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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肩上這個蓮花瓣印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
是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一定曾因為什么原因請姜拂黎看過病,而被他瞧見了肩上的胎記烙印。
骨骼深處泛起層層寒意,真相像是傾世而落的汪洋之水,將墨熄整一個浸沒其中,竟是呼吸不能。
他將眉眼深覆于掌心之中,背后泛起雞皮疙瘩。慕容憐,慕容楚衣,先望舒,楚氏姐妹,顧茫還有那個還有那個顧茫曾經對他提及過的,當時他并不以為意的林姨。
所有人的關系都被這一根線纏繞著在他心里浮起,漸漸變得明朗,而因明朗而愈發變得可怖,整個人猶如置身冰水之中。
墨熄?
墨熄!
不知過了多久,才驀地被顧茫擔憂的問詢聲從紛亂的思緒中拽出來,墨熄猛地回神抬頭,瞧見燭光下顧茫清秀的臉。
他出神地太久,隔壁慕容楚衣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辭別了,掌柜的也已慢慢地下了樓,挺著肥膩的肚子,拾掇好笑臉,重新招待入店的客人。
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但墨熄知道不是的,這一切不是夢。
他曾在時光溯回中見過顧茫與陸展星最后的拜別,顧茫是如此地希望這一孑然之身能有親眷相伴。
他又想到岳辰晴曾說,慕容楚衣一向獨來獨往,是個廟門口的棄嬰,從來不知自己親人是誰,是否尚在人世。
這兩個人一冷一暖,一個熱烈地希望著,一個默默地尋找著,看似全無交集,而原來而原來
墨熄顫抖地閉上眼睛。
墨熄,你怎么了?
沒什么半晌,墨熄微啞地低聲道,聲音里不知是憂還是喜。喜自不必說,憂則是因為顧茫如今已這個樣子了,又哪里再受得了身世刺激,兄弟相認,更別說這樣一來,岳家慕容家的那些爛賬就也落到了顧茫頭上。
他一時間心緒復雜,也不知該說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顧茫的頭,問道:如果你你在這世上還有至親,你會高興嗎?
顧茫困惑地:那是什么?
是與你最親近的人。
那就只有你了。
如果還有別人呢?
可是沒有別人再與我親了啊。顧茫微微睜大眼睛,如果有的話,他為什么不來找我?
他
墨熄沉默一會兒,最終道:他會的。
回到客棧,墨熄卻是毫無睡意。
他立在窗前,看著窗外一輪月,萬戶瓦上霜,心中思慮萬千。
當年作賤楚氏姐妹的那個貴胄,想來十有八九就是岳鈞天。以慕容楚衣的個性,他不知會做出什么事情來,那結果勢必會使得岳家與慕容楚衣兩敗俱傷。
而如若想阻止慕容楚衣鋌而走險去報仇,那么告訴他,在世上他還有一個血親兄弟需要他,顯然是最好的辦法。
他對慕容楚衣的了解不算太多,但多少能看出來慕容楚衣也很想知道擁有一個家,究竟是什么滋味。在復仇的快意和與長久的溫暖之間,他相信慕容楚衣會選擇后者。
其實這樣對誰都更好。
墨熄。
聽到身后的動靜,墨熄轉過頭,卻發現不過是顧茫睡著之后的夢囈。
顧茫蜷在床上,薄被拉得很高,只露出了小半張臉,不知因夢到了什么而微微皺著眉頭。
墨熄走到他身邊,在床沿坐下。
他抬手,替顧茫將有些散亂的額發捋好,卻見顧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墨熄嗓音溫柔,低聲道:吵醒你了?
顧茫困倦地搖了搖頭,過了片刻,瞇著那透藍的眼睛,咕噥著:我真的也有哥哥嗎
墨熄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他真的會來找我嗎
會的。
他會喜歡我嗎?
一定會的。
顧茫輕輕哼了一聲,皺著的眉頭就慢慢地松開了,那眉目之間多少有了些松快與期待的意味。
長夜之中,墨熄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兀自思量盤桓著。就這樣過了好久,他將顧茫的薄被捻好,而后起身,悄無聲息地出了客棧的門,向城郊的陵葬墓地行去。
第166章
園之會
昏鴉嘲哳,
老樹枯嶙。
有一個衣冠若雪的男子立在臨安城郊的墓園里,站在其中一座低矮的青石小墓碑前。那墓碑平日里也沒有太多人打理,
蒙著一層塵埃。上頭的字斫刻的也非十分深刻,
緣腳的字跡多有磨損。
慕容楚衣安靜地瞧著它
石碑是酒香樓的老板好心給故亡人立的,
因此沒有諸如慈母愛妻之類的任何名分,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楚漣之墓。
他是依著老板的指點尋來的,這是他兜兜轉轉三十年,第一次見到他的生母。
他曾經也怨過母親薄情,將他棄于廟宇門口,心中也嘗有怨懟,不明白她是有何種無奈才會冷血至此。
原來不是的。
慕容楚衣在楚漣的墓碑前緩緩跪坐下,抬起細長的手指,
撫過墓碑的薄塵。他想開口喚一聲娘,
可是嘴唇動了動,卻又發不出什么聲音來。
他從來就沒有喚過任何人阿娘,三十多年了,
陡然有一座墳可以讓他念出這一個稱呼,他卻也不再能輕易說得出口了。
明明只是那么簡單的一個字。
就跟尖刺似的鯁在他的咽喉口,
令他感到疼痛與酸澀,
卻獨不能成聲。
他緩了一會兒,
閉了閉眼睛,
而后指尖凝上靈力,慢慢地從楚漣之墓這四個字上描摹過去。石粉簌簌落下,墓碑上淺淡的痕跡重新變得深刻,
就好像一筆一劃地斫刻在了他心里
楚漣之墓。
原來她叫這個名字。
楚漣的墳墓旁是另一座更古舊的碑,沒有名字,是老板為感當年一飯之恩,給被殺害的楚公立的冢。只是生怕官家發現,所以連字也不敢題,只在墓碑上雕繪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慕容楚衣抬起手,隔著塵埃不染的白衣,觸及自己的胳膊左臂。
他一直希望自己有個家。
這個墓園里的這兩塊碑,便是他苦尋的結果。冰冷得厲害。
他不是沒想過要去尋找掌柜說的當年那個幸存的幼子,但得知人家妻兒環繞,家庭美滿時,他又覺得自己的出現大概就又會像他在岳家一樣,是一個極度尷尬的位置。別人的生活已經很飽滿了,他無需多余再添上一筆。
他在墓碑前跪坐下,一向清明的思緒混亂得厲害。恨、怨、不甘、悵然、痛苦,心口像是要被這些感情撐裂,什么也想不清楚,最后只怔忡地坐著。
月明星稀,枯藤昏鴉。
他抬手再去碰他的母親觸手只是冰冷的碑。他尋到的家也是冷的。
當初他們一家根本不是什么舉家搬遷,而是被王都的某個達官貴人看上了,強擄了那倆閨女過去。楚公護女心切,便被他們殺害,幺兒也丟在草垛里自生自滅。
慌亂逃亡間,楚姑娘跌落陡坡,掉入了五毒淵。
我在臨安城郊,就就尋到了楚家爹爹的尸體,身首分離
方才聽到的一字一句仿佛詛咒般在他耳中回蕩。慕容楚衣陡地恨生,他起身,掌心中陡然聚起一團光焰。
忽然身后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有人在他之后不遠的地方停下,沉和的聲線,低低喚了他一聲:慕容先生。
慕容楚衣驀地回頭,眼神如電,厲聲道:誰?!
墨熄立在兩排碑冢之間,與他不遠不近地相望著。
慕容楚衣微微瞇起眼睛:怎么是你?
我今天黃昏的時候,也在酒香樓。
慕容楚衣的神情一下子便鋒銳起來。他本就是十分凌厲的相貌,此時戒備森然,眼含威脅,就比平日顯得更加難以接近。
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
掌心中金光暴起,瞬間變成一柄吹毛斷發的長劍,慕容楚衣劍眉低蹙,廢話不說抬手一揮,霎時一道劍氣光焰照著墨熄劈落。
卻被墨熄撐開結界,擋在了界外。
金色的劍芒與紅色的結界相撞,火花爆濺間,墨熄望著他,說了一句:慕容,我不是來與你打架的,我也不是站在岳鈞天身邊的人。如果我是,我就沒有必要出現在你眼前。
慕容楚衣一擊未中,拂袖收起攻擊,持劍于前,神情飽含戒意。
那你來做什么。慕容楚衣危險地瞇著鳳眼,替岳鈞天求情?
你應當知道我一向與他不睦。
他與我同朝那么多年,我不曾與他結黨,不曾與他有私交,甚至不曾說過幾句話。這些你不會不清楚。
慕容楚衣沒有說話,但劍身上流竄的嘶嘶靈流多少熄下去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慕容楚衣挽劍于后,但依舊神情緊繃,他盯著墨熄,說道:岳鈞天昏聵無道,魚肉封地那么多年,致使別人家破人亡,這一筆帳,我必須與他清算。
墨熄點頭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那么想。
慕容楚衣道:那你攔著我的路做什么。
墨熄問:不攔著你,你就立刻去找岳鈞天興師問罪了,手刃仇敵了?
慕容楚衣厲聲道:不行么?
你這樣報了私仇,你母親也好,你祖父也罷,能得到什么公道?慕容,你清楚最應當做的是將此事報于君上,岳鈞天一己私欲傷及封地百姓,已屬失德,事后隱瞞,又屬欺君。那是兩重大罪,君上不會縱容姑息。
慕容楚衣紅著眼眶瞪著他:不會縱容姑息那會怎么樣。會處他極刑?要他狗命?都不會。只會不痛不癢地罰上一罰,從此以后血債深仇一筆勾銷。你以為我想不到。
另外,你也別和我說什么君上會按律法處置,慕容楚衣冰冷道,岳鈞天強辱我生母的時候,律法在哪里?他殺害我家人的時候,律法在哪里?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半點律法的約束,到了我,我就得按著規矩走,是不是?
墨熄望著他,半晌道:好。
如果你不愿聽我的,執意要去手刃報仇,你去吧。說著往旁邊一讓,我不攔你。
但是慕容,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的后果是什么。
岳鈞天死了,你的仇是報了。但你一定也會被處以極刑。你或許覺得自己犧牲一些無所謂,可是岳辰晴呢?
對于岳辰晴而言,不管岳鈞天再是令人不齒,那都是他的父親。而你一直都是他敬仰的四舅。你殺了他父親,然后你也因為這個原因被收押入獄,秋后問斬。你覺得岳辰晴會變成什么模樣。
慕容楚衣的眼神微黯,良久之后,他低沉道:我從未將岳辰晴視作自己的外甥。他高興還是痛苦,與我又有什么關系。
是么。這么無情。墨熄道,那你在蝙蝠島,又為何要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去救他性命。
我
墨熄道:你和岳鈞天私仇了斷,岳家內亂崩散,岳辰晴的日子絕不會好過。更何況除此之外
他頓了一下。
除了岳辰晴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不希望你刀尖舔血。
你是說楚家當年那個幸存的小兒?慕容楚衣抬眼道,那你是想錯了。他有妻有子,日子過得平靜,我并無意去打破他的生活。我刀尖舔血不舔血,殺不殺岳鈞天,都與他沒有干系。
不。墨熄卻道,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慕容楚衣微有不解地看著他。
墨熄看了一眼墓碑,說道:楚漣前輩的妹妹,當年被先望舒君救下。如今她雖已不在了,但她于這世上留了一個孩子。也就是你的表兄弟。
慕容楚衣怔了片刻,似乎一下子無法咀咽下這句話的意思,而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的鳳目便微微睜大了。
你應該聽說過先望舒曾與一位臨安來的姑娘相戀,卻被岳鈞天反復參奏為難,最后不得不散的舊聞。那個姑娘就是楚漣前輩的妹妹。
慕容楚衣幾乎是不可置信地:她與先望舒有個孩子?
是。墨熄道,其實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就不難想清楚為什么岳鈞天當時竭力要污蔑她的身份,致使先望舒不能與她成親。因為當初楚漣前輩雖然給她妹妹服下了忘憂散,但是忘憂散的效力并不一定是永久的。岳鈞天唯恐有朝一日,楚漣的妹妹恢復了記憶,會把一切都公之于眾。到那個時候有先望舒撐腰,他想做什么手腳蒙混過去,都不會那么容易。
慕容楚衣:
===第154章===
楚漣前輩的妹妹,她的孩子你的兄弟,他和你一樣。三十年來形單影只慕容先生,他是需要你的。
他也想認你。
月色之下,這個平素里一貫是氣華神流的男人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就連薄淡的嘴唇也瞧不出什么血色。
慕容楚衣說:你又如何會知道
一言難盡,但請你相信我不曾騙你。因為他的肩膀和你一樣,和這碑上的印記一樣。都有一道一模一樣的蓮瓣痕。
慕容楚衣面色蒼白至極,半晌道:他是誰?慕容憐?
不,是顧茫。
!絲履輕動,禁不住愕然后退一步,慕容楚衣道,他?他怎么怎么
墨熄道:他不是叛臣,亦并非惡人。只是各種緣由極難解釋,如今他身上的黑魔氣息越來越重,若是再受崩潰打擊,恐怕會神智盡失,徹底異化。我陪在他身邊,雖能給與他支持,但你是他的血親,有些東西是你能給,而我注定給不了的。
慕容楚衣目光輕動,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讓他自己都快繃斷的心事,眼神極為復雜。
半晌他道:他也隨你來了臨安嗎?
是。墨熄道,你若是愿意認他,他一定會很高興。
慕容,顧茫和誰都不一樣,如果你覺得別人不需要你,我無法說什么。但他是需要的。
三十年了你讓他喊你一聲哥吧。
慕容楚衣驀地闔上鳳目,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沙啞地開口:羲和君,我一向不喜與人私交過密,更不知為何親眷。更何況岳鈞天之仇
墨熄道:所以你寧愿失卻兄弟,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報了三十年前的私怨么?
慕容楚衣抿了抿嘴唇,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