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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簡陋的屋里沖涼,突然回頭,黑暗濕潤的眼睛鎖住偷看的她;
他給她穿好藏袍,拉開換衣間的門,說:“我們不是一路人。”
可他又把她抵在沖涼間的墻壁上,濕了眼眶:“程迦,我以為我們不是這樣(一夜.情)。”
“程迦姐!”
程迦抬頭,在滾動的雪花里看見了風(fēng)的形狀。她戴上那雙黑色的手套繼續(xù)往前,一次也沒回頭,只是在撲面的冰雪里想起他的話,淚濕眼眶。
——
“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別,你得原諒我。”
“如果你走了,我也會走。”
“程迦——”
“或許也不會。未來的事兒,誰知道呢?”
“好姑娘,你就往前走,不要回頭。”
“好。你放心。”
——
寒冷徹骨,仿佛用盡一生的力氣也無法抵御。
“啊!——”她嚎啕如重傷的獸。
彭野,我原諒你,我再不來青海找你。
chapter
69
程迦從小艇上站起來,一腳踩上冰面,浮冰有點搖晃,她迅速下蹲穩(wěn)住重心,用這個方法一連踩上一串漂浮的冰塊,安全走到冰層上去。
她懷里提著桶,低頭一看,魚一條沒少。
隔著幾米遠(yuǎn),小艇上金發(fā)碧眼的男人拋了錨,朝她看過來,突然瞪大眼睛,拿英語驚叫:“j,你后邊。”
程迦回頭,一只小小的北極熊朝她撲過來,撞了她一個滿懷。
雪地靴一滑,人摔地上,桶里的魚全倒出來,在冰面上蹦跶,小北極熊歡快地追著魚,吃得可歡。很快,一堆白絨絨的小熊從四面八方跑出來,雪團(tuán)一樣滾來滾去,撲騰得魚兒到處蹦跶。
程迦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瓊恩,你可沒和我說過是這個情況。”
叫瓊恩的金發(fā)男人聳聳肩:“忘了告訴你,魚腥味會把熊寶寶招出來。”他走上冰層,“你第一次來,和他們不熟,過段時間就會了解他們是一群多可愛的孩子。可現(xiàn)在捕殺北極熊的太多,菲爾號的船員們忙得焦頭爛額。”
“你們應(yīng)該少來。”程迦說。
“嗯?”
“氣候變暖讓北極熊食物變少,喂食是好意,卻該換一種方式。”程迦說,“你們總這樣,會讓北極熊以為人類是友好的。”
瓊恩一愣,霎時無言。北極熊其實是生人勿近的,但這一帶的和他們混熟了。想想的確不安。
程迦拍拍身上的水。突然,一只小北極熊撲過來,在她懷里滾了一圈。她一愣,手忙腳亂地抱它,可小家伙又跑掉了。
程迦沉默無言。
瓊恩見了,問:“撞到你了?”
“沒。”程迦搖頭,平淡地說,“想起一個人。”
“誒?”
程迦說:“它抱起來的感覺,像我和他的最后一次擁抱。”
瓊恩很好奇:“柔軟的?”
程迦說:“冰冷的。”
瓊恩一愣。
一年了,這是程迦第一次提及她的過去,只言片語。
瓊恩是“萊斯沃森”號護(hù)鯨船上的船員,船長貝克的副手。
“萊斯沃森”號護(hù)鯨船的任務(wù)是保護(hù)北冰洋的鯨魚和鯊魚免遭日本捕鯨船屠殺。
一年前,程迦以獨立攝影人的身份,跟著他們的船隊拍攝鯨魚保護(hù)紀(jì)錄片。
那時,他們只知道她的照片《防守者》:一張保護(hù)藏羚的男人中槍跪在雪地里的照片獲得世界最高的普利策獎。讓世界知道了東方的那一群人,讓西方開始認(rèn)識到除了大象犀牛,還有藏羚。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程迦在寄出那張照片后,銷毀了自己的備份。她再沒看過那張照片,《防守者》只存在于別人的記錄里。沒人能知道她拍那張照片時的心境,沒人知道她對自己下了多狠的心,才逼迫自己必須用盡那個男人的余熱。
而她上船的十個月后,英文紀(jì)錄片《鯨魚海》面世,在全球范圍引發(fā)轟動。輿論,資金,人力,物力,更多渠道的支持涌向鯨魚保護(hù)領(lǐng)域。
那之后,程迦沒有走,她留在他們船上拍攝后續(xù)紀(jì)錄片,讓他們把她當(dāng)船員對待,她是船上唯一的亞洲人。
在大家眼里,j是一個性感又神秘的東方女人,有一股自內(nèi)而外的寧靜,像遙遠(yuǎn)古老的東方。
她從無大喜,但也不露愁容,不消極倦怠。她和他們一起洗甲板、生鍋爐、打纜繩、起風(fēng)帆……水手做的一切她都做。
她常常盤腿坐在甲板上,吹著北冰洋的冷風(fēng),喝著俄羅斯的烈酒,抽著煙草,冷眼看一幫男人們唱著拉船的調(diào)子。
偶爾他們鬧得滑稽,她還會笑笑,多半是言語上的嘲笑,偶爾無語地翻白眼。
她喜歡聽風(fēng)的聲音,尤其是升風(fēng)帆的時候。聽到風(fēng)聲,她會仰望,仰望他們永遠(yuǎn)看不到的地方。
她也很喜歡看星星,北極圈內(nèi),海洋上的星空美得像童話。她常在夜里裹著厚厚的羽絨衣坐在甲板上看星空。
看完了回船艙,眼睛像拿北冰洋的水洗過一樣,清澈,澄凈,還有點兒冰涼。
漸漸,船員里傳開了,她認(rèn)識六個星座: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天鵝座,天琴座和天鷹座。
貝克船長認(rèn)識很多星座,說要教她,她呼著煙,沒興趣地別過頭不看。
偶爾坐在甲板上看星星的人多,她被騷擾得不耐煩了,就給他們講中國的神話故事,指著天空中燦爛的銀河講牛郎織女,講完了,她說: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天琴座和天鷹座是牛郎和織女。”
瓊恩和幾個船員聽著,不明白那個“后來”是怎么回事。但,或許因為講的外語,溝通出了問題。
她給他們講故事時也是平靜的,講完了,淡淡地說:“此處應(yīng)有一支煙。”
所以,瓊恩很難相信程迦會形容擁抱一個人時的感覺是“冰冷”。
看完北極熊后回去,他和同船艙的船員討論,對方說:“英文不是母語,她講錯了或者你聽錯了。”
瓊恩想了想,說:“這個解釋是合理的。”
傍晚,他們的艦船在北冰洋巡邏,瓊恩和幾個船員去收帆,照例喊:“j,收帆了。”
升帆和收帆是程迦必定要參與的。她喜歡帆在風(fēng)里刮的聲音。
今天收得有點兒早,海上沒有風(fēng)。
每當(dāng)傍晚落日,海上總有一段安靜期,無風(fēng),也無浪。平靜得像陸地。
程迦跟著大伙收了風(fēng)帆,站在欄桿邊看日落。
來這之后,她不再隨時抱著相機,她不需要與人分享,也不給任何人服務(wù)。更多的美景她選擇獨自享受。
太陽一落,室外就冷了。
開始起風(fēng)了,程迦伸出手。瓊恩過來站在她旁邊,她沒被打擾,五指張開抓著風(fēng),仿佛那是流水。
瓊恩問:“你很喜歡風(fēng)。”
程迦臉上有涼淡的安逸,說:“那是我的愛人。”
瓊恩笑:“j,你有時像個詩人。”
程迦沒解釋,她踩上一級欄桿,上身懸出去,手伸得更遠(yuǎn),她纖細(xì)白皙的手腕環(huán)繞扭轉(zhuǎn),與風(fēng)糾纏。
瓊恩在她指間看到了有形的風(fēng),靈動的,映在墨藍(lán)色的流淌著的海面上。
她每天都能和風(fēng)玩很久,瓊恩想,搞藝術(shù)的思維都很奇特吧。
他私下也和船員議論她高高在上的淡漠臉龐,她妙曼的白皙的身材,好奇這迷人的女人身邊為何沒有男人縈繞,猜測她是不是受過情傷,這似乎更迷人。
但大家對她并無非分之想,只是清苦船員生活中的一絲樂趣與慰藉,每天看她淡然地在船上走來走去,搭一兩句話,枯燥的生活就有了色彩。
如果要用色彩來形容,她應(yīng)該是海藍(lán)色,時常淡淡的,有點兒冷,沉靜,從容,含著心事,卻沒什么憂傷;可看久了,又似乎含著秘密。
對,她應(yīng)當(dāng)是海藍(lán)色,冷靜的性感。
晚飯后,程迦回到自己的船艙,她抽屜里放了一摞《風(fēng)語者》攝影展的照片。
她很久沒翻看了,今天忽然想起,便坐在臺燈下,心情并不起伏地一張張看。
她早早睡了。一個人住,有張上下鋪,還有兩張吊床。
這晚她睡在吊床上,海浪輕搖,她睡得安然。
夜里,船上廣播里傳來貝克船長憤怒的警告:“……請迅速離開此片鯨魚棲息地……”
有捕鯨船。
程迦被吵醒,立刻翻身下去,飛速穿衣服靴子,衣服多又厚,等她穿戴完畢,聽到“會發(fā)起攻擊”這樣的詞匯。
程迦拉開船艙門,才跑上船舷,哐當(dāng)一聲巨響,一陣巨大的沖擊力從后而來。戰(zhàn)斗早就開始!整艘船晃蕩,她不受控制地飛撲出去撞上欄桿,腹部一陣劇痛。
她聽見嘩啦啦的風(fēng)聲,回頭一看,她看完忘了收進(jìn)抽屜,《風(fēng)語者》的照片像雪片一樣乘著風(fēng)飛進(jìn)夜空和海里。
她試圖去抓,腳底打滑。她握緊欄桿站穩(wěn),更響的一道聲音,更加猛力的一撞,船身大幅傾斜。
程迦被甩出去,接近零度的海水將她淹沒,冰冷,刺骨,腥味,苦澀,像最后一次擁抱他時的感覺。
她沒有反抗,和那些照片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
終于可以隨你而去,一個人旅行好孤寂。
海面上的一切離她遠(yuǎn)去,她悄無聲息,墜入藍(lán)色的世界。
“程迦,如果有天我不告而別,你要原諒我。”
“彭野,我欠你一條命。”
他慷慨赴死,她竭力求生。活著,是她償還的方式。
第一滴淚落入海洋。
水嗆進(jìn)她嘴里,她奮力上游,朝有光亮的地方;船底撞到她肩膀,水冷刺骨。
她猛地浮出水面,用盡全身的力氣喊:“he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