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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薇剛要說話,就被余哲寧打斷:“這不是喜歡,僅僅是斯德哥爾摩癥。是依存癥。”
斯德哥爾摩癥?依存癥。賀嶼薇在內心重復這兩個詞語。
“一開始,我哥僅僅想利用?你,他把你留在身邊,可能是無聊也可能僅僅為了玩弄,在這期間囚禁著你,他只要對你好一點點,你就可以輕而易舉地依賴上他。”
“你可能以為,我哥對你有感情,但那不過是圖一時方?便所找的消遣。他讓你重新?讀高?中,還答應給你不少物質層面的東西?在我哥眼里,他給你的那點錢連我們?家里的每月電費都算不上。”
明明想平靜的說話,余哲寧聽到自己的聲音徹底啞了。但是,他看?到賀嶼薇的表情也變得逐漸蒼白,于是快意地說下去?。
“我認識我哥多少年了,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他從來?沒有喜歡過你這類型的女人,而你永遠不是他的類型。你和他不可能有任何未來?,最終能站在我哥身邊的,就是那種圓融且能與虎謀皮的女人,不可能是你這種單純善良個性的女孩子。這個圈子里的人不歡迎這樣?單純的女孩子。你想要的任何感情在他身上永遠都得不到,而這地方?也不會有人真?正接納你。”
每一個字,像被吸塵器吸到管道?里的紅色塑料紐扣,提溜滴溜,混合著灰塵、絨毛和塵土,聒噪地在窄小空間里打轉。
就好像當?面被開最軟弱的部分,賀嶼薇難過地低下頭:“我僅僅想在戀愛的時候,全心全意地對他,也不想離開他——這個想法有什么不對嗎?”
“這不是戀愛。我哥年紀比你大,只要膩了,隨時能再找到更年輕更漂亮的宋嶼薇和李嶼薇。像是做你這種服務工作且沒上過學的女孩子有一大把嗎?但你是個很有靈氣的女孩子,現在應該讀書,學習、工作,看?世?界。你真?的要去?拿自己的青春去?賭他的專情?”
賀嶼薇說不過他,急促地喘氣。
余哲寧知道?勸說成功了一半,便暫時放棄追擊。他憐惜地看?著她?,聲音溫柔:“你爺爺奶奶還是教育工作者。你打算一輩子當?他地下金絲雀里的一員,隨時被拋棄?”
“即使兩個年齡相仿且門當?戶對的人,也不能保證他們?能走?到最后。你和欒妍,最后不也是沒在一起?”賀嶼薇的聲音顫抖。
余哲寧臉色一白,他諷刺地說:“除了錢,我哥有給過你任何身份嗎?他承諾過以后嗎?他說可以把你讓給我,你聽到了嗎?”
賀嶼薇說:“我聽到余溫鈞說的話了。但,你能不能也好好地聽我說話?即使你哥趕我走?,我……內心也想留在他身邊。”
余哲寧吃驚地看著她?。
他像是看?什么怪胎,輕輕地說:“我哥讓你滾你還留著不走?,你——不要臉也不要自尊的嗎?”
“那你為什么又一邊羞辱我一邊又想帶我走??”她?困惑地問。
“因為你病入膏肓——”
“我很病態,我承認。可是,我的人格比你成熟多了。余溫鈞性格里的缺點已經不太會傷害到我,我會享受他的優點。但你哥哥無論做點什么,都會嚴重刺傷到你。因為只有憎恨你哥哥的時候,你的心靈才能感覺到自由。你必須討厭余溫鈞,才能堅持自己所謂的完美主義。你,太缺愛了,而你比誰都清楚,余溫鈞就是世?界上絕對不肯輕易放棄你的人。你,余龍飛和余溫鈞,你們?三人都在互相奴役著對方?。你們?之間才是最不健康的感情!”
啊,原來?這是傷害別人的感覺。
也就在這個時候,賀嶼薇突然體會到某種悚然。余溫鈞曾說她?太干凈了,要她?拿出點“臟東西”。
臟東西,大概就是傷害和反擊別人的能力吧。她?明明知道?,余哲寧骨子里是好人,他說的話也普世?道?德觀,他是為自己好,可她?還是用?話語傷害了他。
賀嶼薇從小被爺爺奶奶教育的是,即使是自己退讓……乃至犧牲,也要去?滿足別人的要求。因為這才是善良,要去?努力地當?一個善良的人。
她?渾渾噩噩地照做。
人生中沒有什么值得守護的東西,退讓就退讓吧。但現在,她?變了。賀嶼薇知道?有一個東西必須要去?守護,那就是自己的感受。
他們?陌生地看?著彼此,過了一會,余哲t?寧什么也沒說。他重新?坐下,靜靜地把最后半杯咖啡喝完。
“你一直說自己討厭人群,不想工作,所以現在找到自己的理想職業,打算當?一個情婦?”
“如果……你認為我沒有自尊,可以遠離我。”賀嶼薇重重地咬住嘴唇,她?的下巴深深地陷進衣領里,雙手交握垂下:“一直以來?,我都很怕。就是很怕咱倆之間產生這種爭吵。我特別害怕你看?不起我,怕你不高?興,怕這個怕那個,所以也一直逃避,都沒有敢把我和你哥的事告訴你。但現在,我想要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如果總是在道?歉,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樣?了。我也不想用?道?歉去?解決一切問題。所以,我和你哥的事,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也不會因為自己的隱瞞向你道?歉。你愿意接受或為此討厭我,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我都接受。”
她?的話在寂靜無聲的房間里回響,余哲寧內心泛起一種極濃重的刺痛感。
曾經女孩子對他若有若無的情愫,就像是一朵野花。
初春時還靜靜地盛開,他在隆冬時分回頭,一切好像從未發?生,只剩下靈魂的回蕩。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哪個節點,開始失去?她?的?
“你說我斯德哥爾摩癥也好,依存癥也好,但憑什么說這不是戀愛?如果這不是戀愛,那我不想要其他戀愛。”賀嶼薇輕而堅定地說,“即使余溫鈞以后和我分手,他也是我前半生遇到最重要的那一個人。今天是圣誕節,我現在能做的是至少今晚陪在他身邊。我絕對絕對不會跟你走?。”
第123章
CHAPTER
123
雨夾雪
余家圣誕節的晚宴,
在剛開始40分鐘的時候就?被緊急叫停,各門禁被放下,但有些已經在路上的受邀賓客依舊陸續前來。
主人也只是露面接待幾個重要賓客,
之?后沒有再?出現。
盡管如此,
庭院前巨大的篝火堆,還是成為了拍照打?卡地。
余龍飛帶來他?的不少朋友,
一溜兒顏色鮮明的低矮跑車,
亮著車前燈,
如同彩色的復活節蛋般大大咧咧地停在碎石子路面。
龍飛少爺正吹噓自己新得來的愛鳥,有人繞開眾人,
走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什么?。
“哲寧今晚搬走?什么?情況?我哥和賀嶼薇?這是什么??”
余龍飛立刻掏出手機。
無人接聽。
他?皺起眉。哥的人呢?
*
賀嶼薇離開餐廳后,
也同樣在尋找余溫鈞。
一樓沒有人。游池沒有人。書房沒有人。五樓天臺沒有人。墨姨和沫麗在忙著提前結束宴會的工作,所有傭人見到她都默默避開,她也不知道該問誰。
最終,賀嶼薇準備去戶外?花園尋人。
跑回四樓,
她把?一直插電但沒來得及用的手機揣進外?套,
卻聽到露臺處傳來低低的男人笑聲。
寒風凜冽的露臺,
掀開低垂的簾幕能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
賀嶼薇所住的房間,也能看?到庭院高高篝火的一角,它?依舊在黑夜里不眠不休地燃燒著。余溫鈞和玖伯正在露臺處悠閑地聊著什么?天。
玖伯似乎評價了什么?,余溫鈞啞然,他?微微地搖一下頭。
玖伯敏銳地聽到身后的腳步聲,
他?扭頭看?到賀嶼薇,
一點頭,就?沉默離開了。
余溫鈞還是老樣子。
花襯衫,黑色褲子,體型健碩,
腿很長,用背靠著石欄桿,旁邊的桌子上,簡易銀質煙灰缸里有兩?根燒盡的煙頭和兩?杯威士忌。
賀嶼薇怔怔地看?著他?,胸中百般情緒,仿佛有千言萬語,張開嘴卻什么?問不出來。余溫鈞怎么?來了四樓?他?表情為什么?一直這么?鎮定?她……的戀愛是正確的嗎?
又沉默了會,余溫鈞冷不丁地說:“拿著。”
賀嶼薇的腳不受控制地朝著他?走過來,體溫向來比她高的男人掌心卻冰冷。他?將一個同樣冰冷的打?火機交給她。
“想象這個打?火機是我。你會拿它?做什么??”
賀嶼薇有一些莫名其妙地接過打?火機。
拿它?做什么??
她用大拇指滑動著純金蓋,啪嗒,藍色的火焰輕薄地在兩?人面前升起,這是一束瘦長的人工火焰,和遠處熊熊燃燒的篝火相?比顯得那么?得微不足道。
賀嶼薇邊玩著打?火機,邊學著他?把?背靠在冰冷的欄桿。
“我跟余哲寧把?話說清楚了。你要是想一個人待著,我就?在旁邊不說話。”
“……對我失望嗎?”
與其說是反問,不如說有點斟酌的口?吻。余溫鈞的口?吻難得含糊其辭的,不過現在,他?說的絕對是余哲寧說把?她讓給他?,余溫鈞回答“可以?”的這句話吧。
老實說,如果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聽到他?這么?說,賀嶼薇絕對會委屈、難過和憤怒,就?好?像在那一個瞬間,她的人格、感情和存在都被自己所愛的人徹底地否定了。
但賀嶼薇一直靜靜觀察著余溫鈞。
她看?著他?怎么?對待兩?個弟弟,也試圖知道他?是什么?人。
就?算目睹弟弟對欒妍的告白,余溫鈞也沒有盲目“讓”出婚約,他?先問欒妍有什么?想法,再?讓欒妍和余哲寧自己商量。
唉,他?那種?永遠沉穩的態度也很讓人受不了就?是了。
“我明白的,你說那些話也并不是真的想讓我走。”賀嶼薇惆悵地說,“我會留在你身邊。只要你希望,我就?會一直,不對,即便被你這么?說,我也想一直陪著你。”
余溫鈞靜靜地打?量著小孩,她的頭發?再?次被寒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鼻子也有點紅了,很可憐的樣子。
“我說你啊,如果覺得自己被看?低了,完全可以?對我發?火。”他?說。
他?回家的時候,就?已經讓人把?余哲寧的車和司機全扣下了。余哲寧是不可能帶走賀嶼薇的。
預料到了各種?反應,也姑且算是了解賀嶼薇的性格,但是……當賀嶼薇從明亮的房間朝著他?走過來,余溫鈞內心實在有一種?控制不住的感覺,感覺他?要瘋了。
“你和玖伯剛才在聊什么?我看到你笑了。”賀嶼薇問。
“他跟我說了一個冷笑話。”
“我想聽。”
余溫鈞嘆口?氣,還是講出來了。教?堂里傳來不知原因的臭味,原因是什么??原因是,死小孩埋得不夠深。
他?說:“我發?現,我身邊的人對哲寧和龍飛的意見真的很大。”
玖伯的嘴也好?毒啊。賀嶼薇不好?說什么?,把?沉甸甸的打?火機還回來。
“不想把?這打?火機扔掉?”余溫鈞再教她一個暴力技巧,“可以?把?它?握在手心,然后給我臉上來一拳。”
賀嶼薇搖頭。
她沒有給余家傭人們增加清潔工作的計劃。也不想再?在余溫鈞的臉上增添一分傷勢。
“薇薇真是一個缺心眼兒。”余溫鈞接過打?火機,重新揣進兜里,“最缺心眼兒的地方在于,被我愛上了。哲寧說的對,我是不會愛人的。”
他?的手,涼得賀嶼薇往后一退。
余溫鈞的臉,是英俊的,但又在暗光中顯得有點世界和我漠不相?干的感覺,總是以?一種?平靜的感覺看?旁邊人吵吵鬧鬧的。而且,他?身上好?香啊。
她想起兩?人在余家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更高一層的天臺。她當時以?為,這男人有50%的可能性,是一個好?人。
她想起陪他?一起跳下過四樓天臺,偷聽余哲寧和欒妍的談話。她當時以?為,這男人有100%的可能性,是一個怪人。
她想起翻開余溫鈞的家庭相?冊,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他?們的生活環境差異頗大,一些事情在他?們看?起來是理所當然。
她想起住在荒村,她冷冷看?著奄奄一息的父親,視覺的疼痛和無邊的孤獨讓她和自己說話。
“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應該要去接受最真實的對方。我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決定要當你的女朋友。”賀嶼薇輕輕地說,“你接受了真實的我。所以?,我也應該去接受真實的你。”
余溫鈞沉默地注視她良久,他?說:“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我真實的想法,今后對你做什么?都可以??”
賀嶼薇頓時噎了一下:“呃,我的意思是……”
“你在生氣。”
“啊?沒有,我可是很冷靜的人。”
“你在生氣。”
“真的沒有!”她稍微提高聲音。
余溫鈞低頭凝視她,他?的臉輪廓深邃,突然間把?她摟住,冰冷的手探進她后腰的毛衣,另一只手則隔著羊毛裙按住她的臀部。他?的體型讓她很難掙脫,而從皮肉內部傳來的冰冷蔓延到她身上,也不知道是被凍的還真的是一股怒氣,她開始扭動身體。t?
兩?具身體相?貼越發?緊密,余溫鈞一低頭,果然看?到賀嶼薇飽含委屈的清澈眼睛。
“我知道薇薇不會離開我,但是現在有點傷心——討厭我嗎?”他?咄咄逼人地問。
賀嶼薇思考了會說:“……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做我討厭的事。”
“比如呢?”余溫鈞眼眸危險地一沉,手指用力抓緊,賀嶼薇只覺得她后背的手漸漸地升起溫度,而屁股被他?反復捏得痛得要命。
她為了維持冷靜且高智商的人設,一聲不吭地暫時忍了。
“比如呢?”他?明知故問地重復這三個字。
余溫鈞的霸道真的讓賀嶼薇大開眼界,她蹙眉:“比如,我應該把?咱倆的事,主動告訴余哲寧,但是,你們兄弟之?間吵架請不要把?我卷進去!再?比如,如果換成我說,把?你讓給其他?——”
他?突然開始重重地親吻她的耳朵和脖頸,嘴唇是涼的。賀嶼薇忍不住縮著脖子,余溫鈞卻含住她的發?絲,淡淡說:“好?酸。”
酸?她還沒來得及洗頭,賀嶼薇越發?想掙脫他?:“我去洗澡——”
“今晚由我來給你洗。”他?邊低下頭一邊說一邊用手固定住她的臉,“聽好?,只要我余溫鈞還活著,你和其他?男人絕不可能有任何好?結局。而類似今晚這種?事情,我發?誓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利益可以?妥協,女人不行。如果再?有任何事把?你卷進去,我會不惜一切選你。”
星光很黯淡,賀嶼薇要過一會才能看?到余溫鈞眼瞳里映出的自己。她忍不住叫了聲他?的名字。
“哲寧剛才碰到你手了?”余溫鈞卻又問。
她忍不住眨眨眼睛。這個男人正在說不符合他?性格的話,所以?,是不是……吃醋了,之?類的?
但余溫鈞強調過他?從來不吃醋。而處在這種?場景下,她指出這一點似乎對自己沒什么?好?處。
賀嶼薇倒是很想問他?母親的事,也覺得,仿佛不是很合適的追問時間。
今天是圣誕節。連續兩?年了,余家的圣誕都過得挺波折。去年圣誕節的時候,他?們在秦皇島——
“你在想誰?”余溫鈞突然皺眉問,聲音沉下來。
賀嶼薇回過神來,她搖頭:“樓下有很多人在找你……”
“不重要。”余溫鈞的膝蓋頂開她兩?腿之?間,“今晚是我讓你受委屈了。今后不管任何事情,你的優先級都是最高的。”
她下意識地問:“我的地位比你兩?個弟弟更重要?”
“有些事情,不上秤,就?一錢不值。但上了秤,我們薇薇就?千金不換。”余溫鈞僅僅是從鼻腔里哼了聲,嘴唇摩挲她耳朵的輪廓,那一塊柔嫩肌膚很快就?被吻得變燙。
昨天歡愛的熱度,還留有痕跡。
賀嶼薇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危機。
她揚起一巴掌——也不敢打?,就?只能推他?的手臂。
“你應該跟我說一句對不起吧。否則,我才會想生氣。”
“哲寧還摸你哪了?”他?沉聲問。
摸?余哲寧其實只是在走廊拉了自己一下,之?后,他?就?沒碰她了。
不管怎么?說,余哲寧還是翩翩君子的。但一抬頭,賀嶼薇就?暗自心驚,余溫鈞正盯著她,臉上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森然神氣。
“幸虧,哲寧去年只是骨裂。”
圣誕夜的寒冷與黑暗中,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如果哲寧真的殘疾了,我一定會弄死李訣。而你這個缺心眼兒,肯定會在照顧哲寧的時候死心塌地地愛上他?。到時候,我無論?對你做什么?、說什么?,恐怕都無法改變你的心。假如哲寧殘疾,我應該也不會對你出手——不,也許你又會勾引我。那么?當下的這一切,依舊會順理成章地發?展。”
賀嶼薇臉微微漲紅,余溫鈞一個人在喃喃自語什么?恐怖的假設呢!而且,他?特別愛說她勾引他?!
她想辯解什么?,卻感覺到他?胸膛里的心跳特別快,便只是用體溫溫暖著他?。
他?們沉默擁抱的時候,賀嶼薇聽到四樓門口?有雜音,好?像是余龍飛試圖闖進來,卻被玖伯和李訣攔住。
唉,余家的鬧騰事兒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