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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臺的藥修小心翼翼道:“李宗師雖有高義之名,但這些尸身上確實是斷水劍的痕跡,所以會不會是傳聞失實了呢?”
“不可能。”墨熄闔了闔眸,說道,“李清淺還未成名之前,我曾有幸見過他一次。確實是個端正之人,絕不會行此卑劣之事。”
“那會不會是他弟弟?”
墨熄搖了搖頭:“斷水劍甚為難修,沒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寒功夫是無法使出的,而李厚德接過他兄長的劍譜才不過短短數載,時間對不上。”
神農臺的藥修匯稟完畢后,墨熄坐在院中闔著眼,蹙著眉,仔細想著這幾件事情之間的關聯。
李微在旁邊好奇地問道:“主上,如今坊間都在說,這個賊是個采花賊,由于某種古怪癖好,他殺了樓中大多數的人,卻留下五個貌美女子帶走。您不這么看嗎?”
“他不是。”
李微沒想到墨熄居然就這么直接否認了時下最熾盛的猜測,愣了愣:“為、為什么?”
墨熄把桌上的一只靈力玉卷展開,上面立時浮現了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以及失蹤的那五個人的姓名與相貌。
“你來看這個。”
李微湊過去認真看了老半天,沒看出什么毛病,遂狗腿答道:“屬下愚鈍,窺不透天機。”
“……”
墨熄道:“所有人里,你挑出五個容貌最好的來。”
這種給別人打小分,排名次的事情,李微最喜歡干了,于是很快地點了幾個青樓的美人:“這個、這個……哎,不對,這個沒有旁邊那個好看……”
美滋滋地選來選去,忽聽得羲和君在旁邊問了句:“你注意到你選的人里,沒有一個是那個‘采花賊’帶走的姑娘嗎?”
“啊……”李微一愣,隨即睜大眼睛去看,“果然是……”
“放著青樓里的花魁不要,那么多容貌上乘的歌女都被梟首,卻獨獨留了這五個。”墨熄看著玉卷上的小像,雙手抱臂,似是在和李微解釋,又似乎是說著說著自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為了劫色。”
“……”
“鄙人孤寂,誠納妻妾,恐也并非他的真心。”
正當這時,羲和府的一個小廝忽然跑過來,急匆匆地:“主上,主上——”
“怎么了。”墨熄回頭皺眉道,“又出什么事了?”
“您之前讓陰牢里的小李子盯著顧茫的動向,剛剛小李子傳訊過來說,望舒君因為懷疑顧茫和紅顏樓殺人案的兇手有瓜葛,所以、所以……”
墨熄臉色立時變了:“所以什么?”
“所以他單獨提審了顧茫,在寒室里,那屋子沒,沒有窗,小李子什么狀況都不知道,又不敢貿然驚動您,就一直等到望舒君從里面出來……結果就看到……顧茫已經……他已經……”
狠咽一口唾沫,鼓足勇氣正要說下去。
墨熄卻等不了他把話說完,已經甩下玉卷,頭也不回地朝王城陰牢方向奔去。
第26章
我想有個家
陰牢寒室是一間密閉無光的暗室。內里不如牛棚大,
墻體卻有尺厚,
上三重門禁,
重華出了什么大案要案,
需得看審十惡不赦的要犯,
都在這里進行。
“舉頭無神明,俯仰無出路,
一幽凄清室,夜半萬鬼哭。”
寒室那張砭骨的石床上不知曾有多少犯人橫尸慘死,那厚重冰涼的磚石縫里更不知滲進了多少陳年血膏。
“你們都快著些處理,把血給止了,
君上吩咐過,
這個人不能死。”
昏黑的牢房里,
獄卒正沒好氣地指揮著。他手下的藥修在牢獄中來回奔走,忙著拿靈藥和法器,更有小徒匆忙忙地端著擦拭下來的血污水往外倒。
獄卒直拍額頭嘆道:“天啊,望舒君下手也太狠了吧,
這叫什么事兒啊……”
正忙到焦頭爛額,忽聽得外頭有人喊:“羲和君到——”
獄卒差點兒沒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望舒到,望舒到,
望舒走了羲和到,他們倆是太陽月亮東升西落輪著伙兒地不弄死顧茫不罷休?
本來一個叛徒弄死了就弄死了吧,進了寒室審訊的人又有幾個是能活著出來的?可君上偏偏說了,
這個人就是要留個有氣兒的,
所以倆位貴族老爺是玩爽了,
倒霉收拾的全是他!
一邊腹誹著,臉上卻已端出熱氣騰騰的笑容迎過去,嘴里道:“哎喲,羲和君您來了,您看屬下這忙得不可開交的,有失遠迎,還請羲和君恕罪,不要和屬下一般……”
見識還沒說出口。墨熄就抬手打斷了他,一雙眼睛根本不往他身上看,只往寒室里走。
獄卒忙惶惶然地勸阻道:“羲和君,去不得啊。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是傷,人也不清醒,您就算要審他——”
“我要見他。”
“可是羲和我說我要見他。”墨熄怒道,“聽不懂嗎?!”
“……”
“讓開!”
獄卒哪兒敢再擋,忙側轉身子給墨熄騰出路來,自己則在后面亦步亦趨地跟過去。
寒室內冷極了。
一盞幽藍色的火苗在骷髏燈臺內舔舐著,是這里唯一的光源。顧茫躺在石床上,白色的囚衣已經染得鮮紅,還有血水滴滴答答地順著引血槽往下淌,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睛也渙散地大睜著。
墨熄沉默著走到他身邊,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獄卒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解釋:“望舒君懷疑他和紅顏樓命案有關,所以給他用了訴罪水,還試著用攝魂之術從他腦袋里挖出些記憶,但都沒有用。”
墨熄不吭聲,只看著石床上那具軀體。周圍有幾個藥修在忙著給他處理身上的法咒創口,可顧茫的傷處實在太多,也太深了,竟是一時無法全都止住……
獄卒苦著臉道:“羲和君,你看我沒騙您吧?他是真的快不行了,就算您想要現在提審他,他肯定是半句話也回答不了您,而且望舒君之前用盡了法子,最后還是怒氣沖沖地走了,想來也是無功而返。您看要不還是改日再……”
“你出去。”
“……”
“出去!”
獄卒苦著臉滾邊兒了,他瞧那一個個藥修被墨熄從寒室里趕出來,鼓足勇氣朝著墨熄的背影喊了一聲:“羲和君,君上要活的,您手下可留點情啊。”
羲和君已經反手把三重門都降下了。
獄卒欲哭無淚,吩咐自己徒弟:“……那啥,你去把師父我壓箱底的天香續命露給拿出來吧,我看等羲和君出來之后,也只有續命露才能救那小叛徒的狗命了……”
屋子里再沒有別人了,狹小密閉的一方天地,就像民謠中說的“舉頭無神明,俯仰無出路”,尺厚的墻體,把塵世中的一切都隔開了。只剩下顧茫和墨熄。
墨熄走到石床邊,垂睫看向顧茫的臉,幾許沉寂,忽然伸手把人提起。
“顧茫。”
他唇齒微微啟合著,臉上靜得像死水,可手卻是抖的。
“你給我醒來。”
回應他的只是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
訴罪水和攝魂之術,無論哪一種對于神智的損害都非常大,如果乖乖地招供也就算了,但若是要抵抗,便會覺得五內俱焚,肝腸痛斷。多少硬骨頭都能扛過嚴刑毒打,最終卻都被這兩種逼供術給逼瘋了。
而且墨熄知道,燎國為了不讓軍務機密外泄,往往會在將士身上施加一種守秘禁術。
燎國的守秘禁術對上了慕容憐的攝魂術,兩相抗衡,便是加倍的痛苦。
“……”墨熄喉頭攢動,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顧茫被提審后的模樣。
疼。
真疼。
顧茫叛過他,殺過他,滿手鮮血,罪無可赦。
可是……
也是這個人,曾經在金鑾殿前,不要命不要軍銜前途埋沒什么都拋棄了,那樣血性地朝君上怒喝,只為手下的士兵討一個安葬。
也是這個人,曾經在篝火邊陪他說話烤肉,笑著想要逗弄沉默不語的他。
也是這個人,曾經在他床上喃喃著說過愛他。
那具鮮活的、強悍的、仿佛永遠不會冷卻的戰神之軀。
那個年輕的、燦爛的、仿佛此生都將燃燒的熾烈少年。
竟已只剩下眼前這具傷痕累累的殘墟……
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在帝都整兩年,兩年里,這樣的審訊曾有多少次?兩年里,那么多人都想過要從顧茫嘴里撬出話,得到燎國的秘密,這樣生不如死的酷刑,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慟嚎,究竟有過多少回?
理智在疾速地消散,而痛楚愈來愈深刻。
“咱倆會一直在一起的,無論都困難,我都會熬過來。”
“師弟……”
墨熄閉目闔實,忽地再也無法忍受,他咬著牙,驀地將人攬入懷里,手上聚起明光,貼向顧茫的后背,將至純至為霸道的靈力輸到這具血跡斑駁的身體里。
他知道這么做不應該,這么做會被人發現,他根本無法解釋為什么自己要眼巴巴地跑過來親自替顧茫療傷。
他更清楚自己應該把顧茫交給牢獄內的藥修處理,有君上的諭令,這些人不會讓顧茫有所閃失,慕容憐下的也并非死手。
可是……
可是他克制不住這種沖動,他的心都像是要被攫出撕裂了,十余載的愛意與恨意,求而不得,放而不下,如此煎熬著他。
好像不抱住眼前這具軀體,不親手把靈力輸給他,自己就會死在這間寒室里。
顧茫身上的那些疤大多是慕容憐的神武抽出來的,愈合得很慢,在替他止血療傷的過程中,墨熄的禁軍衣袍也幾乎全被浸透了,到了后來,顧茫的肢體開始慢慢恢復,他在無意識地痙攣抽搐,血淋淋的手一直在抖。
又過了很久,顧茫開始喃喃地說話。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墨熄一直很沉默,一句話也不說,只這樣抱著他。
他不敢太親密,好像太親密了就鑄下了天大的罪孽。但也不愿放手,好像放手了自己的心臟就會至此停歇。
他閉著眼睛,慢慢地把雄渾不斷的靈力往顧茫身體里送。
寒室里除了顧茫無意識地低聲喃語,什么動靜都沒有。到最后,在這一片安靜中,墨熄忽聽得他在囁嚅:
“我……想……我想,有,有……個……”
墨熄怔了一下:“什么?”
顧茫的聲音愈發輕了下去,簡直恍若蚊吟,帶著哽咽,顫抖著,哆嗦著。
“家……”
最后一聲輕若飄絮地落下,卻像是雷霆般在墨熄耳中炸開。
墨熄驀地低頭去看顧茫的臉,見顧茫緊緊闔著眼睛,黑長的睫毛遮著眼底的青韻,睫羽是濕潤的,剛剛那句話,顧茫是在夢里哽咽著說出口的。
——
多年前,他曾在愛欲深濃時親吻著顧茫的手指,懇切地說:“我已經被君上敕封了羲和君,以后再也不需要看伯父的臉色了。誰都不能再左右我什么,誰都不能再阻攔我什么。”
“我跟你許諾的,以后都會做到。”
“你再等等我。”
“我是認真的。”
他之前從來都不敢跟顧茫說“認真”,從來不敢跟顧茫說“未來”。因為顧茫總是一副無所謂,也不相信的樣子。
可是那一天,他成了羲和君,他不再只是被伯父架空的墨小公子了。他終于有了那么一點可以在心上人面前許諾未來的勇氣,好像攢了很久的積蓄,總算能買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寶,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捧給心愛的人,滿心歡喜地希望他能收下。
他恨不能把一腔真心都掏出來,恨不能發完天下所有的誓言,只為討得顧茫的一句認可。
所以,那天他在床上跟顧茫說了很多很多,顧茫笑著摸著他的頭發,由他無休無止地操干著,好像都聽進去了,又好像只是覺得小師弟很可愛,像個傻瓜。無論他如今有多厲害,是不是羲和君,他的顧茫哥哥都會一輩子寵愛他,包容他。
“你喜歡什么?你想要什么?”
顧茫什么話都沒有說,什么都沒問他索要。
但是最后,在他不知第幾次發泄到顧茫身體里的時候,顧茫被他干出了眼淚,失神間,不知是因為神智渙散了,還是被他磨得受不住了。
顧茫仰頭望著墨色的回紋幔帳,喃喃地說:“……我……我想,有個家……”
墨熄怔了一下,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掉顧茫說那句話時候的表情。
從來都那么笑嘻嘻無所謂的人,說那句話的時候,竟不敢看著他的眼睛,那么自信的人,卻在那一刻只剩下瑟縮與惶然。
好像在渴求什么太過昂貴的東西,渴求什么永遠也得不到的幻夢。
他說完這句后就闔上了眼睛,眼淚順著洇紅的眼尾滑下去。
那是不是往日因為床笫之事而流的淚水,墨熄其實并不清楚。
只是在那一刻,墨熄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戰無不勝的顧帥,原來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奴隸,他被打被罵二十余載,從來沒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從來沒有過哪怕一個真正的親人。
墨熄只覺得心悶得難受,疼得厲害,他俯身,噙住顧茫濕潤顫抖的嘴唇,在喘息的間隙里,他摸著顧茫的頭發,低聲地說:“好。我會給你的。”
我會給你的。
會給你一個家。
這是你第一次開口問我要東西。玩笑也好,胡說八道也罷,我都當真了。
我知道你曾經過得太不容易,很多人都欺負過你,捉弄過你……所以別人給你的東西,你都不敢要,別人許下的誓言,你也不敢信。但是我不會騙你,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我會很努力,沙場浴血,功成名就,拿所有的戰功,換和你名正言順在一起。你等等我。
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那時候的他,曾這樣熱忱而天真地在心中許諾著。
不用太多年,不會太久,我要給你一個家,我要一直陪著你。
年少的墨熄心疼地撫摸著他顧茫哥哥的臉,那樣渴望地懇求著。
顧茫,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第27章
暗中關注你
墨熄從寒室里出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