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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璨一時間有種奇怪的感覺——這老人仿佛是開著一座時光陳列館,專門負責保存某個人不為人知的一段過往。
溫璨把這兩樣東西掃過一眼,抬起眼看向對面的老人。
指尖在桌上輕敲了一下,他正打算正式開始今天的對話,卻被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了。
但溫璨并沒有露出不快的表情,而是在老人詫異的注視中接起電話,低聲問那邊:“吃飯了嗎?”
“吃了。”
雖然不是外放模式,但這里實在是太安靜了,因此對面的老人多多少少也能聽見一點,于是視線越發驚異起來。
溫璨卻只專心聽著電話。
那邊的少女明顯心情不錯,帶著點笑意問他:“你看到沒有?外面又下雪了。”
溫璨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
仔細一看,當真是下雪了。
城市上空漸漸落下泡沫般的飛雪,被恰好亮起的燈光照亮。
那邊又問他:“你猜我現在在哪里?”
“在哪里?”溫璨凝眉道,“來找我了?”
“哇看不出來你這么自戀……”葉空笑起來,“我在天臺,在帳篷里。”
“別又感冒了。”
“我才沒那么傻——我帶了暖氣上來。”
“不要在帳篷里睡覺。”
“不,我要,我喜歡。”
“……好吧。”溫璨有些無奈,“要不要我來陪你?”
“你現在這么自由嗎?”
“總能想到辦法。”
“不用了。”葉空卻拒絕了,“我有時候也想自已一個人享受。”
·
“而且……”
葉空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透過帳篷上透明塑料做的窗口往天上看去:“今晚下的好像是雨夾雪。”
說話間,噼里啪啦的雨水砸在帳篷上,再化作瀑布流淌下去,被微弱的光線映得晶瑩極了。
她有點發愣:“怪好看的。”
飄落的六角冰凌沒來得及自已融化,就被從天而降的雨水淹沒,再彎彎曲曲的勾勒出山巒般無規律的起伏。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之后,葉空掛了電話,仰頭倒在地毯上,在鋪天蓋地包圍世界的雨雪聲里望著天開始發呆。
·
掛斷通話。
溫璨放下手機,正要抬頭說抱歉,卻對上了對面老人難以言喻的表情——像是震驚,又或者是雜糅了欣慰與驚異的復雜情緒。
到嘴邊的話都忍不住卡了一下,才發出來:“您……”
還沒開頭,只見對面的老人又顫巍巍開始掏東西了。
同樣是被塑料防水袋小心包裹著,卻比先前那個不如巴掌大的本子還要小很多。
直到那東西被她放好,手拿開,溫璨才看清楚,那是一張照片……不,又好像是一幅畫。
上面的人并不是葉空,卻顯然是老人最為寶貝的東西,甚至她原本都沒打算把這張照片拿出來的,似乎是聽了剛才那通電話才臨時改了主意。
溫璨看向她,老人卻沒有抬頭,只看著那三樣東西,帶著嘆息道:“沒有了——我和她本來也不算很熟,交集也很少,手里和她相關的,一共就這幾樣東西。”
她抬起手,把那個小本子慢慢推到了溫璨面前。
封面平平無奇,什么記號也沒有。
她卻說:“你想知道她在南港發生了什么,就從這本日記開始。”
“這是您的?”溫璨有些意外。
老人卻搖搖頭:“是她的。”
“是她腦子還清楚的時候記下來的。”
“……”
溫璨瞳孔微縮。
“腦子還清楚?”他不由得喃喃重復,“這是什么意思?”
老人卻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藏在干巴巴眼皮下的,看起來無神又溫和的眼,這會兒在窗外一閃而過的電光映照下,居然出奇的銳利明亮,仿佛一團陌生的生命力在她蒼老的身體里突然炸開——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神秘又期待的說。
仿佛她拿出來的不是什么日記本,而是一個藏滿珍寶的寶盒,她只等著觀看之人對著這寶盒里的東西發出驚嘆。
溫璨原本懸起來的心臟被她這樣正面的情緒稍稍安撫到了。
如果是這樣的態度,那應該不會是太糟糕吧?
他低頭看著那個平平無奇的泛黃小本子,半晌才抬手移到了眼前,翻開了第一頁。
-
你叫葉空。
葉子的葉,空心的空。
你來自高譚市花盒縣花之盒孤兒院。
院長姓孫,是個嘴碎愛嘮叨的老頭。
你有個死掉的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他叫原初。
你還有一個叫曲霧的跟班,你在花盒縣福利院救下她,把她送回玉洲找到了親生媽媽,你答應過要去看她。
你會下棋,你會畫畫,你是個絕無僅有的天才,你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境況下靠自已的能力獲得任何你生存需要的東西,所以你不會被任何除了錢財和地位之外一無所有的人誘惑。
你傲慢、狂妄、自大,所以你憎惡被束縛,你不是誰的養女,也從不打算成為誰的養女。
你是為了尋找親人才離家出走,你尋找親人是為了尋找原初所說的百分之百的愛——別笑,你這個傻逼情感障礙晚期患者。
南港沒有你要的親人也沒有你要的愛,只有要扒你皮抽你血吸你骨頭的賤人。
你只是倒霉被抓到這里來成了血奴。
所以,逃出去。
不管他們看起來對你多好,不管秦悟對你多么唯命是從,不管那些衣冠楚楚的傻逼有多么羨慕你說你有多么命好多么幸運,都是屁話。
他們都是你的敵人。
除非你想被他們抽光血,然后埋在這座大得可以藏起很多具尸體的莊園里,從此成為骯臟土地下死不瞑目的傻逼,或者一輩子困在這鬼地方當個滑稽丑陋的金絲雀,否則,想盡一切辦法逃出去。
或者,殺了他們。
第548章
逃出去
轟轟的雷電照亮雨雪交加的夜。
那一剎的閃光也照亮溫璨僵冷如雨中石雕的臉。
本子上的字跡是他曾見過的,獨特、鋒利又漂亮,看過這字體的人無一不懷疑這是大家手筆,紛紛問多少錢一幅——只是這泛黃紙頁上的字顯然比現在他所熟悉的要更加鋒芒畢露、張牙舞爪。
因此即使整頁都沒有任何感嘆號或者加重的筆跡,卻依舊給人一種凜冽猙獰之感。
溫璨的視線落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或者,殺了他們。
透過這殺氣凜凜的字,他恍惚看到了少女那張更加稚嫩的,卻冷冽如孤峰的臉。
溫璨嘴唇微動,幾秒后才發出干澀的聲音:“血奴……意思是……”
他幾乎不愿想,卻又不得不想。
伴隨著心懷僥幸的聯想一起滋生的,是陡然膨脹的憎惡和殺意。
而老人的回答很快澆滅了微弱的僥幸。
“字面意思——因為她也是熊貓血,又是個沒有身份背景還主動離家出走的孤兒,所以秦家把她抓起來當隨時可以取用的血庫。”
老人說:“剛開始她還被當做上賓,住在秦家老宅的一棟小房子里,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秦太太看中的養女,我也是這么以為的。”
“那時我在秦家當花匠,曾遠遠的見過她幾面,印象不深,只覺得她好像很不好惹,連對著秦家最權威的太太和最寶貝的秦少爺都沒什么笑臉,我還以為她肯定也是個家道中落的千金。”
“直到……她第一次逃跑被抓回來,然后送到了我負責的花房里住,我才真正認識了她。”
伴隨著老人嘆息似的的說話聲,溫璨用僵硬的手指翻開了下一頁。
-201x年
夏
花之盒有一棵很大的蘋果樹,在通往后山的那片山坡上。
春夏交際的時候你喜歡躺在那棵樹底下睡覺,風很大,嘩嘩響,草里偶爾會有蟲。
但你不怕蟲子。
你什么都不怕。
你怕抽血。
今天又抽了一大管。
因為你逃跑失敗,被抓回來了,所以挨了頓打,還挨了頓抽——這次抽血不是為了給誰,也不是為了檢查你是否健康,而是一次懲罰。
哈哈,挨打是懲罰,抽血也是懲罰。
你瞧,走出花之盒果然能讓人大開眼界。
一群陌生人,只因為偶然遇上,就輕而易舉把你當做他們的私有財產隨意對待起來了,還可以私自對你進行賞罰。
哎。
針眼還沒愈合,好痛。
針扎進血管里,更痛。
然后針管被往后拉,身體還會感覺一空。
好像除了血還有別的東西也被汲取出來,裝進袋子里,帶走了。
那個女人總說這是在救人,還能順便保證你的身體健康。
真是滿嘴屁話,指鹿為馬,信了你就去死吧,蠢貨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他們不是救人,是在殺人。
他們在殺你。
你葉空本來就一無所有,你唯一擁有的東西,就只有自由。
所以他們不止是在抽走你的血,還在抽走你的自由你的尊嚴你的生命你的生活你在追尋的一切。
他們是殺人犯。
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
筆尖在紙上沙沙寫。
風嘩嘩吹。
陽光透過破破爛爛的花房玻璃灑進來,再透過帳篷的縫隙落在趴在地上寫東西的少女身上。
等寫完以后,她嘶的一聲坐起來,露出貼著創口貼也遮不住淤青的臉。
把小本子嘩嘩翻了一遍,前面的內容也習慣性默讀一遍后,她才把東西藏進胸口,然后起身去廁所。
花房里沒有廁所,她得穿過小半個花園,去一間廢棄的臨時洗手間。
小路上遇見了佝僂著背正在除草的花匠。
她顯然對她的鼻青臉腫的樣子十分驚異,不停地投來震驚詫異的視線。
少女卻只是淡淡一掃就收回了視線,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進了廁所關好門后,她把小本子裝進防水袋里,然后取下水箱的蓋子,把東西藏了進去,再將水箱蓋好。
最后又逗留了一會兒,才狠狠按了下按鈕,讓嘩啦嘩啦的抽水聲響起。
這才打開門走出去。
回去的時候又和那個花匠遇上了。
葉空覺得正好。
她不知道這人是不是秦家人安裝在這的監視器,看起來老弱病殘占全了,剛好充當一下她的障眼法。
她回到花房,隨便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開始畫今天的棋盤,然后自已跟自已下棋。
·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空覺得她和那個花匠偶遇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偶爾她在破花房里發呆或亂涂亂畫,都能隱約感覺到來自玻璃外的窺探目光。
她有些煩不勝煩,卻并不打算戳破或者想辦法把人趕走——要是秦家那個老巫婆給她換了個更加身強力壯敏銳多疑的監視人怎么辦?
忍著吧。
葉空暗暗想。
等逃走那天再把她狠狠打一頓好了。
剛逃走被抓回來的葉空理所當然的在心里這么想著,一點都不覺得自已的想法有問題,無論是毆打一個老弱病殘,還是剛遭遇滑鐵盧就立刻又堅持不懈地打起了逃跑的主意——她不知道什么是畏懼,也不知道什么是大受打擊。
她只知道她目標確定絕不更改,所以過程中遭遇的一切都是她要踏在腳下的路。
而無論這路有多曲折多艱難甚至可能會灑滿她或者別人的血,她也不會改變方向或者放棄。
甚至連休息的想法都沒有。
——本來是這么想的,可是,她這一天天實在是過得太糟糕了。
原本以為挨那頓打就已經足夠作為“懲罰”了,可沒想到秦悟那個賤人居然還想出了更損的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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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
夏
抽血很痛。
比抽血更痛的,是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