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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吵鬧的背景里就算再大聲也依舊微弱,可所有人都立刻停下來了。
搶鈔票的男男女女都立刻石化般停在原地不動,那個撒錢的材料商也不笑了,連滾帶爬親自跑去關掉了音響。
方才還沸騰吵鬧的包間即刻陷入死寂。
溫榮在這片死寂中清了清嗓子,才嚴肅地接起了電話。
“喂,阿璨,這么晚了還不睡在干嘛呢?怎么想起來給爸爸打電話了?”
——任何人聽到他的聲音,聽到他的語氣,都會立刻想象出一個滿懷柔情與父愛的父親形象。
對孩子的愛幾乎要從他的每一次呼吸中溢出來。
可那邊卻無動于衷,只沉默了兩秒便道:“你在哪里?”
“談生意啊。”溫榮又往后靠了回去,臉被停滯的燈光照著,真像個忙于工作的辛苦父親。
他嘆了口氣:“爸爸最近忙得要死,每天在外面應酬,不是打高爾夫就是喝酒,天天腰酸背痛的,真懷念我們以前到處旅游的時光……不過,”他話鋒一轉,“你怎么突然想起來關心你爸了?你都好長時間不給我好臉色了……”
他笑意盈盈的,看起來非常滿足,四周陪同的人,連同趴在地上的男男女女,也像收到了指示似的跟著笑起來,仿佛也為他感到高興。
溫榮于是笑得更欣慰了。
可下一秒,聽筒里傳來一聲無比熟悉的冷哼。
蒼老,卻兇戾,含著恨鐵不成鋼的怒。
一瞬間,溫榮的臉就凍住了。
“你說他怎么想起來關心你了?你忙工作忙應酬?忙什么應酬能一連好幾天都夜不歸宿?!溫榮!”
即便隔著手機,那聲厲喝也像炸雷般劈在了溫榮耳朵里:“我不管你現在在哪里,也不管在和哪些人一起鬼混!現在馬上給我滾回來!我要在一個小時以內見到你!”
“……”
凍僵的笑容寸寸碎裂了。
尤其他的眼睛里還映著滿包間的人——站著的、坐著的,還有更多趴在地上、跪在地上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像狗一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仰望著他。
溫榮凍僵的臉神經質的抽動一下,然后嘴巴張開,發出了聲音:“我說我在忙工作,你聽不懂嗎,爸?”
·
那一聲語調古怪的回應響在溫暖幽暗的書房里。
溫璨拿著外放的手機,抬眼看向面前的老人。
他臉色青白,一字一句的反問:“你說什么?”
“我說我在忙工作,我在忙著見合作商……”
“什么合作商要連著幾天都在晚上見?!ca和路放集團的人等了你兩三天你都沒回人家?你在跟什么人見面?!”
“我才是溫氏集團的董事長!您別忘了!”
一聲爆發式的怒吼霹靂般炸開,讓這邊的書房猝不及防陷入了安靜。
老人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只手機,而手機里還在源源不斷傳出男人急促的呼吸,仿佛已經忍耐到了極點。
“是你親自簽的字!是你親自說的以后都交到我手里了!你為什么還在關注集團的事務?為什么還在監視我見客的行程?!你就對我不放心到這個地步嗎?你就不服老到這個地步嗎?!既然如此又為什么要把公司交給我!你一直干到老死不就得了?!”
“……”老人目瞪口呆。
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兒子的叛逆,居然在他老得快死的時候如此可怕的突然降臨了。
老人連嘴唇都在發抖,但那不是因為傷心,而是憤怒——他渾濁的眼睛從未睜得如此大,里面爆發的全是被冒犯的暴怒,以及恨不得當場把溫榮打死的厭惡。
老人顫抖著手把手杖狠狠敲在地毯上,以更加尖刻嚴苛的聲音壓過了那邊泄憤般的質問:“你也不看看你自已是什么樣子?!你以為我管的是你監視的是你嗎?我管的那是溫家的百年基業!我監視的那是集團上萬員工的利益!你以為你算什么東西?扶不起的阿斗!要不是你這么沒用我何必操心這么多?!你不虛心學習不好好管理公司反倒去跟什么阿貓阿狗一起混了?!你馬上給我滾回來!!!”
“溫榮你聽到沒有?給我滾回來!”
“……”
“……”
那邊突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叫人聽不見一點聲音。
過了許久,才有一聲呼吸,長長地嘆出來。
傳到這邊,讓老人的眉毛一跳。
“爸,我知道你一直嫌我沒用。”溫榮突然又冷靜下來,嗓音近似溫柔和悲傷的,發出嘆息一樣的聲音,“可是怎么辦呢?我這么沒用,也是你唯一的親兒子,我這個扶不起的阿斗,偏偏就是成了溫家百年基業的唯一繼承人——不,現在不是繼承人了。”
“我是溫總,溫董事長。”
“我是溫氏的掌權人。”
“現在是我的時代了,你既然老了,就別操心別管了,免得跟我相看兩厭,最后搞得家不成家。”
他好似苦口婆心,最后甚至還很是悲傷的反問:“您在我兒子面前這么訓我,有想過我的面子該往哪擱嗎?我已經五十歲了,爸,我已經是你眼里沒用的兒子了,我不想當阿璨眼里沒用的爸爸。”
“我之后幾天都不回來了。”
“阿璨,記得早點睡,下次你爺爺再喊你這么晚給我打電話,你別開門。”
通話被掛斷,剩下長長的忙音在書房里回蕩。
壁爐火光嗶剝。
長久的死寂中,老人一點點抬起硬化般的眼皮,看向輪椅上的溫璨。
年輕蒼白的男人背對著那一捧燃燒的火光,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似乎對他父親的變化無動于衷,或者毫無察覺。
老人低下頭,拿過他的手機,再次給溫榮撥電話,那邊卻再也沒有接起過。
重復好幾次,他才終于放棄了。
“你怎么想?”
他蒼老干啞的聲音干巴巴的響起來。
年輕人卻好似剛睡了一場,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便冷淡地轉開了:“不想。”
“你……對你爸這樣的行為就沒有一點看法?”
“我是做兒子,我應該對他有什么看法?”溫璨聞言倒是把視線轉了回來,“我能對他有看法嗎?”
“為什么不能?!”老人厲聲道,“正因為你是他兒子,你是他最重視的人!你說話沒準兒他還能聽幾句!你沒見他現在連我的電話都敢不接了嗎?”
“可我能跟他說什么呢?”
“你以前也是坐過那個位置的!你甚至現在還是公司的法人!你的經驗比他豐富多了!你當然可以和他交流!”
“愿意和他交流公司的問題的話,我何不自已上?如你所說我廢的是腿不是腦子。”
“所以你到底為什么非得卸任非得甩手不干了!”老人困獸般來回走了幾步,“但凡不是你任性,我都不用這么膽戰心驚!”
“要我感謝您嗎?”
“你就不能跟你爸多交流交流?讓他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我已經很久沒關心集團的事了。”
“可你看看你爸對我的態度!你還不知道他錯在哪嗎?!”
“知道又怎樣?難道要我跟他說不能這樣對爺爺說話,因為這樣大錯特錯?”
“至少要讓他聽得進我的話!否則集團的未來該怎么辦?!”
“集團的未來我不關心,而他……”
溫璨虛焦的眼神突然凝聚起來,靜靜涼涼的落在老人身上,
“他的錯,可以由我來提出,并審判嗎?”
——
偌大空間里只剩下壁爐中火光燃燒的聲音。
幽幽的光落在溫璨墨色般濃郁的眼眸里。
當他這樣看著人,總是會讓人想起早逝的池女土。
老人對著那雙眼睛,突然就一點點僵滯了身軀,令人驚悚的涼意突然酥酥麻麻遍布全身,讓那聲“可以”哽在他蒼老的喉頭,怎么都吐不出來。
·
浴缸里的水已經盛了大半。
云團般彌漫的水霧里,秦箏口干舌燥的停下了說話。
好一會兒還沒聽到那邊的回應,她終于忍不住道:“伯母?”
“等我捋一下。”
睡意早已散光,秦夫人的聲音無比清醒的傳過來,叫人完全能想象出她微皺的眉頭。
“所以,你的意思是溫榮早在池彎刀還在世的時候就出軌了,池彎刀不知道,但池彎刀去世后,被溫璨知道了,并且溫榮還有個私生子,就是長期住在溫家的那個溫蓮?”
“最后這個不一定,只是有可能。”秦箏趕緊道。
“這也太顛覆了……”秦夫人喃喃道,“這消息要是傳出去,股市恐怕得有大起伏……但我們沒有證據。”
她嚴肅道:“你確定你是親耳聽到的?沒聽錯?”
第535章
夜不眠
“沒有。”秦箏心跳不穩,語氣卻沉靜而肯定,“我是不小心聽到溫璨和他爺爺在吵架,因為時間太晚,他們估計以為我睡了肯定不會出來,才在大廳里就把這些秘密給說出來了……”
“他們家還有別人知道嗎?”
“在場的只有那個管家,別的傭人早就不許出現在主宅了。”
“好,先守住這個秘密,跟任何人都不要透露,想辦法拿到溫榮和溫蓮的頭發——我們得先拿到切切實實的證據,才能跟他們談條件。”
“……”
“怎么不說話?”
“……我只是以為,現在就把消息散播出去,會更有利于我們的合作,不是馬上就擬確切的協議了嗎?等我拿到頭發做完親子鑒定,恐怕字都簽完了。”
“不能為了眼前的小利而放棄更大更長久的利益——這幾年讓你學的東西你都學到哪兒去了?”秦夫人有些不悅的道,“行了,照我說的做,你一定要小心一點,別被人抓到把柄,否則就是人家拿捏我們而不是我們拿捏人家了——就算被抓到把柄,你也得得到能用來交換的東西,懂嗎?”
“……知道了,伯母。”
嚴厲的警告結束后,便換成了溫柔的勸慰與贊許。
秦箏心不在焉的應付完便掛了電話。
坐在滿室的白霧里發了好一會兒呆,她才忍不住看向一片白的墻壁,雖然根本分不清方向,但她還是仿佛透過這堵墻看見了溫璨的臉。
那張蒼白的、陰郁的、好似全天下都對不起他的臉。
他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伯母的反應?所以才會放心大膽地把這個秘密告訴她?
可,就算她伯母真的拿到了親子鑒定,也有很大的可能會在和溫榮的協商下繼續保守這個秘密——這件事依舊不會大白于天下。
還是他到時候要從中做什么手腳?
但就算成功了,也不過只能起到破壞溫榮形象的作用而已,還會多一個溫蓮來跟他分家產……這不是吃力不討好嗎?
而溫榮就算被破壞形象也不會影響什么,大不了就是從完美好人變成常見的出軌男而已,他已經擁有了整個溫氏集團,還能在乎這些嗎?
——
通話結束了。
溫榮握著手機,站在包間的地毯上,仰著頭閉著眼,深呼吸了好幾次。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給他遞酒:“溫總,來,消消氣,別和老人家一般見識——當爹的都這樣,我們的爹也一樣。”
溫榮這才轉頭,接過酒一飲而盡,然后一搖頭,苦笑道:“但我當爹就不這樣——我在這世上最愛的最欣賞的就是我兒子,以前還有個我老婆……”
說到這里,就像咽下了一碗苦水那樣,他干澀的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重新坐到沙發上,繼續喝酒。
待到察覺到四周的安靜,他抬頭一看,才發現那些男男女女不知何時已經全部消失了:“他們人呢?”
“誒,您跟家里人打電話怎么能人打擾?早就攆出去了!”
“攆人家干什么?人家掙點錢也不容易。”溫榮微笑著說,“都叫進來吧。”
“好好!這些小伙子小姑娘今天遇上您這樣的客人,可真算他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一人起身出去喊人,剩下幾個倒酒的倒酒,垂肩的垂肩,遞水果的遞水果。
溫榮一邊淺笑著搖手表示不用,一邊輕描淡寫道:“也陪我喝了幾天了,今天還叫你們看到我被我老子臭罵的樣子,咱們也不算外人了——要是你們隨身帶著合同,今晚就拿出來簽了吧。”
所有人頓時一驚,彼此對視好幾眼,才喜不自勝地喊起來:“哎呀溫總您這也太爽快了!我干了這么多年,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能遇到您這等身份,還能有這等氣度和人品的老板啊!”
“來!喝酒!溫總!您一杯我三杯……不,五杯!我替我手下那群人謝謝您!”
“這才是真正的好人啊,現在不都流行什么民心企業家?網上吹得那些都是營銷,等他們看了溫總——這樣不歧視小人物小公司的,那才是真正的人民企業家呢!”
“難怪溫氏做得這么大……”
……
簽字一氣呵成。
印章在五彩斑斕的燈影里落定。
溫榮一臉愜意地躺進了沙發里,在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與無上的快樂中閉上了眼睛,開始了他人生里最舒爽最心無負擔的一場睡眠——并懷抱著往后都將如此幸福入睡的預感與決心。
助理和保鏢站在沙發左右,彼此對視一眼,在滿室的燈紅酒綠中陷入沉默。
·
玻璃上映著溫璨的臉。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視線從那些亮著燈的房子上漫漫掠過。
他想起老人最后避開那個話題的眼神,以及后來平緩情緒語重心長對他說的話——“爺爺也活不了太久了,等我死了,你就剩下你爸了,爺爺就想看著咱們家里安安穩穩的,公司也順順利利的發展……”
薄唇無聲彎起一點諷刺至極的笑——這一刻玻璃上那張臉幾乎是肆意而瘋狂的,憎恨與鄙夷,痛苦與絕望,混為一張詭譎而森寒得不似人類的表情。
隨后在視線里逐漸清晰的,卻從窗外的虛空變成了窗戶上的倒影——滿室的沙漏沉靜的立在燈光下,再被映射到玻璃上。
沙漏——所有人都以為那些沙漏是他自我要求高的代表,可只有他自已知道,那是墓碑。
是一個個會流動的,會隨著時間變得腐朽的灰色墓碑。
上面用血和火刻著“池彎刀”三個大字。
他每天看著它們,在沙子的流動聲里睜眼到天亮,但還好,終于快要走到盡頭了。
溫璨抬起手,觸到玻璃上的倒影,喃喃輕聲道:“好好睡吧。”
“很快,夜不能寐,再也無法安心入睡的人,就該換成你了。”
隔著衣服拿起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小小的沙漏,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就像嘆息一樣,他長長的,極輕的出了一口氣。
·
同一時間,死活睡不著的葉空爬起來,在床上坐了兩分鐘后,于“熬夜趕稿”和“玩兒”當中果斷選擇了后者。
她抓著枕頭爬起來,順著樓梯上了天臺,借著微弱的燈光鉆進了今晚剛搭好的帳篷里。
里面東西一應俱全,還有個折疊大沙發——當然,沙發是溫璨先把零件搬上來,然后兩人一起拼的。
也不知道他一個長期裝殘廢的人哪來那么大力氣的。
她抓著枕頭倒在沙發上,順手牽開被子蓋住自已。
漫長的五分鐘過去,她被冷得縮成一團,又灰溜溜的爬起來下了樓,打算明天給帳篷里添個保暖的東西,隨后老老實實開始畫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