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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藥呢?”
“灑了。”
汽車顛簸,十六的血不斷從達瓦的指縫里往外滲。
彭野靜了一會兒,問:“遇著誰了?”
“黑狐,還有沒見過的新團伙,兩面夾擊。”達瓦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聲音也低,“七哥,又來新團伙了……又來了。”
“才烏拉湖那塊兒,就全是羊尸,更別說哪天去腹地。”
達瓦輕輕發顫,竭力壓抑著抽氣聲,
“一年比一年多,無窮無盡。那些混蛋……怎么就總是抓都抓不完,趕也趕不走。”
程迦站在鏡頭后邊,沉默而安靜。
彭野沒回答她,抬頭看前邊的路,對石頭說:“前邊轉彎去鎮上,德吉大哥通知市里的醫生趕來了。”
到了鎮醫院,醫生護士已準備在門口,車還沒停,彭野就拉開車門跳下車,滾動病床推過來,他和尼瑪把昏迷的十六抱上去,氧氣面罩輸液瓶全部就位。
一行人跟著移動病床飛跑進醫院,直到手術室,戛然攔截在外。
彭野立在手術室門口,背對著眾人,沉默,無聲。
“手術中”的紅光灑在他頭頂,像血一樣。
墻面斑駁簡陋,他脊梁筆直。
程迦突然明白,他和這里的每一個人一樣,說著等抓了誰就走,抓了誰就走,但他永遠不會走。
因為這個男人,有情,有義。
彭野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表情很平靜,說:“我去洗手。”
他手上沾了十六的血。
尼瑪蹲在手術室門邊抹眼淚,達瓦低頭靠著墻。
程迦一時間很想抽煙,顧忌著在醫院,她走去廁所。
鎮醫院廁所很簡陋,男女分層,便池連門都沒有,由一串通道構成。洗手臺上沒鏡子,水龍頭也松了。
她站在廁所門口點了根煙,望著欄桿外雜亂的小鎮。身后傳來腳步聲,程迦回頭看,是達瓦。
達瓦又瘦又小,膚色倒不黑。眉毛濃,眼睛大,一頭短發。
程迦第一次見到短發的藏族女人。
達瓦進廁所沖洗手上的血,問:“你是攝影師程迦吧?”
“是。”
達瓦眼眶還是紅的,卻竭力笑了:“希望你拍的照片能讓很多人看到。”
“嗯。”
達瓦又低頭搓手了。
程迦呼出一口煙,默了半刻,說:“別泄氣。”
達瓦一愣,半晌明白過來,微笑:“因為剛在車上說的話么?是很糟糕,但我沒泄氣。”
“七哥說過,如果我們什么也不做,情況會更糟。”
作者有話要說:保護站其實沒有女隊員,一是非常苦,體力受不了;二是實在很危險,在很多危險職業里,女的都比男的危險系數大。
但實在想寫一個女的。
另外,藏語達瓦的意思是“月亮”
。
然后,皮草,象牙,犀牛角,魚翅,你們明白我想說什么。
☆、第47章
chapter
47
十六的那枚子彈雖然進入腹部,但沒傷到重要器官,搶救后脫離了生命危險。隊里的人甚至來不及照顧他,就得回去巡查。
六月是藏羚繁殖期,也是盜獵活躍期。無人區范圍大,保護站所有隊員出動,也捉襟見肘。
程迦跟著彭野他們上路去腹地巡查。
回歸工作狀態的彭野再無心顧及程迦,他不是忙著在地圖上分析藏羚的習慣聚集地,就是忙著根據天氣和藏羚留下的痕跡分析羊群移動去向。且上了路,就得時刻警惕四周的動靜,一隊人的安全在他肩上,半分半秒不得馬虎。
而工作狀態下的程迦也無心顧及彭野,她忙著觀察、思考、和拍照。
她觀察巡查隊里的每個人,從他們的動作、表情、言行推測他們的內心和性格,思考從哪個角度能最大化地展現出他們的本質。
好幾次他們都沒坐在同一輛車上,竟也各自忙碌,相安無事。
程迦跟著達瓦坐在后邊車上,認識了彭野隊里另外兩人,濤子和胡楊。濤子血氣方剛,胡楊冷靜沉穩。
一路上,濤子和程迦講了很多他們日常工作的情形。
風餐露宿,不知歸路。
程迦少有答話,每個字都聽進心里。
到烏拉湖附近,前邊的車停了。黑色的禿鷹在低空盤旋。
彭野走下去,立在山坡上,沒有動靜。
程迦也下了車,朝那兒走,還未走近,風涌過來,她聞到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味腥膻味。
往前走幾步,視野開闊,烏拉湖湛藍如寶石,湖邊漫山遍野是藏羚尸體,剝了皮,剩血紅的骨肉。公的,母的,大著肚子的,幼小的,到處都是。
血水染紅草地和湖水。
禿鷹盤旋,黑壓壓遮蓋天空,有三三兩兩啄食。
原野上風在呼嘯。
某一瞬,程迦隱約聽到羊叫。她以為是幻覺,這兒不可能有活彭野踩著血洗的地,走到一個扒得精干的母羊身邊蹲下,從她前腿邊抱出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羊羔,剛出生沒幾天,還在哺乳期,毛都沒長全,盜獵人都懶得扒它的皮。
彭野蹲了一會兒,把羔子放下,走回來。
程迦抬頭望他,彭野說:“活不成了。”
他們清點數量后,繼續趕路。
程迦坐回車上,達瓦說:“羊太小,餓出了問題,母羊死了,更沒法救。”
程迦從煙盒里敲出一只煙,問:“介意么?”
達瓦搖頭。
程迦搖下玻璃,點了根煙。
**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多格仁錯湖。
巡查隊遠遠看見山坡上的羊群,并沒靠近,而是在湖邊扎營。
石頭胡楊他們搬著裝備,程迦想近距離去看彭野讓達瓦帶她去。
達瓦帶程迦走上羊群聚集地背面的山坡,讓她匍匐下來,別被羊發現。
程迦趴在草地上,看到了和烏蘭湖完全不同的景象。
湖水仍然湛藍,草地依舊青黃,成群的藏羚在坡上悠閑吃草。
小羊嗷嗷跳腳擠在一起撞腦袋打架,羊羔排排跪著吃奶,母羊輕蹭它們的屁股,懷著小羊的母羊安靜吃草,公羚羊警惕張望。
這方山坡上,他們是一個社會。
達瓦伏在程迦身邊,輕聲:“很美好,不是嗎?”
程迦瞄著相機鏡頭,沒說話。
達瓦說:“我們的羊兒很脆弱,不像大象有力氣,不像犀牛有大角,也不像鯊魚有尖牙。……但有也沒用,七哥說,大象犀牛和鯊魚同樣在被人屠殺。”
程迦看著鏡頭,微微皺眉:“達瓦。”
“嗯?”
“有狼。”
“我看見了。”
“……”
一只狼從草叢潛出來,公羚羊發出警報,狼以迅雷之勢沖進驚慌失措的羊群,從母羊腳下的羔群里叼走一只,幾頭公羚頂著角追趕,已來不及。
狼把小羊羔叼跑了。
但很快,四散逃竄的羊群又漸漸恢復平靜。小羊仍在打架,母羊仍在喂奶。
達瓦說:“人比狼還貪得無厭。”
程迦說:“這話錯了,狼不貪得無厭。”
待了一會兒,兩人溜下山坡往回走。
程迦點了根煙,問:“你們隊還招女隊員?”
“特例。我當過兵,槍法準。也別看我瘦,可力氣很大。”
程迦:“你干這個多久了?”
“六年。”
程迦一停,扭頭看她:“你多大?”
“三十一了。”
程迦一時沒話。
達瓦笑笑:“年紀大了。家里人天天催我,說我要結不成婚了。”
“談過戀愛么?”
“沒有。”達瓦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頭,像個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