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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錦江區圖書館時已近中午，按世妍他們的原計劃，現在是時候到抄手店去解決午餐了，這也意味著，他們和正凱這場意外的互動即將到此為止了。

但世妍顯然并不打算這么做：“正凱，我們要去吃抄手，你也一塊來吧？”

她的邀請發得坦然磊落，完全不像同齡女生那般扭捏作態，這番在敏赫與敬軒眼里早就習以為常的爽直作派，在正凱看來卻是倍覺新穎。

“我媽在家做好飯了，下次吧。”正凱笑笑。

“難得周末，一頓不回家吃又不會咋樣！”敏赫自來熟地伸手一把攬住正凱肩膀，“你就打個電話回家告訴爸媽不就好了？就說在圖書館遇到同學，接下來還要一塊繼續耍！”

“這個……”正凱似乎還不怎么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套近乎，略微有些猶豫。

世妍像只靈活的小鳥般蹦到他面前，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弧線，睜著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睛盯著正凱。

“敏赫說得對。這么好的天氣，不好好耍個一整天咋個夠？”她先慫恿一番，爾后又使了激將法，“難不成你打算回家溫習功課么？”

對十五歲的少年而言，“乖孩子”和“好學生”并不像成人所理解那般是稱贊話，相反，在他們的世界里，這些形容往往是刻板、迂腐、沉悶和無趣的代名詞。

正凱當然也不例外。

“我才沒有！”他立即矢口否認。

他動搖了。

世妍與敏赫交換了個眼色，她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即將揚起的嘴角，趁勢再加強了攻勢。

“那就一塊繼續耍嘛！我們都是和家里說好，今天要在外面耍個一整天的！”

她的課文朗誦常被班主任暨語文老師詩如批評，但在鼓動人心方面倒真是一把好手，此時那豐富表情和極具感染力的語氣，把即將展開的玩樂場景渲染得張力十足。

“是哈！精彩的還在后頭撒！”敏赫湊近正凱耳畔，故弄玄虛地壓低聲音，“吃完抄手我們就去迪吧耍，你真不要一塊過去？”

“迪吧喔！”敬軒索性就地搖擺起來，他的舞蹈幅度不大，看上去居然還跳得有模有樣。

“去嘛！周正凱！”世妍揮拳輕砸在正凱胳膊上，“不騙你，真的很好耍的！”

這記輕砸的一拳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正凱怔怔地看著收回手的她，似乎還沒弄明白這突然襲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當他反應過來后，反倒頓時下了決心。

“那個，你們稍等下哈。”他將背包翻了過來，從里面取出一臺索尼愛立信

W800c，“我先給家里打個電話，然后就一塊出發。”

一股成就感立馬從世妍心底泛起。

她聽著他對手機另一端的家長解釋理由，這場通話比她預料的還要順利，正凱很快就獲得了父母的理解。

當他把手機重新放進背包，對著他們三個觀望者做了個“OK”的手勢后，大家就像玩套圈游戲套中獎品一樣興奮地笑了起來。

敏赫更是單手握拳往上空一揚，聲音嘹亮宣布道：“整起！”

“整起！”

“整起！”

世妍與敬軒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三人那種發自內心的眉開眼笑盡管中二感十足，卻還是深深感染到了正凱。

“喂，正凱，你咋個這么不合群呢？”世妍掃了干站著的他一眼。

“啥子？”正凱還沒反應過來。

“你也來一個。”世妍單手握拳激昂地往上空一揚，示范地輕喊道，“整起！”

“啊？”正凱吃了一驚，為難地往后退了一步，“我非得這么做嗎？”

“快點！”世妍催促，“不放開來到底要怎么耍嘛？別到了迪吧，大家都在盡情耍，只有你一個人干坐著就糟糕了。”

被他們三人盯著、等著、既催促又期待著，這么一頓鬧騰下來，正凱還真不好意思不照做了。

盡管以他的個性來說，這還真不是件容易事兒。

他先閉上眼睛來了場長長的深呼吸，睜開眼睛的瞬間驀地豁了出去，模仿他們握拳往上空一揚，口中朗聲喊道：“整起！”

他這副豁出去的模板逗得世妍他們哈哈大笑。

出于半是鼓勵、半是肯定的用意，三人又扯開嗓子不約而同地喊了一遍：“整起！”

這種中二的場景，正凱在

2005

年的漫畫情節里已經沒再讀到過了，然而今天卻切身經歷了一番，雖讓他哭笑不得，然而在內心卻并不討厭、也不怎么抗拒的。

他跟著世妍他們去了華興街。

踏在青石板路上，穿過道路兩邊的老式木質結構房屋，與街道上絡繹不絕的行人們擦肩而過，各色老字號茶館和小吃店紛紛映入正凱眼簾。

“你從南京回來不久，成都到底哪里好耍，應該還沒弄清楚吧？”敏赫問。

“嗯。”正凱老老實實承認。

“那跟著我們就是了！”敏赫得意地沖他挑了挑眉頭，“別的不敢說，哪里好耍這方面我們可太有經驗了！”

穿過各色服裝店、雜貨店和書店，世妍在一家面積很小的抄手店前停下腳步：“就是這了。”

“這里嗎？”正凱半信半疑地打量著破舊的木質結構店面。

抄手店很小，狹窄的店面只夠老板和店員們在里頭忙活，就餐的客人們紛紛坐在店前的馬路上就餐，坐的還是那種最便宜的塑料短凳。

“咬上第一口抄手你就曉得了。”世妍自信地拍拍胸口，“你要啥子口味的？我們三個都吃慣紅油了。”

“那我要碗老麻抄手吧。”正凱答道。

世妍轉頭便朝店里的阿姨們大聲道：“來四份抄手，三碗紅油、一碗老麻！”

“好勒！”店里一個阿姨高聲回應，又將世妍的話給重復了一遍。

眼前的少女與這周遭的市井氣息融為一體，大聲下單的語氣和神態竟然與店里高聲回應的阿姨別無二致，讓正凱看了只覺得有趣、隱約又有那么一些會心。

上菜的速度很快，可見阿姨們都很老練。

四人分別端著大碗，一字排開坐在塑料短凳上，正凱用的筷子，世妍他們則拿著調羹勺起熱騰騰的抄手在輕輕吹氣，前方不時有各色行人或匆忙或悠哉地走過。

“在外頭吃飯啊，還真得來這樣的老店才得行！”世妍將抄手送入口中，剛嚼了兩下，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巴適！巴適得板！”

正凱怔怔地看著她。

這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他心想。

有生十五年來，他還真沒看過這么容易滿足的妹子，嘗到第一個抄手的瞬間，她的眉眼都愜意得瞇成了一條縫，像只小貓似的，弄得他也不由自主地咬了一口抄手。

他先感受到抄手皮的滑嫩觸感，緊接著，花椒的麻感如同電流般在舌尖炸開，繼而迅速蔓延至整個口腔，在麻與辣的強烈沖擊背后，抄手本身的鮮味才要發揮誘惑。

無論是肉餡的新鮮多汁，還是抄手皮的細膩口感，都透著一股質樸的鮮美，在麻與辣的重重包圍下，依然能夠清晰地凸顯出來。

這一刻，正凱總算明白：她為什么會有這么小確幸的表情，又為什么會那樣自信地把他帶到這里來了。

確實是讓人巴適得板的抄手，這嘗在口里的味道，就好比他在南京時期在最地道的鴨血粉絲湯店，嘗到最純粹、最質樸的鴨血粉絲湯一樣！

“咋樣？”思緒浮移間，他聽見世妍問，“巴不巴適？”

“巴適得板！”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哈哈哈，我就知道！”她開心笑道，“我劉世妍推薦的店，就沒幾個說過不巴適的。”

她那得意洋洋的眉眼，還有那打從心底煥發的開心和自豪，頃刻就感染了正凱，于是他緩緩舒展開雙腿，在人來人往的嘈雜氛圍里，歡快地往嘴里送入了第二個抄手。

附近茶園里傳來的川劇在耳畔依舊清晰。

明媚陽光洋洋灑灑落在這條老街上，四個少年依序坐著，就著老街的慵懶時光和川劇唱腔，邊吃抄手、邊擺上一場獨屬于錦江區的龍門陣。

四人在望江樓公園溜達了一個下午，世妍他們鬧騰的時候，正凱就在一旁看著。

精力都宣泄完了后，在敬軒一個提議下，四人就選了處地方坐了下來，分別拿著各自從錦江區圖書館借來的書讀了起來。

正凱在下午又給家里打了電話，他很少在外頭玩上一整天，父母雖有些意外卻并不反對，反倒是結束通話后，世妍驚訝地說了句：“答應了嗎？比我想象的要干脆得多呀。”

“在你的想象里，我過的到底是一種啥子樣的生活啊？”他瞥向她問。

世妍低下頭嘿嘿笑了。

晚上，他們在三官堂的小吃店要了擔擔面，吃完又再瞎逛了好一陣子，待時間差不多了，再朝著總府路進發。

對正凱來說，這絕對是一趟叛逆的體驗。

明面來說他們其實不夠入場的資格，但好在迪吧并沒查驗身份的流程，四人穿的又是休閑便服，正凱跟著世妍他們很快便混了進去。

店內燈光五彩斑斕，通過不同光線組合，營造出一種充滿活力和動感的氛圍，使正凱一進入就立即感受到強烈的視覺沖擊。

世妍他們在店里輕車熟路找了張靠近舞池的桌子，敏赫從其它空著的桌子處拉來一把椅子，湊足四把以后，便神采飛揚地宣布:“我們先商量下要點些啥子吧。”

很明顯，來這里玩的全是清一色的年輕人，每個人都興高采烈，有些顧客甚至直起身體，站在桌旁隨音樂搖擺。

“酷炫吧？”世妍問，“南京沒有吧？”

“嗯，我是第一次來。”正凱目光不斷在店內各處逡巡，好奇心在眉眼間彰顯無遺。

“你平時到底有多乖呀？在南京該不會哪里都沒去耍吧？”她打趣道。

“耍啊，咋個不耍？”正凱不服氣地立即予以澄清，“我們常約著去公園放風箏，打籃球也是常有的事，放假會聚在某個朋友家玩電子游戲，有時還一塊到快餐店聚餐。”

“啊？”世妍忍住笑意，將目光移向敏赫和敬軒，三人彼此會意地相互點了點頭。

他們看上去就像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什么秘密信息并達成一致似的。

“干嘛？”正凱追問。

“沒啥子。”世妍擺了擺手，努力擺出一副認真的神情解釋，“只是覺得你很單純，大人們最喜歡你這種乖娃子了，像我奶奶就老罵我不讓人省心。”

“乖娃子？”正凱撇了撇嘴角。

在一個十五歲少年聽來，這實在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評價，仔細回味后就越發覺得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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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少女時代】第10話《被她扯出了乖娃子的行列》

正凱是第一次感受到這般熱烈奔放的氛圍。

店里的音樂音量很大，選的全是節奏強勁的電子音樂或舞曲，顧客們情緒明顯被帶動了起來，舞池里扭動的身姿各有千秋，燎亂了他的眼睛。

敏赫在座位上已經不自覺地搖擺著身體，他抬起左手隨著音樂節拍不斷變幻手勢，極其簡單的一個動作，但在正凱看來卻流露著一種自然流暢的韻律感。

“顯擺！”世妍笑罵道。

“顯擺個錘子哦！”敏赫睨了她一眼，“哪有來迪吧還端端正正坐著的？難道你今天不跳？”

“實際上，我現在就想跳。”世妍干脆站了起來，將椅子往后一挪，就地隨著音樂搖擺起來。

“……”正凱出乎意料地抬頭看她。

隨著音樂輕輕舞動的世妍無論動作或狀態都極其自然，此刻的她和平常在班里那種大大咧咧的形象又有些不太一樣，多了點時髦氣息，更自在、亦更靈動。

“你們看，到底誰更顯擺？”敏赫指著她調侃道，“這坐下才剛多久，她就控制不住了。”

“喂，動起來！”世妍對他的調侃毫不在意，用右手作了個手槍的手勢，還灑脫地朝敏赫開了一槍，“該不是中午抄手吃太飽了，坐下就不想動了吧？”

“錘子！”敏赫親昵地罵了一聲，與敬軒同時直起身體，用腳后跟推開椅子，就地搖擺起來。

正凱怔怔地看著他們。

他雖然已經反應了過來，但身體的行動力卻遠遠落后于思維的敏捷度，目光不斷在他們三人身上來回轉換。

與世妍的隨性舞動不同，敏赫的舞姿是另一種酷氣畢露的揮灑自如，肩膀有節奏地聳動著，不斷變換著步調，時而向前滑步、時而側身扭動。

敬軒則介于他們之間，比世妍多了幾分炫技式的自如，但與敏赫相比又稍顯遜色。

“光是看著咋行？”敏赫邊跳邊朝正凱招手，“快來，和我們一同耍起！”

正凱下意識地往后挪了一下，后背剎時牢牢抵住靠背，當即搖頭推辭：“不了，我坐著看你們耍就行。”

“拜托，來這就別再當乖娃子了！”世妍邊搖擺邊朝他走了過來，“這是迪吧，誰來了不都得搖擺個幾下？”

“還是不了。”正凱心里一慌，忙抓起天府可樂就啜了一口…

正凱是第一次感受到這般熱烈奔放的氛圍。

店里的音樂音量很大，選的全是節奏強勁的電子音樂或舞曲，顧客們情緒明顯被帶動了起來，舞池里扭動的身姿各有千秋，燎亂了他的眼睛。

敏赫在座位上已經不自覺地搖擺著身體，他抬起左手隨著音樂節拍不斷變幻手勢，極其簡單的一個動作，但在正凱看來卻流露著一種自然流暢的韻律感。

“顯擺！”世妍笑罵道。

“顯擺個錘子哦！”敏赫睨了她一眼，“哪有來迪吧還端端正正坐著的？難道你今天不跳？”

“實際上，我現在就想跳。”世妍干脆站了起來，將椅子往后一挪，就地隨著音樂搖擺起來。

“……”正凱出乎意料地抬頭看她。

隨著音樂輕輕舞動的世妍無論動作或狀態都極其自然，此刻的她和平常在班里那種大大咧咧的形象又有些不太一樣，多了點時髦氣息，更自在、亦更靈動。

“你們看，到底誰更顯擺？”敏赫指著她調侃道，“這坐下才剛多久，她就控制不住了。”

“喂，動起來！”世妍對他的調侃毫不在意，用右手作了個手槍的手勢，還灑脫地朝敏赫開了一槍，“該不是中午抄手吃太飽了，坐下就不想動了吧？”

“錘子！”敏赫親昵地罵了一聲，與敬軒同時直起身體，用腳后跟推開椅子，就地搖擺起來。

正凱怔怔地看著他們。

他雖然已經反應了過來，但身體的行動力卻遠遠落后于思維的敏捷度，目光不斷在他們三人身上來回轉換。

與世妍的隨性舞動不同，敏赫的舞姿是另一種酷氣畢露的揮灑自如，肩膀有節奏地聳動著，不斷變換著步調，時而向前滑步、時而側身扭動。

敬軒則介于他們之間，比世妍多了幾分炫技式的自如，但與敏赫相比又稍顯遜色。

“光是看著咋行？”敏赫邊跳邊朝正凱招手，“快來，和我們一同耍起！”

正凱下意識地往后挪了一下，后背剎時牢牢抵住靠背，當即搖頭推辭：“不了，我坐著看你們耍就行。”

“拜托，來這就別再當乖娃子了！”世妍邊搖擺邊朝他走了過來，“這是迪吧，誰來了不都得搖擺個幾下？”

“還是不了。”正凱心里一慌，忙抓起天府可樂就啜了一口，也許是過于緊張的緣故，竟然還被嗆到連咳了好幾聲。

世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顯然看出了他的拘謹和緊張，隨即停止舞動，興味盎然地站在正凱跟前瞅著他看。

“干嘛？”他被看得很不自在。

“耍耍看嘛。”她說。

又來了，又是這種慫恿的表情和口吻，帶著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俏皮，她還沖他挑了挑眉毛，眼神里透著一股古靈精怪勁兒。

“真的不了。”正凱堅持。

他忽地想到她方才喚他“乖娃子”，又有些賭氣地追加了一句：“反正我就是個啥子時髦事兒都沒耍過的乖娃子。”

“哈哈哈哈哈。”世妍直爽地笑了起來，在笑聲中忽地彎下腰，湊到跟前直挺挺地盯著他。

“？！”正凱本能地試圖往后挪去，然而他后背早就牢牢抵著靠背，哪有什么地方可挪可避？

“你好像很不喜歡被喊‘乖娃子’？”她眨了眨眼睛，“那就別老做會讓人覺得像乖娃子的事情哈！”

正凱心中一動。

其實她這慫恿并沒動用什么語言技巧，也沒使上什么高明手段，真的就只是想到哪說到哪而已，但正是這股子率真直爽，才讓質樸的語言煥發出觸動心弦的感染力。

這種被她當成“乖娃子”的中規中矩生活，他過了十五年，身邊都是性情、志趣相近的朋友，從沒覺得有哪里不好、亦從來沒想過要改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