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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辰晴直拍額頭,嘟噥著“還不如不來呢”,然后喊道:“望舒君,慕容大哥!!你浮生如夢抽多了!腦子不清楚啦!哪有能給你清醒的藥啊,我去拿來!”
慕容憐卻根本不理睬他們,他掛在不知所以的顧茫身上,咧嘴笑道:“怎么樣啊顧茫,來不來啊。”
言罷蹭的一聲,他掌中的靈鞭已化作一道寒光熠熠的匕首。
懸在顧茫臉頰邊。
“或者卸他的胳膊,或者由著我一刀劃了你的臉——你不是腦子壞掉了么?我倒想看看,你會做出什么選擇?”
墨熄心中一凜。
慕容憐根本沒醉!
很明顯以顧茫如今的本事,就算奪了匕首也是傷不到自己一分一毫,根本毫無威脅。慕容憐此舉只是想試探顧茫到底是不是真的失憶,也想看看顧茫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如何。
“我數到三。”
匕首逼上顧茫的臉,只消一寸,就能見血。
顧茫沒吭聲,幾乎是有些淡漠地側頭看著慕容憐的匕首。
“一。”
墨熄的血流不由自主地湍急。
他確實想立刻喝止住慕容憐的舉動。但另一個方面,他又忍不住想知道,顧茫究竟會怎么做?
其實墨熄也曾有過那么一些懷疑,他也想過顧茫的頭腦受損或許只是假象。
如果顧茫的腦子真的損壞了,出于獸類的本性,他不可能會有任何猶豫。如果他真的像李微所說,潛意識覺得自己是一匹狼,那么自衛和傷人之間,狼毋庸置疑會選擇后者。
那么,為什么顧茫還沒有任何攻擊的舉動?
氣氛繃得越來越緊。
慕容憐在笑,岳辰晴在喊嚷,眾人在相勸,屋內煙熏繚繞,浮生若夢。墨熄眼前急速掠過的是顧茫從前的面龐,沉靜的,燦笑的,關切的,冰冷的。
陸離光怪地游過去,猶如大魚身上的鱗片在閃耀著,每一片光芒里都是顧茫過去的身影。
清夢一般浮起:
“好久不見了,墨師弟。我能坐你旁邊嗎?”
“你要不要和我爛在一起。”
“我真的會殺了你……”
這些回憶飛湍瀑流般喧囂著一一在眼前沖刷過,最后被慕容憐的聲音猛地刺破,拽回現實中來。
只剩下此時此刻,顧茫那張依舊還算寧靜的,微微皺起眉頭的臉。
“二——”
顧茫竟仍是沒有動。
他為什么不選擇自救?!他不是渾身狼性什么都不記得了嗎?何況從前他對自己那么狠毒,刺刀也捅過了,他本應該、本應該……
“三!”
“住手!”
墨熄猛地反應過來,手中疾光電起,一道咒印倏地破掌而出,朝慕容憐揚起的匕首掠去!
太遲了……
匕首照著顧茫的臉頰刺下,鮮血嗤地噴濺!
墨熄驀然睜大眼睛。
第17章
疑心
血一滴一滴落下來。
慕容憐捂著肩膀,他絲質的衣料很快就被浸透了,猩紅從他指縫中滲出。左右見之色變,磕磕巴巴道:“主、主上……”
誰都沒料想到最后受傷的居然會是慕容憐。望舒府眾人霎時亂做一團:“快拿藥啊!快把療合靈散拿來!”
“快快快!止血帶!止血帶!”
慕容憐臉色鐵青,不知怎么回事,就在剛剛匕首刺下去的那一瞬間,顧茫的脖頸側忽然浮出一個紅色的蓮花圖騰,隨即身周忽地暴起一陣靈流,數十柄無形的光劍瞬間升出,不但將他的匕首震脫,甚至還將他反斥出數丈之外!
慕容憐一時說不出話來,緊咬著下嘴唇,臉色時白時紅。他緩了一會兒,掌心泛起藍光,湊合著先止住血,而后又是尷尬又是惱怒地喝道:“顧茫!!”
顧茫已經趁亂跑到桌子后面去了,這時正搓著光裸的腳丫,十分警覺也十分無辜地齜牙咧嘴,眼睛緊盯著慕容憐,而那些光劍仍在不斷浮沉,將他團團包護,護在陣心。
寂靜一會兒,人群中,忽有個之前去落梅別苑尋過顧茫的公子猛地反應過來,喊道:“哎呀!原來是這個陣!”
“什么陣?”慕容憐怒道,“你知道還不快說?!”
“這個陣……這個陣屬下也是無意得知,說起來頗有些尷尬……”
“說!!”
“回望舒君,是這樣的!”那公子見慕容憐動怒,忙回答道,“這個陣法若是用法術攻擊他,或者用高階武器打他,那都不會觸發。可若是用一般品級的召喚武器、或者拳腳傷害他,并讓他覺得很害怕,就會有很多道光劍就會從他身體里爆發出來。這也是……”他說到此處有些尷尬,硬著頭皮說完,“這也是顧茫在落梅別苑那么久了,也沒人能真的把他怎么樣的原因嘛……”
慕容憐怒氣難消,恨恨地盯著桌子對面顧茫,“這是什么愚蠢可笑的陣法?!”
那公子搖了搖頭:“顧茫以前是術法鬼才,當初他不知自創了多少咒訣,很多都極其無聊,除了能討姑娘傻笑,其他一點意義都沒有。這個,或許也是他早些年創著玩的。”
他這么一說,其他人也都想起來了。
修真學宮的藏書閣中至今還存有一些顧茫少年時涂改過的卷軸,上面寫著些亂七八糟的小法咒,什么冷菜迅速變熱的,可以在一炷香的辰光把自己變成一只貓的,還有能變出一團在冬天揣進懷里暖身的火,諸如此類。其中流傳最廣的是一個名為“將軍說的都對”的法咒,傳說顧茫早年在軍中總愛逃那些冗長又無聊的軍會,為了不讓統帥發現,特意琢磨出了這種術法,能夠將一塊木頭點化成自己的模樣坐在原處聽將軍廢話,自己則逃之夭夭,不知去哪里快活逍遙……
“這么一想,還真有可能。”
“也是哦,防拳腳不防法術,簡直是荒謬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兒八經的護陣。”
“顧茫這家伙就是喜歡亂七八糟瞎折騰。不過還真是給他歪打正著,這種無聊的小法術居然還保護了他。”有人笑了笑,“不然的話,他早就該被弄死在床上了吧。畢竟在重華想睡他的人恐怕不少,可惜一直就沒人能破了這道陣。”
岳辰晴在旁邊聽了,撓了撓頭嘀咕道:“靠,這什么陣?高嶺之花陣?”
“得了吧,顧茫高嶺之花?”另外一個小公子笑起來,壓低聲音和岳辰晴開玩笑道,“這干脆編副對聯算了。”
“顧茫高嶺之花。”岳辰晴饒有興趣地問道,“那下聯是什么?”
“墨帥浪蕩風流。”
岳辰晴拍腿大笑:“哈哈哈哈雖然根本就不對仗,但是——”
“笑什么!”驀地被慕容憐打斷了,慕容憐惱羞成怒道,“沒規沒矩,當心我給你爹小鞋穿!”
“我沒有!我哪敢啊。”岳辰晴忙道,“順便提一句,只要望舒君能開心,別說給我爹小鞋穿了,就算給我爹女鞋穿都沒關系!”
慕容憐瞪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夜宴威風不得,反而還落了一道傷疤,拂了一張尊面,心中難堪,于是轉頭恨恨道:“還不快來人?!”
“聽憑主上吩咐!”
慕容憐一拂衣袖,點了點顧茫:“把這頭蠢豬帶下去。我不想再見他。另外給我從落梅別苑再調幾個懂事聰明伶俐的來。至于懲罰——”
他磨著牙根,余光瞥見墨熄的臉。
不知為什么,墨熄在看到那陣法之后神情就有些古怪,還往顧茫的頸側看了好幾眼。
“墨帥……你就沒話要說?”
“……”墨熄回過神,把目光從顧茫身上收回來,雙手抱臂,冷淡道,“望舒君不是打算成人之美,把顧茫割愛給我么。”
慕容憐一怔,隨即頗不要臉地說:“說說而已,君上諭令由我來處置他,哪兒能隨意易主?”
墨熄原本也知道他這人不會講話作數,什么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對慕容憐而言簡直是放屁。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荒唐兒戲,君上的旨意,如果沒有君上自己收回,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改動。
于是抬眸迎上慕容憐咄咄逼人的目光,說道:“即是這樣,望舒君的人,望舒君自己處置就好,又何必問我。”
“既然你這么講了。”慕容憐嗤笑,轉頭吩咐道,“帶下去,賞他八十鞭,克扣他飲食一個月。”頓了頓,陰鷙地補上一句。
“餓死也是自找的。”
“……”
顧茫被押下去了,望舒府上的奴仆過來把狼藉一片的案幾收拾干凈,重新布置幾道新菜,夜宴重開。
一片議論唏噓中,唯有墨熄沒有說話,在周圍觥籌又起的時候,他重新抬眼,目光復雜地看著顧茫被帶下去的地方,手指在沒有人瞧見的暗處緩緩捏緊。
墨熄不愛飲酒,更討厭宿醉。
但那天從望舒府回來之后,他坐在自家空幽的庭院中,拍開了一壇陳年佳釀,一觴一盞,獨酌直至見底。他看著吳鉤當空,云開雪霽,他忽然問侍立在身邊的管家:“李微。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主上,七年。”
墨熄喃喃:“七年……”
七年前,他追擊投敵的顧茫,深入敵營,被顧茫刺了胸膛,命懸一線。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李微就是在那個時候奉了君上的命令來羲和府照看他的。
原來已經過去這么久了。
墨熄不甘心地想,所以,自己是究竟因為什么而放不開,又是因為什么,而忘不掉呢?
酒喝多了,未免有些醉意。他不愿意失去理智,所以李微欲再給他斟上的時候,他搖了搖頭,表示不必了。李微應了——美色當前而不亂,美酒當前而不醉,在欲望面前能真正做到收放自如的人并不多,墨熄是其中一個。
“你覺得,我和顧茫怎么樣?”墨熄忽然問。
李微愣了一下,猶豫道:“……不……太配?”
“……兩個男人你說什么配不配,我看你也喝多了。”墨熄瞪了他一眼,“重新說過。”
李微這才反應過來,笑道:“哦,您二位的關系么?人人都知道不好呀。”
“那以前又如何?”
“以前……”李微琢磨了一會兒,“以前我也沒有福分侍奉在主上身邊,但我聽說主上和顧帥是學宮師兄弟,也是軍中同袍,帝國雙帥,還有就是……唉,不知道,其他我也想不到了。有人說您和顧帥那時候挺熟的,也有人說顧帥是陽光普照,跟誰都暖,所以可能與您也并沒有那么熟,差不多就這樣。”
墨熄點了點頭,不置評價。
師兄弟,軍中同袍,王國的兩位帥將。
這是大部分人對于墨熄和顧茫關系的印象,好像沒什么毛病。
李微好奇地問了句:“那實際上是怎么樣的呢?”
“我和他?”墨熄居然很淺地笑了一下,垂著長睫毛,那笑痕里藏著點什么苦澀的東西,“不好說,說不好。”
頓了頓,慢慢道:“也不該說。”
重華沒有人會相信,顧茫對于曾經的墨熄而言,就像清泉之于一個行將渴死的旅人。
在遇到顧茫之前,墨熄有抱負,有擔當,意志堅定,困苦不畏,但他心中更多的其實是恨。
少年時,他曾經那么真誠地對待每一個人,可他得到了什么呢?父親戰死,母親背叛,伯父禍亂,仆從一個比一個會看眼色,嘴上稱他為少主,卻都在替伯父做事。他周遭四顧,竟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
當時他并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的太不好,才會受到命運這樣的苛待。
他就是在那時候遇到顧茫的。
那時候的顧茫那么善良,那么正直,哪怕只是個奴隸,有著卑微到塵土里的身份,他也從來不去怨恨什么,從來不去指責什么,墨熄一開始跟他伏魔除妖的時候,脾氣不好,沒少沖撞他,但顧茫都笑嘻嘻地包容了——他總是在體諒著別人的不容易,盡管他自己已經過得那么辛苦。
他總是在努力地呼吸著生命中的每一絲善意,然后拼命開出一朵小小的花來。
冒充慕容憐買藥一事,他明明知道會被責罰,甚至會失去在學宮修行的權力,卻還是執意做了。而事發后,跪在學宮的懺罪臺上,顧茫什么都不辯解,只涎皮賴臉地說自己是覺得好玩。
可哪有奴隸會為了好玩葬送自己來之不易的出頭機會?
分明是因為他親眼看到那些村民常年為瘴疫所擾,病痛纏身。
他覺得不忍。
但是他太卑微了,卑微到連用最低的姿態,最輕的聲音,低低說一句“我就是想救人”都會被無情恥笑。哪怕他把滾燙的胸腔生生挖開來,讓他們看到他快要難受到死去的心,他們也只會譏笑他的熱血,懷疑他的善良,諷刺他的不自量力,嘲笑他顫抖的真心。
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辯。
人都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他自己都這幅境地,一個望舒府的小奴隸,不去憂心自己下一頓該吃什么,該怎么討主上歡心,卻去挑這救死扶傷的擔子——好一個不自量力的丑角。
可也就是他當年的那一份不自量力,那一顆流著熱血的炙燙的真心,將本已對人性失望透頂的墨熄拉了正道。
“主上。”恍神間,李微在身邊勸道,“夜深露重,您該去歇著了。”
墨熄沒有馬上應答,他的手仍撐在眉前,扶遮眼,聽到管家的聲音,他稍側過臉,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似乎在擦拭著什么。過了一會兒,他聲音低緩,很輕地道了句:“李微。”
“在。”
“……你說。”他沉吟道,“顧茫……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曾失憶?他是裝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岳岳的區別待遇》
慕容憐:笑p啊笑!老子助攻還要受傷!不干了!你笑什么岳辰晴!再笑給你爹小鞋穿!
岳辰晴:只要慕容大哥開心,給我爹女鞋穿都行!
岳鈞天:豎子不孝!!
慕容憐:行,夠不要臉,那如果我給你哥女鞋穿呢?
岳辰晴:只要慕容大哥開心,給我哥童鞋穿都行!
江夜雪:……你終于肯叫我哥了?
慕容憐:靠!那如果老子給你四舅童鞋穿呢?!
岳辰晴:只要慕容大哥開心——等等?啥?!你要給我四舅童鞋穿?不行!!!不許你接近我四舅!!!!
神秘的四舅:………………
日常感謝追文的小伙伴~~
第18章
臟兮兮的禍水
李微愣了一下:“什么?”
墨熄依舊沒有抬眸,深邃的眉眼都在手覆壓的陰影里,低沉的聲色帶著鼻音:“或許他還記得一些事情,他的心智根本就沒有完全損壞。他裝的。”
“這怎么可能?”李微大睜著眼睛,“顧茫的病癥是神農臺確診的,重華最好的姜大夫也來替他診斷過,他的靈核碎了,魂魄丟了兩個,頭腦壞了,他覺得自己是一匹狼——”
“你見過寧愿自己受傷也不肯傷人的狼嗎?!”
李微驚呆了。
是他的錯覺嗎?羲和君的眼眶竟然有些濕紅。
“主、主上何出此言啊……”
墨熄合了合眼眸,他的怒火并不是針對李微的,他只是真的不愿再聽到類似于“顧茫什么都不記得”這樣的話了。
“在望舒府。慕容憐給了他兩個選擇,是斷我一條臂膀,還是劃他自己的臉。”墨熄轉過頭,望著樹影摩挲,半晌,喃喃道,“他選了后者。”
李微:“……”
“你告訴我,什么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李微心道,告訴你?我告訴你啥啊!你看你那暴脾氣,我要說顧茫或許是壓根就沒聽懂望舒君的問題,你不得跳起來踹死我啊???
打那天開始,墨熄就有點魔怔。
雖然李微后來趁他心情還行的時候,委婉地跟他表達過類似“顧茫現在腦子是真的不好,很多詞他都聽不懂,跟他溝通就和三歲小孩一樣,有時候一句話得重復好幾遍”,但墨熄心里就是放不下這一點微弱的希望。
最后李微沒辦法,說:“那主上您要不去和神農臺求證一下吧。”
“……”
神農臺有很多慕容憐的人,墨熄并不想去。
李微又獻計獻策:“那您去御藥館,問問姜藥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