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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陳恩賜自幼在南明邊陲之地長大,所謂天高皇帝遠,他長到這么大,可還從來沒有見過坐在含元殿里的大皇帝。莫不是因為彎彎, 難道,皇帝這是要認他做國舅?
陳恩賜越想越是激動,心臟幾乎都快跳出來了。他忙歡天喜地地辭別了父親和妻子,跟隨董允而去。
董允在前頭疾行,嘴角挑著一抹冷笑,不過很快又釋然,又不是自己的情敵,他在幸災樂禍個什么勁兒?倒是小五在南明待了那么久,聽到的趣事很多,前不久來了一封信,看得董允偷著可樂了,這么好笑的事居然不能廣而告之,實在是難忍。既然不能宣揚出去,那么,對著正主兒說幾句酸話,這不過分吧?
于是董允就到了御前。
龍案旁的三足鼎博山爐燃了龍涎,含元殿內開了兩扇直欞窗,微風徐徐。夏花綺艷,宮人取了兩支斜插在胭脂色釉山水紋梅瓶里。疏影之后,元聿的俊容似隱若無。一抬眸,冷藍的眸子直視而來,仿佛這濕躁的夏日都涼快了幾分。
“陛下,陳恩賜入宮了,在殿外候著?!?
董允笑嘻嘻地道。
元聿淡淡道:“讓他先候著。”
他不動聲色,取了一封劄子。
這御案上至少還有二十道劄子。先帝因為仁厚,善于察納雅言,遇上好的文章,還會批復一句“朕心大悅,如此探驪得珠之文,當傳閱眾人”,所以把這群文官都養刁了,為了得到陛下夸贊,每每上奏,必要洋洋灑灑條分縷析寫上千字之文,其中贅字之多數不勝數。元聿如今單就這個問題,已經在朝會上說了不下三次了,然而,估計是沒什么人聽。
因為董允在一旁候著,數著陛下看一份折章的時辰呢。
他幾乎都快要打瞌睡了,可是陛下這一道還沒讀完。
正當他筋骨泛酸,想要活動活動時,卻聽到了陛下的問話:“你欲言又止,是想說什么?”
董允一聽陛下叫自己了,登時瞌睡蟲全散了,忙強打起精神,回話道:“哦,下臣是在南明聽到了一些事。”
“何事?”
元聿又取了另一封劄子,其實并不如何在意。
元聿離開南明之后的那兩個月,小五守著岳彎彎,將她身邊的許多事,能夠告知他的,都用書信告知了,但也還有很多,是不便他知道的,元聿至今不知。
“小的是聽說,當初,一直幫襯著皇后娘娘的張嬸子,在和一群婦人說話時,把娘娘給出賣了。這事兒陛下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元聿有些不耐,但神色不動。
“南明那群婆子嘴巴真刁,下臣要是說了,陛下可不得生氣?!?
元聿早讓他賣關子弄得不耐煩,自己并無空閑應付他,已是微微折了修眉。
還沒有說,董允話到了嘴邊,突然沒忍住,一聲笑了出來。
于是元聿愈發地感到不悅。
董允讓陛下一個眼神震懾,頓時再也不敢發笑了,強繃住自己,道:“刁婦們就說了,她們村里的彎彎好歹也是村花似的人物,在南明城也找不出幾個來的好相貌,到了,誰知竟然受了外邊男人蠱惑,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刷地一下,陛下的臉黑了半邊。
他抬起了鳳眸,冷眼凝視董允。
董允嘿嘿了兩聲,不怕死地又道:“這算啥,還有呢,那刁婦嘴巴可真壞啊,說陛下你是奸夫,是外頭那沒著沒落的小癟三、下三濫,專門欺騙小女孩兒玩玩的,要是弄不好,說不定還是個專門搶人的流寇呢。當初皇后娘娘去了陳家,她的歸宿,她們一個個的,誰心里沒有點數,皇后娘娘居然放著陳家大好的小郎君不要,信了外頭那種流氓的花言巧語……嘖嘖?!?
刷——陛下右邊臉也黑完了。
董允這才留意到,頓時臉也全白了,“陛下、陛下你答應了不怪罪的啊……”
元聿氣得一掌按在了案上,劄子啪地一聲,聲音極其清晰響亮,將董允都嚇了大跳。
“將陳恩賜帶進來?!?
不曾謀面,倒是不知,這位“陳家大好的小郎君”,生得如何面孔。
“哎,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董允再不敢老虎嘴上拔毛,灰溜溜地踮著腳貓著腰鉆了出去。
烈日炎灼,陳恩賜在毒辣的太陽底下跪著曝曬,汗出如漿,臉上濕淋淋的,背部也全濕了,濕痕透出了長衫,從里頭滲了出來。
等了很久,也不見陛下傳召,漸漸有些心灰。
終于,有人從里走了出來,是董允,他朝他招了把手,示意讓他進去,陳恩賜忙哈腰,拎起袍角,朝里邁了進去。
這還是陳恩賜頭回入宮,早已被這金碧輝煌的宮殿所震懾,心生一種敬畏,人也變得愈發骨軟。
尤其是,在入殿以后,偷偷瞥了一眼那龍案后御座之上的男子,頓時嚇得汗毛倒數,第二眼也不敢看了,就跪地磕頭:“小、小民陳恩賜,叩、叩見大皇帝陛下。”
這便是,那“陳家大好的小郎君”?岳彎彎的表兄?還曾對彎彎有過覬覦,若是元聿在,當初那支青木笄便會插進他的脖子里,扎死他。
陳恩賜眼下極其狼狽,不但汗透重衫,臉也被汗水模糊了不說,還因為恐懼,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在發抖。
元聿看了一眼,便掠過了視線,淡淡地道:“抬起頭?!?
于是陳恩賜只好把頭抬起頭。
裊娜的一縷煙氣之后,教汗漬模糊了的眼睛,隱隱約約看見,元聿那沒什么神情的臉,冰冷的鳳眸似泛著海水一般的藍色,令人見之則怵,這般俊美如刻的容色,哪里是自己鄉下來的土鱉能夠比擬的?他連提鞋都不配!
一時之間,陳恩賜又愣,又羞慚,又自卑。
對了,不知道岳彎彎有沒有把自己當初差點親了她的事告訴大皇帝陛下?要是說了、要是說了……他今日還能活著走出這朱雀宮么?
“小、小人陳恩賜,不、不知皇帝陛下傳召小人,是為了什么事……”陳恩賜底氣不足,越說越是氣短,最后,聲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了。
元聿的朱筆還握于掌中,看了一眼陳恩賜:“鈴蘭別院,住得可還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