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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姜拂黎道,逆轉石來自于天界,是被伏羲帶下凡塵的靈石。它遠早于時空生死門的創生。它沒有時空生死門那么強的威力,最多只能讓你回到十年前,再多則無法做到。除此之外,據典籍所載,時空生死門一旦開啟,施術者便注定了不得善終,塵世也有可能面臨詛咒而覆滅,但逆轉石不一樣。
如何不同?
它沒有詛咒。關于它的記載,大多都因去古太遠而模糊不清了,沉棠世家的舊聞錄上曾說它能倒映魂靈,可鑒君心,又說它無傷紅塵,命已注定。但這十六個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誰也不敢確定。沉棠世家的人只知道,它并不可以隨意使用,而是必須卜算問天,得到天命卦象,才能將它交到那個人手里,否則它造成的后果,甚至比真正的時空生死門還可怕。
暖閣的燈燭無聲地流淌著,有蹈火的飛蛾撲向那一盞孤燈,發出噼剝的爆鳴。
墨熄沉默地看著那一枚晶石,而姜拂黎把那枚石頭遞到了他的面前。
天命卦象上說,應當把它交給你,由你開啟它,回到顧茫被當做議和禮遣送回重華的那一天回到鳧水河畔,慕容憐去尋他之前。
心跳猛地快起來,血流驟然上涌。
如今墨熄已經知道,顧茫回城之前尚未完全失憶,是君上派了慕容憐,前去拿走了顧茫鑄造的血魔獸力量魂盒,然后被慕容憐奉命毀去了全部的意識。
也就是說,如果他回到那一天,回到慕容憐尋來之前,他就能夠?!
他驀地抬頭,對上姜拂黎的眼睛。
姜拂黎點頭道:只要你在那個時候,徹底毀掉血魔獸的力量之源,血魔獸就絕不能在此時重生。若是順利,許多人的命運都可能從那一刻改變你或許能保住顧茫的意識,能立即替他平反,慕容楚衣或許不用死,花破暗也無法順利喚醒他忠實的仆人
頓了一下,姜拂黎道:我無法保證這種改變一定都是好的,逆轉石能持續的時間不多,只有一個時辰左右,等你回來之后,眼前的局面應當都會改變。過去種種只有持有逆轉石的你記得,其他人你看到的將會是另一個結局。
你可能會見到一個性情完全不同的岳辰晴,可能慕容辰幡然醒悟了沒有被逼宮,他還是這個邦國的王,你可能發現我也是完全不一樣的狀態,你在過去做出的這一次改變,或許會造成和如今截然不同的重華。
但是,羲和君。姜拂黎往外看了一眼那血水蔓延的大地與狼煙遮日的蒼穹。
恐怕沒什么結局會比現在更差了。他說,既然神木占卜說應當如此,那么我們便賭一次。
你用逆轉石回到過去,我也會在同時,去燎國的陣營里找到花破暗,不讓他在這期間能夠有精力來設法阻止你。
他說完,取出一只質地上乘的錦囊,將逆轉石收入其中,系于墨熄腰側。
這個石頭只有一塊。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沒有任何的前車之鑒。等你準備好了,告訴我。他用那只僅有的眼睛注視著墨熄,而后者萬念交集,轉頭望著窗外滾滾的血色。
他的重華,他的愛人,他們的年少青春,親眷家園都有重頭來過的可能。
但你也有可能會死。誰也不知道。最后,姜拂黎這樣對他說。
墨熄望了顧茫犧牲的血池一眼,重新將目光落在了姜拂黎身上。
我準備好了。
窗外的細碎銅鈴泠泠拂響。
這是重華黎明前的一場大賭局。
只有最后這一條路走對了,他們才能迎來破曉。
到這一刻,生死又算的了什么?
墨熄他本就是形單影只,再無留戀的人了。
他望著姜拂黎僅剩下的一只眼睛,數百年前,就是類似于這樣的眼睛,曾經溫柔地注視過花破暗,開啟了一個時代的夢魘。
也曾是這樣的眼睛,冰冷地注視著花破暗,它的主人用自己的性命讓這場噩夢暫時終結。
而到了現在,是徹底了卻的時候了。
姜拂黎問:你當真準備好了嗎?
是。
你遇到的事情,可能會非常殘忍。
姜拂黎最后再問一句:可以嗎?
墨熄眼前仿佛落下一道光,那束光芒里,顧茫披著鮮紅的披風,像火焰裹著戰甲。顧茫回過頭來,沖他笑著。
那雙漆黑的眼眸,是他這些年在夢里都不敢奢望夢到的模樣。
可以。
墨熄道。
姜藥師,請施法吧。
最壞不過是他會死去他進入逆轉石之前,曾是這樣想的。
第192章
當年
六年前的鳧水河畔。
夜。
墨熄站在荒涼的河岸邊,
低低地喘息著。姜拂黎的法術才剛散去,他眼前仍是暈眩不堪,
手中緊緊握著姜拂黎給他的逆轉石,
掌心里俱是濕汗。
他閉了閉眼睛,
迎著微涼的風抬起臉。
這里是整條鳧水河域最靠近王都的地方,從此處可以看到重華的城郭,威嚴而又整齊地蟄伏在遙遠的夜色里,影影綽綽閃爍著它恢宏的貌影。
此時此刻,六年后的戰火還沒有降臨,墨熄知道,這個時候,君上應當正在囑咐慕容憐秘密前往鳧水,
徹底毀去顧茫的記憶。
慕容楚衣也還活著,
或許正在煉器房里擺弄著他的圖紙。
而自己當時自己正在北境,心中怨恨著顧茫的背叛,甚至不愿意回來親自再看他一眼。
心中一陣鈍痛,
但他沒有太多自怨自艾的時間,最多一個時辰,
他必須在這一個時辰之內**血魔獸的力量魂盒,
才有可能改變他們的未來。
在附近找到負責押送顧茫回城的禁軍,
這并不困難。
他對重華士兵的行軍與駐扎方式都了若指掌,
看似固若金湯的守備,對于他而言卻如無人之境。所以沒過一會兒,他就尋到了羈押顧茫的中央營帳。
墨熄施了法術,
阻隔帳篷與外界,然后走到結界前,隔著那牢籠一般的光束看向顧茫。只一眼,眼眶便已紅透。
六年前的顧師兄,像受傷的狼犬,渾身都是血污,蜷在牢獄結界里。他穿著囚犯的衣裳,鬢發散亂,躺在臟兮兮的毛氈墊子上,閉著眼睛正睡著。
也許是并未深寐,又或許是冥冥中自有感知,墨熄進帳的動靜那么輕,誰都沒有注意,可卻把顧茫給驚醒了。
顧茫驀地睜眼,一下子警覺地起身,月色從氈房敞開的頂上灑落,他坐在那一束純凈的月光里,于看清來人的臉時,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墨熄?
不過輕聲低喚的兩個字,卻如巨石墜入心底。
竟是痛得喘不過氣。
怎么會是你
墨熄揮開結界光束,穿過那法術鑄就的牢籠,走進那一束月光里。他低眸垂眼,看著跪坐在氈毯上的那個俘虜。
他多想替六年前未歸的自己,對顧茫說一句,對不起,是我錯過了你。
他甚至想就這樣帶著他走,放他離去,這樣顧茫接下來就不必再受兩年落梅別苑的侮辱,三年污名纏身的苦楚。
他想跪下來,擁抱住月光里的顧師兄,想對他說,夠了,你已經做得太多了,是我不好,我當初怨你恨你,沒有從北境回來。我是你最后一個能信任的人,但我但我那時候什么都沒有做,什么都錯失了。
可是他不能說。
只有一個時辰,一次機會。
逆天改命的機會。
墨熄閉了閉眼睛,喉頭攢動,把滿腔的苦澀都咽入腹中。他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才能立刻地、順利地得到那只魂盒。
他必須代替慕容憐的位置,去做慕容憐今晚該做的事情。
才能得到裝載著血魔獸力量的盒子。
于是他壓抑著聲線里的顫抖,竭力把心緒起伏藏到眼睛的最深處。他強自鎮定地對顧茫道:是君上派我來的。
顧茫藍眸子里的光影閃爍,微微一黯。
心好像被淬浸著鹽的刀劈開來,端的是血肉模糊。
墨熄接著說話,聲音沙啞。他說著本該由慕容憐講述的字句:顧茫,你是叛國的逆賊。
顧茫睜著透藍的眼睛,仰頭看著這個曾經最親密的人,一句話也不吭。
君上告知于我,你曾修書于他,說你用魂魄之力將血魔獸的力量封印,制成了魂盒,希望獻于君前,饒你不死。現在我來取這件東西了。
他每艱難地說出一個字,都像在絞碎自己的魂靈。
說完這句話后,墨熄一時間再也無法道出更多的語句,他沉默地垂著眼簾,并不能去張看顧茫此刻的神情。
===第178章===
嗓音嘶啞得幾不成調。
把魂盒交給我,我回去復命。
牢帳子里靜得可怕,甚至能聽到外面呼呼的大風聲,士兵們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良久之后,顧茫并沒有交出魂盒。
而是道:墨師弟我我沒有想到來的人會是你。
我以為你會不愿意再見我,以為你會在北境不回來,沒想到你
顧茫沒有再說下去,但這些話就像針尖一樣,錐刺著墨熄的心臟,讓他不得不用盡全部的心力,才不至于在此刻崩潰。
顧茫嘆了口氣道:算了。君上說什么,此刻我都不想再辯了。他說得對,我確實是一個叛臣賊子。
只是墨師弟。他忽然輕輕地笑了,若是師哥請你看在過往十余年的情分上,再請你幫我最后一個忙。你會愿意嗎?
墨熄分明已知曉他需要自己做的是什么了,卻仍不得不忍著劇烈的心痛,在沉默片刻后,問道:你有何事要我相幫?
我不能與你說太多。顧茫輕聲道,有的秘密,留在我一個人心里最周全,如果有第二個人知道得太清楚,就會連累第二個人受莫大的威脅。墨熄,只是簡在帝心,哪怕我從前做過許多對不住你的事情,我也仍舊想提醒你一句你要給自己留一條后路,君上沒有你看上去的那樣可信。
停頓片刻后,他見墨熄沒有反駁。于是低下頭,默默念咒,施法。
最終,那只后來被慕容辰封印深藏到黃金臺的盒子浮現在了顧茫掌心。
這個,就是君上要你來取的魂盒了。
墨熄知道,按照慕容憐曾經所說的,接下來顧茫便會拜托他,說這個魂盒可以交給君上,但是還有一把用來開啟盒子的鑰匙,讓他一定要收好,見機銷毀。
墨熄等待著顧茫開口。只要顧茫說了,他答應了,他就可以結束這場噩夢,到外面去找個地方把盒子徹底毀滅,那么一切就會有一個全新的結局。
他等著。
顧茫也果然開口了。只是說的卻是
我請你就在今夜,此時此刻,抽走我的一片魂靈,鑄成禁錮這只魂盒的鑰鎖。
墨熄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什么?!
顧茫盯著他的臉,重復道:我要請你,親手抽走我的一片魂靈,鑄成禁錮這只魂盒的鑰鎖。
墨熄驟然往后退了一步。
怎、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
顧茫顧茫他在說些什么?!
皎潔的月光下,顧茫忽然淡淡地笑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蒼白的腳踝戴著鐐銬,脖頸上,手腕上,俱是枷鎖。他垂著他烏墨一般的長發,一雙湖海似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
墨熄。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我想,我已經知道你是從哪里來的了。
你剛剛進來時,我以為是從北境歸來的你。可我不敢確信直到你方才面露驚訝。我便知道你恐怕不是北境趕來的墨熄,你是從將來回來的墨帥吧。
似是駭浪驚濤起,墨熄睜大了眼睛
你怎么可能
鎖鏈叮叮當當,清癯而白皙的囚犯來到墨熄面前,仰起頭,端詳著墨熄的臉:你知道嗎?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里沒有恨,有的全是難過。
所以你是在我自己選擇了犧牲之后,用了別的辦法回來的小師弟,對不對?
心的至痛至柔軟處被猛地撞擊,墨熄一下子別過頭去,只是頭能轉開,眼淚卻再也止不住,怔怔地流了下來。
你怎么會更多的話說不出口,都成哽咽。
傻瓜,不要哭了,是我不好。我早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的。顧茫抬起戴著手鐐的指掌,輕輕捧起了墨熄的臉龐,墨熄,到頭來是我負你。人世一場,我想把你裝載進我的生命里,但是我其實早已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選擇死,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魂靈破碎我無法看著你和我一起
墨熄驀地回過頭來,目光如炬,卻含著濕潤的淚。
你為何會知道?!你明明你明明
你明明只是個過去的人啊!!
我回來,分明是為了改變這個結局。
因為我與血魔獸共情合魂的時候。顧茫指了指自己的藍眼睛,大病七日,昏迷不醒。這個魔獸有預知自己死亡的能力,我跟它融合后,其實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犧牲。我也做過預知夢,夢里就是今日情形你從將來回到這里,拿著逆轉石,以為能改變一切。
但我知道,其實什么也改變不了。
不可能!
顧茫搖了搖頭道:墨熄,逆轉石沒有能夠改換命運的能力。古籍上說它無傷紅塵,命已注定,說的便是如此。
沒有什么過去是可以被輕易改變的,三大禁術之所以是禁術,正是因為一旦真正發生了變動,造成的后果極肯能是整個塵世的顛覆。而逆轉石不用付出代價,就可以改變那么多人的生死你覺得這合乎情理嗎?
這一席話卻如寒冰如肺腑,墨熄連指尖都是顫抖的。
怎么可能
我在沒有見到你之前,也曾覺得,或許是預知夢錯了。顧茫道,但如今看來,它一點也沒有錯。
墨熄陡然抬頭,眼中光影搖曳,如魑魅魍魎走馬而過,似是悲傷至極又似幾近瘋魔。
那為何姜拂黎還要把石頭給我?!他已經找回了沉棠的記憶難道對這個石頭的作用他不清楚?!
墨熄,姜藥師把逆轉石給你,他很清楚結果是什么。但如果他老老實實地告訴你,說你拿著這個石頭,回到過去,是要親手完成自己的使命,把我的魂魄裂出來,鑄成鑰匙你會愿意嗎?
是,他不可能這么做,他無法答應的。
顧茫笑了,笑容里很有些悲涼:逆轉石,真正的名字,叫做天命石。天地創世,命軌注定,從此有了天道輪回。只是創世之舉過于宏大,神明也有出錯的時候,于是他們就在世上遺落下了逆轉石,這些石頭可以帶人回到過去,讓使用者做一些自以為可以改變未來的舉動,其實根本就是一場騙局。
那些回到過去的人,只是依照原定的天命,回去修補了他們當時本應該做,卻沒有做過的事情。所以其實,你也一樣墨熄,你自未來回到今日,看似是為了改變過去,但其實在天道既定的命數里,你必然會完成姜拂黎交給你的重任,用我的靈魂鑄就了鑰匙,這就是這塊石頭需要修補的天命。
血冷如霜。
墨熄嘴唇微微顫抖,他想說,你一定是哪里弄錯了,絕不會是這樣。是你對逆轉石的認知有誤,而不是姜拂黎騙他。
可是他看著顧茫的眼睛,他內心深處知道,顧茫說的都是真的。
是啊如果一塊石頭真的可以改變世道扭轉乾坤,為什么還需要占卜,還需要聽從卦象,把石頭交給命定之人,回到命定的時刻?
它根本不能改變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