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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游艇在水面上輕輕搖晃。
園丁有些頭暈,便拼命去想一些能緩解惡心的畫面。
封閉的酒窖外是混亂的風聲。
火焰燃燒的氣味通過大風流遍這座莊園,還送來無數交錯的腳步、慌亂的叫喊、以及消防車開進來的遙遠的鳴笛聲。
分明是極熱鬧的聲音,不知為何,她卻想到了被她藏起來的那本日記。
女孩漂亮卻潦草的字跡浮現腦海,同時也帶來了那些安靜的回憶。
——如果只看前小半部分的日記,所有看客大約都會誤會這是一個過分早熟的有自閉癥的可憐小孩。
就連窺視了葉十一這么久的園丁,也有些難以把所見到的那個人,和此時此刻正在制造巨大混亂的少女聯系到一起。
綁架?
在別人的地盤獨自與手握權力與槍支的大人對抗?
這真的是日記里的葉十一嗎?
那個人生最大夢想是找到愛的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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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
夏
原初說,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就是愛。
可你問他愛的本質是什么,他卻卡殼半天給不出回答,最后悻悻塞給你一個蘋果,說“這得你自已去找”。
“我一定要找到愛才能活嗎?”
你問他。
可他又告訴你不是的。
人怎么都能活。
如果你決定要去找到愛,那這尋找愛的過程才是你的“活”。
他這么說你就明白了。
愛對你來說就是的薔薇的銀河之花。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存在,可尋找的過程便已經成為你的故事。
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是一個清晨。
花之盒的后山上都是霧。
而你爬到蘋果樹上眺望山上的霧,聽見原初在院子里吹口哨,亂七八糟很難聽,被吵醒的原野開始追殺他。
原野真是個蠢貨。
但連蠢貨都擁有這樣一個深愛他的哥哥。
……
我想吃蘋果了。
要我自已摘的,花之盒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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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
夏
“不要殺人。”
想起來原初說過這句話。
你很奇怪他為什么這么突然,明明你才是被霸凌的受害者。
可原初的表情很奇怪。
……算了,畫不出來,你都快忘了他長什么樣子,每次一想到這些具體畫面就有電流在滋啦滋啦的響。
頭痛。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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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
初秋
“不要殺人。”
“為什么?”
“不好說,可能是因為你不懂恐懼,對生命也沒有敬畏之心吧。”
“你在譴責我嗎?”
“不,我在陳述事實,對你的未來進行大膽猜測,并進行提前勸說。”
“你在詛咒我。”
“……不,我只是,哎算了,隨你怎么想。”
那是什么天氣?
忘了。
是早上還是傍晚?
忘了。
他是什么動作什么表情?
全忘了。
但你還記得他的聲音。
“對大多數人來說,再大的仇恨也都只會在口頭發出最毒的詛咒,因為殺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你不這么認為——不是嗎?”
“那又如何?比如花盒福利院的那些‘顧客’,他們難道不該死嗎?”
“他們該死,但你并不擁有審判和剝奪他們生命的權利。”
“他們也同樣不擁有剝奪小孩自由和生命的權利啊,可他們也一樣做了。”
“這是壞人的邏輯。”
“什么是壞人什么是好人?難道路見不平殺死人販子的人在你眼里和人販子是擁有同一套邏輯的同類嗎?”
“某種程度上的確如此——如果個人擁有了剝奪別人生命的權利,并且這權利還被視作是正義,那么無論被殺死的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個世界都會徹底崩盤的。”
“……”
“有關一個人到底如何才罪該萬死,而如何才是罪不至死,千萬個人都有千萬個不同的標準。人在憤怒的時候會認為人販子該死,也會認為偷走自已自行車的人該殺——而這樣的罪難道是平等的嗎?可到底什么是平等?為了計較這一點才會有法律的出現,可如果個人覺得自已能取代法律,如果個人擁有了審判他人罪行的權利,那么這世上或許人人都該死,人人都該殺——社會制度會因此崩潰,世界也會完全亂套的。”
“陳詞濫調——而且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關系,如果世界變得人人都該死人人都該殺,又人人都擁有殺人的權利,你又該怎么去找你想要的東西呢?”
“可你是想勸我不要殺人——如果是站在殺人者的立場上,你并不具備來勸解我的經驗,因為你又沒殺過人,也并不知道殺人者的感受該是如何的,也許那些殺人者覺得自已很幸福很愉快。”
“但你想找的是愛啊。”
“或許恨也可以,我不挑的。”
“不,你需要的是愛——愛比恨要美好一萬倍。”
“或許我一輩子都找不到。”
“那你至少還能擁有一直尋找下去的希望。”
“我也不知道希望是什么。”
“只要你還想擁有什么東西,就一直都擁有希望。”
“你偏題了。”
“我沒有。”
原初說。
“不要殺人——我一直都在說這個。”
“對你來說,殺人或許就像越過一條線一樣簡單,但十一,你絕對不要越過那條線——因為你還有漫長的未來可以在廣闊的世界里尋找希望,無論那希望是否真的存在,就像薔薇也不知道銀河之花到底長什么樣子,卻會一直尋找下去一樣。”
“殺人就會失去這些機會嗎?”
“是的——別人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如此。”
“我自已都不知道,你為什么這么確信?”
“因為我每天都在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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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
秋
日記所記載的內容讓人覺得好陌生。
我真的說過那些話嗎?我真的記得那么多嗎?還是說一切都是我幻想出來的?
我不知道。
但我決定相信原初。
我不會殺人的。
我只是想回花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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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
秋
我想回去看看原初的墓地,夏天都過去了,墓前一定長滿了雜草。
我還想和原野那個蠢貨下棋,一萬次把他殺死在棋局上,讓他像小時候一樣哇哇大哭。
我還想去玉洲看看曲霧,如果她媽對她不好我就把她帶走,讓她給全世界最偉大的畫家當經紀人。
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找到我的親生父母……我好奇他們的長相、性格,說話的語氣還有看人的眼神,我更好奇他們會不會給我帶來什么……隨便什么……
……
這么算來,我的確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畢竟我才十四歲。
……
十四歲。
·
砰的一聲。
游艇突然劇烈的搖晃起來。
把藏在酒窖里的園丁從幻夢般的回憶里驚醒。
她慌張抬頭,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黑暗中的感知卻更加敏銳。
她感覺到有人跳上了游艇,帶著很重的東西,引來了游艇搖晃,游艇再隨著水波震蕩,晃得她更加想吐了。
好在外部很快響起了一聲槍響,驚得她的反胃感立刻消失,整個人像蝦米一樣瑟瑟發抖地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
隔著一層木板和游艇的金屬外殼,她聽見一陣崩潰的大喊大叫,還有許多蜂擁而來的腳步。
她能感覺到,他們就擠在岸邊,熙熙攘攘,混亂又嘈雜。
但游艇卻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很快就發動起來。
她在酒窖里聽見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然后游艇便搖搖晃晃地調轉了方向,順利前行起來了。
隔著鐵皮,她又聽見幾聲槍響被悶在了水下。
但很快,就被岸上一聲尖銳可怕的尖叫阻止了:“讓她走!讓她走!誰都不許……我兒子!”
風太大,水浪聲也很大,可園丁還是辨認出來這是秦太太的聲音。
她驚異又驚恐,一邊心想葉空不會真的逃跑成功了吧?一邊又擔憂自已最后該怎么離開?
她都搞不懂自已為什么要藏進游艇,葉空現在都要變成南港的通緝犯了,她根本不該跟她扯上關系……還有那本日記,她回去了就要把那本日記燒掉……
不對,葉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現在在開游艇的人是她嗎?她怎么會駕駛游艇?……是了,她曾經坐過秦少爺的游艇,聽說是她主動要求的,秦少爺為此還專門刷了漆更新了設備,他那個游艇可比這個小船氣派多了,或許就是在那上面她學會了,說不定還是秦少爺親自教她的,也不知道秦少爺現在會不會后悔……
可是,她在駕駛游艇的話,那秦少爺呢?聽起來秦少爺也在船上……
為什么一直沒聲音?
但船一直在開,她到底想開到哪里去?她接下來到底會怎么做?
……
思緒就和海上逐漸變大的風浪一樣陣陣起伏著。
不大的艙室里始終一片死寂,她便在這死寂中昏昏欲睡起來。
直到某一刻,她聽見了引擎被停下了。
轟隆隆的機器聲突然被停下的時候也是一陣很大的動靜,只是隨即就陷入了更無邊的安靜里。
她聽見海浪一浪推一浪的聲音,聽見游艇在海面搖晃,發出的沉重的吱嘎聲,還聽見大風在呼呼的吹——這些白噪音堆砌的極致安靜里,她終于聽到有人走來。
拖曳著什么沉重的東西,一步步走進密閉的艙室里。
她的腳步其實并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巧無聲的,但落在園丁耳中,不知為何,就像大象直接踩在了她的心臟上,一步步擂成沉重的鼓。
咚、咚、咚……
她不知不覺變快的心跳里,什么重物被隨便扔在了地面,發出了“砰”一聲悶響,還伴隨著一聲細碎的呻吟。
呻吟!
園丁嚇了一跳,立刻屏住了呼吸。
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果然能聽見一道急促而痛苦的呼吸——是秦少爺!!!
即便早有預料,但當真到隔著木板感受到這一幕的時刻,園丁依舊感到不可置信——她真的綁架了秦少爺?
船王家唯一的繼承人,南港的太子爺,那座巨大莊園的未來主人?
葉空她真的……
不等她亂糟糟的思緒落定,艙室里響起了撕拉一聲。
這會兒能自由活動制造聲音的人,應該只有葉空了——她在干什么?她在撕什么?難道是要勒死秦少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