茫緩緩地仰起頭,可是君上你知道嗎?他們這些人最大的狼子野心,其實只是想吃上一頓飽飯而已
幻境里的君上佩著覆面,沒有人知道當時他聽到這句話時的神情究竟是怎么樣的。
然而墨熄卻可以看到此刻的君上,饒是這么多年過去,當他再一次聽顧茫說這一句話時,君上的眼神仍是痛苦黯淡了下去。
替我多來看看他們吧,多給他們帶些糧餉。
君上道:顧卿放心,孤一定做到。
還可以有酒嗎?
孤會把重華最好的酒都給你的人帶來。
燒刀子就好了,他們窮慣了,要是太好的酒,他們舍不得喝。
好。
顧茫便再也沒有要求了。
他跪在山林之間,仰頭呆呆望著他成了碑的兄弟們,良久也沒有動彈。
幻境中的君上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卻并沒有將碧竹簫化散,而是重貼到自己唇邊,也吹了一曲招魂樂。
洞簫悠悠,月白風清,便在這悲戚又莊穆的曲聲中,戰魂山的一切渺去了。
所有的迷霧與幻境都在此刻消弭散盡,可那飽含著深情的竹簫之聲卻仿佛穿過了真實與虛幻,從八年前的戰魂山麓傳來。
迷霧淡去,余音卻繞梁不散。
良久后,朱雀臺上,君上重新將那一枚天珠整頓好,而后仰望著云間皎月,輕聲道:火球兒。
這八年,孤時時刻刻佩戴著這手釧,守著這個秘密。每當孤堅持不下去了,孤都會化出這段記憶,再看上一遍。
每看一次,孤就會再深記一遍,這一條路,不是孤一個人在走,也不是為了孤一個人在走。八年了,日日夜夜孤都不曾忘記、不敢忘記。
君上抬手撫著腕上天珠,輕聲道。
孤非鐵石之心,只因是人在九重,如在囹圄說到最后,音已哽咽,其實孤又何曾不知孤愧對顧卿愧對于你呢
再也無人說話了,庭邊老樹啁啾蟬夜鳴。
朱雀殿露臺,墨熄與君上默然相望,已俱是神情愴然,淚濕眼眶。
第131章
家
墨熄回府后,
連續閉關了三日。
人們對之前發生的事情諸多揣測,眾說紛紜,
大家都好奇墨熄那天去王城里究竟和君上發生了怎樣的對話,以至于他鑄下了這么大的過錯,君上居然不對他加以懲罰,只是讓他禁足三天,
如此草草了之。
可真相卻無人能夠知曉。
這三日間,
姜拂黎一直也沒有離開羲和府,顧茫的傷勢太重了,
他得閉門替他療傷,眾人屏退,誰也不能靠近療房。
第三天。
陽光透過窗欞照入,隨著時辰的推移,
墨黑的影子在地上緩緩流照,墨熄坐在檀木書桌前,看著面前的一疊書信。
這疊書信在這幾日里已經被墨熄翻看了無數遍了。它們是這些年來,
顧茫從燎國給君上送來的線報,
一直以來都被君上隨身帶在乾坤囊里。
五年間,厚厚的一沓,最早的信紙早已墨漬褪色,最晚的也已邊緣泛黃。
唯一不變的是上面的行書,
那是墨熄再是熟稔不過的字跡,
筆勢微傾,有些潦草,
撇捺的末梢習慣性地微微打著卷。
君上,我已入燎,燎國國師戒心甚高,日前與我稍有為難。然如今諸事皆安,無需掛念。問君上安。
君上,燎籌謀秋收之后攻舉重華北境瀾城,瀾城百姓眾多,望君上多加恤民,早作備防。
君上,我隨燎師駐扎天蕩山,如今我為燎帥,戰場廝殺不可避免。七日后攻打瀾城,將與重華同袍兵戈相向,此屬無奈之舉,顧某先行謝罪,頓首跪拜。
其中甚至還有一封洞庭水戰之后,顧茫修予君上的信函。
那封信的字跡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潦草,甚至筆鋒有些顫抖,似乎寫它的時候顧茫正因情緒激動而無法做到冷靜地將那一筆一劃寫的工整,透過那封信的字就能看到他當時的心焦
===第124章===
心口一刀情非得已,實在乃是墨帥太過天真固執,萬望君上好生關照。另外顧某尚有一請,我與墨帥兄弟情深,恐怕以后再也不可與墨帥對陣
墨熄每次看到這里,都會忍不住試想顧茫寫這封信時的心情,到最后,只覺得太痛太痛,無法自寬。
一封一封翻過去,除了稟奏燎國軍情,陳奏黑魔法術之外,最常看見的就是顧茫在信中稟知自己一戰之后,殺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城。與其說是向君上在謝罪,不如說他是在算一筆人命帳。
到了第五年。
顧茫忽然不再細算了。大概他也終于知道,不論自己怎么算,怎么數,那些人都已確確實實死在了他手下,他并不能夠挽回什么。
他只在每一封信的結尾處,落款署名的地方,寫下一個小小的罪臣顧茫,頓首再拜。
墨熄撫摸著那蜷縮在角落里的字跡,罪臣顧茫他撫摸著撫摸著,淚水就這樣流了下來,滴在那自卑自責極了的四個字上。
再翻到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上,顧茫寫了簡簡單單的幾行字,道清了君上為何非要將他拿作黑魔試煉的緣由。
顧茫寫道:五年前我初入燎國,燎重淬我身,傾注狼血,斫刻黑魔法咒于我骨殖之上。然這五年前,我心智漸亂,變得越來越不受控制。我已能覺察到燎國將行之意圖,他們應當會在不久之后,將我神識分離,記憶毀壞,而后作為議和之禮送回重華。顧某微塵之身,此一軀血污沾盡,君上無需為我費心療治。若君上當真憐我所受之苦,請將我收歸天牢,剖析試煉,以求早得法門以破燎國黑魔之道。如此,余愿已足。
信的末尾,依然是那一行卑謙至極的小字。
罪臣顧茫,頓首再拜。
朱雀殿里,君上最后的話猶在耳邊:火球兒,你知道孤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什么滋味嗎?
五年前的第一封信,他告訴孤,燎國對他稍有為難,但諸事已經安定,讓孤不必掛心。可是五年之后,他覺察到了燎國接下來可能對他做的事情,這才把當年的真相說了出來,原來他曾說的稍有為難,竟是重淬身軀,黑魔刻骨。
現在你明白了嗎?燎國之所以把他送回來,是因為顧茫身體里的魔咒和妖血壓不住了,誰也不知道等顧茫的神識被黑魔完全吞噬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子,也不敢對這具異變魔軀妄下殺手,所以他們才將他遣回了重華。
君上頓了頓,復又道。
火球兒,孤別無選擇,黑魔試煉縱然殘忍,但這也是孤唯一能夠想到的,或許可以解救他的方法,否則,待到顧茫體內魔息爆發的那一天,重華也好,顧茫也好,就都將變得無可挽回
虛掩著的門被篤篤敲響,墨熄驀然從困苦的回憶里回神,他抬手迅速拭去了未干的淚痕,將書信收好,而后道:進。
李微進來了。
這幾日也只有他能夠進到這個房間而不被趕出去。李微道:主上,好消息!人已經救過來了!
墨熄一怔,旋即起身就想往外跑。李微忙道:他還在睡,姜藥師吩咐了目下千萬不能去吵醒他。另外姜藥師在后院等您,說有事要與您細說。
羲和府的后院荷花池邊,姜拂黎倚著亭柱坐著。他看著滿池荷花馥郁盛開,眼底流淌著一些教旁人無法琢磨的光影色澤。他似乎是在思考著某些令他自己倍感困惑的東西,眉尖微微低蹙,薄唇亦是緊抿。
墨熄走過曲廊小徑,來到他身旁:姜藥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