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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其實他能按捺到這個時候才正式追問,已經超乎世妍意料了。
她其實心里門清:自己當初以如此特別的方式闖入他的生命當中,留下太多疑團,但凡是人就無法忽略掉這些疑團。
隨著交往的深入、兩人情感的融匯與碰撞,這些疑團始終有天會浮上水面,攤開在彼此面前。
然而此時此刻,她竟一時無法作答。
她該怎么說?
難不成告訴他真相么?
倘若說出真相以后,他就會相信嗎?
這么離譜怪誕的真相,若非她是親身經歷過這一切的當事人,聽到別人提起時只怕也會把對方當成精神錯亂的病人了,所以她實在難以啟齒。
可她不愿意在他面前撒謊,尤其是這么關鍵、這么重要的事情。
她靜靜站在原處,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靈動的眼眸當下像是被一層簿霧籠罩,目光穿過眼前的虛空,落在難以吐露的真相之上。
然后她眼眸低垂,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掩了眼底翻涌的情緒,光線柔和地灑在她的臉上,卻似乎無法穿透那層無形的陰霾,讓她的神色顯得格外凝重。
“對不起。很抱歉,正凱,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她聲音低沉而柔和,每一個字都承載著難以言喻的重量。
而這些壓在她心頭的重量,站在她跟前的他再鮮明不過地感受到了。
他那雙明亮的杏仁眼,正緊緊鎖定在她神色凝重的面容上,試圖從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里捕捉到真實的心跡。
正是因為觀察得細致入微,他才更能貼切感受到她眼下的沉重與掙扎,一旦貼身體會到這一點,正凱的心情和想法突然發生了很大變化。
“得行。”他和聲道,“如果還不好說,那我們就等到時機適合時再說,到了那時候,你再好好說給我聽撒。”
“?!”世妍猛然抬頭,帶著一股難以置信道,“你說啥子?”
她原本以為這會是一道橫亙在他們面前難以逾越的坎——
分明是她主動接近了他,然而一些最關鍵的疑云卻一直被她所刻意遮掩而未做任何解釋,若他覺得她不夠真心誠意,她也是理解的。
她以為他可能會生氣、會發火,但實際上卻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只是平靜地佇立在原地,表情原先確實曾泛起一些漣漪,但現在連余波都見不到了。
“咋的了?你咋個會有這種表情和反應?”他笑著問。
“你……當真不生氣么?”她觀察著他的神情,“我這樣啥子都不肯說,你就沒半點不滿嗎?”
“瞧你問的。每個人心底都有秘密,也不是啥子秘密都非得要告訴別人的。”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那是一種即便面對未知挑戰,也愿意共同承擔的勇氣。
“何況也不是啥子大事。而且我不是說了么?等到你愿意告訴我的那天,再把事情從頭到尾好好地和我說一遍吧,那不就得行了嗎?”
他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和語氣闡釋著自己的想法。
看著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世妍忽然禁不住地有些想哭。
被無條件信賴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
那是一種被看見、被理解、被珍視的感覺,這種感覺勝過世間任何一種深情的語言,能直達人內心的最深處,它讓世妍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她在他世界里所占有的分量。
他說得不多,卻字字都鐫刻在她的心田。
她原本以為即將要掀開一場情感上的激烈撞擊,此刻卻被他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她此刻的心情著實復雜到難以言喻。
“去吃飯吧。”他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搭在她的肩上,“想吃啥子?我都帶你去。”
在世妍的建議下,他們去了合江亭那家日本料理店,她和老板熟絡,通過微信就事先預定了小包間,因此進店后,兩人馬上就被安排坐進小包間里了。
兩人穿著襪子盤腿坐在小方桌前,在安室奈美惠的《never
end》悠揚悅耳的歌聲縈繞下,彼此四目相對,各自心頭的情感仍在持續搖曳不停。
“是不是我今天問的那些話,讓你有些介意了?”他給彼此都倒了杯清酒。
“沒有呀,咋個這么問?”她反問道。
“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樣,像有心事的樣子。”他端起杯子,淺淺啜了一口。
“啊,確實有些心事。”她拋出一個可信度很高的原因,“你知道……新玥喜歡你的這件事嗎?”
“咋個會談到這個?”他有些意外地歪了歪腦袋,遲疑片刻,才為難地說了下去,“大致上……能察覺出來一點吧。”
“你對她就沒半點感覺么?”世妍繼續試探道,“她那么美、那么優秀,而且家境還那么好,面對這樣的一個女人,你咋個就一點都不動心呢?”
“是啊,為啥子呢?”正凱輕輕拍了拍大腿,直勾勾地凝視著世妍,“嚴先生不也不錯嗎?”
“啥子?”他的話題轉得太快又太突然,世妍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嚴先生是廣告公司老板,目前市場那么好,他肯定是賺錢的。”正凱溫和地說,“而且無論身高還是身材,在成都男子里頭算是很突出的。”
“關鍵是他長得還不是那種普通的帥,女人不都喜歡他這種痞痞的、正中帶邪的帥氣么?而且他又那么喜歡你,難道你就沒半點心動過么?”
聽到這里,世妍終于回過神來,明白他為什么會這樣問了。
他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光用得精妙,并且還非常有效,特別是聽了他這番話后,她哪里還有什么好疑惑的?
她垂下眼簾,將杯子湊近唇邊,喝了半杯清酒后,終于又吃吃地笑了:“是啊,感情其實沒那么多為啥子。喜歡就是喜歡,心動就是心動,朋友就是朋友,就是這么簡單。”
“你不是很明白這個道理么?”他也笑了,“就像嚴先生之于你,新玥和我也是一樣的。”
他夾起一塊三文魚壽司,沾上混有芥末的醬油后,溫柔地放在她的碟子里:“她當然很美也很優秀,但關鍵是太熟了,我和她要好到幾乎沒把她當女人看待的程度。”
“要是真能發生啥子,可能在高中時代、或二十幾歲那會早就發生了,也不至于拖到都三十五了,才后知后覺地開始愛上,你說對么?”
他每句話都在情在理,她找不出一絲可反駁的地方,何況她也不希望能找到可反駁的地方。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吃下那塊他送到跟前的三文魚壽司,徐徐嘆了口氣:“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說啥子不對么?”
他勾起嘴角,眼睛猶如懸掛在星空中的彎月:“那是因為本來就沒啥子不對啊。”
這晚,他們嘗了各種壽司,鐘情于酥脆的天婦羅,亦偏愛新鮮的刺身,清酒也上了一小壇又一小壇,喝到最后,彼此都有些醉眼惺忪。
看著坐姿越發隨便的正凱,世妍知道他已然卸下所有“大人的偽裝”,率直地回歸到最原始、最赤裸、亦最無掩飾的自己。
她也是一樣的。
她甚至還曲起單膝,抱著膝蓋,將下頜支在膝蓋上,醉眼迷離地望向他。
“干嘛?”他探身往她杯里續上清酒,“這么色瞇瞇地看著我,該不是有啥子不好的想法吧?”
“的確是有些不咋個好的想法。”她坦然承認,卻又苦笑了一下,“不過比起那個,我現在倒是很想和你說一些事情,只是希望你別被嚇著。”
“說吧。”他不以為意道,“我都三十五了,在社會上也算經過不少風雨,還真沒那么容易被嚇著,你想說啥子就只管說撒。”
世妍盯著他的眼睛,終于說了出來。
她其實不想隱瞞。
她其實一直渴望能當面向他傾吐,而不只是用文字將這些秘密和心事都寫進里。
這份轉變和跨越在瞬間便微妙地發生了,若說原本還有顧忌,可當切身感受并體會到他那股堅定的信賴之后,再加上酒精的助力,她此刻已然無所顧慮了。
看著坐在對面的這個對自己敞懷相待的男人,她也想以同樣的方式來回報他。
“二十年前,我讀初三那年,班里來了個叫周正凱的轉學生,是個很重規矩的少年,當時我一點都沒想到,像我這樣最討厭被規矩束縛的人,居然會和他成為好朋友。”
在他的目光下,她揭開了已有多年未向任何人提及的往事,那段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青蔥時光,就這樣籍由語言躍然呈現在彼此眼前。
其實正凱對這些往事并不陌生。
她說的,大多是他在《消失的戀人》這部里看到的情節,而截止到目前,他已經讀到第二卷的姑娘時代部分了,但他仍認真且專注地聽了下去。
“十年前,我被紅凰廣告派到海口分公司工作,居然在三亞的中鐵置業廣場又遇見了正凱,你懂得那種心情么?”
她表情浮蕩地握緊了杯子,就像是試圖把握并挽留住當下這種彼此都赤誠相見的時光一樣。
“像是失而復得的寶物又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明明內心激動到不得了,可外表偏偏還是拼命裝做若無其事,還真不是一般的艱難!”
這次,她夾起一只甜蝦,沾上混有芥末的醬油后送到他嘴邊,他配合地張嘴吃下,她便帶著醉意吃吃地欣然笑了。
“我這本書寫的幾乎全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真沒說半句假話。”
她又端起杯子往嘴里送酒,笑容中摻了幾分蒼涼、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不甘:“很匪夷所思,不是嗎?我知道就算說出來也沒人會相信。”
確實匪夷所思。
這些事情從的角度去解讀還好,畢竟在創作的世界里允許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然而一旦被當成現實生活里的真事去看待和認知的話,正凱從潛意識里依然難以接受。
以他三十五年的人生體驗來看,真的很難接受和相信她的話。
若認為她說的是實話,現在的他豈不是等同于書里的那位周毅?新玥不就是書里的王慧心?
這也等同于在說,他們的人生原本并不存在,只是純粹被創造出來的一份生長背景而已?
而歷經了二十年的時光流轉,他和新玥原本早就和世妍相識了,只不過是兩度莫名突然消失,每次重逢時都會換上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全新生長背景和身份?
一切太過離奇,比任何荒誕的夢境都更加離奇,比他看過的任何大腦洞的電影都更加離奇。
起碼在正凱的認知里,他確確實實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三十五年,每一個時期的記憶和經歷都如此鮮明,是真實可觸的,所以他完全接受不了世妍的說法。
雖然接受不了,他卻也沒將她當成精神錯亂的女人來看待。
他知道彼此都醉了,覺得或許她是在說醉話也不一定。
這么一想,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詫,只是看著她臉上的惆悵與悲傷,他的心便不由得陣陣刺痛。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以至于在心底埋藏了這么沉重的悲傷?
他很清楚,若不是醉意驅使,她大概也不會在他面前流露出這樣難過且無助的神情,而看到她悲傷的神色,他心里便也感同身受地難過了起來。
他難過的是直至此時,仍然不知道真正讓她悲傷的原因是什么,仍然不清楚她到底背負著怎樣的一種過去,不過他又告訴自己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陪在她身邊的人是他,重要的是當下參與到她人生里頭的人是他,這就足夠了。
比起無法改變的過去,更重要的是彼此都存在于對方生命里的現在。
他很明白,只有把握好每個現在,他和她的未來里才能繼續保有對方的鮮活身影。
走出日本料理店時,他掏出手機想叫網約車,她卻按下了他的手:“要不要再走走?”
“好啊。”他收起手機,抬頭望向夜空,“今晚難得沒那么熱,正是散步的好時候。”
夜色下的合江亭很美。
每當夜晚燈光亮起,與江水相互映襯,所形成的美麗畫面尤為讓人沉醉,世妍和正凱沿著河邊步道向西往安順廊橋的方向緩步行走。
“對了,你先前有好一陣子沒聯絡我,是發生啥子事情了嗎?”他想到前段時間她突然就冷了下來,心里多少還會有些介意。
“也沒啥子,就是病了。”她若無其事地解釋道,“咳得厲害,每天病懨懨的也沒啥子精神,光是趕著更新就很吃力費神了,哪還有心思去聯絡你呢?”
正凱忽然停下腳步。
醉眼迷蒙的世妍并沒察覺,還在緩步前行,直至走了好幾步后才恍然發覺,于是她立刻站定并轉身朝著后方看了過去。
正凱仍在原地駐足,臉上帶了幾分負氣和惱火。
正當她想開口詢問到底發生了什么時,他驟然開口責備道:“這么重要的事,你為啥子不告訴我呢?”
“正凱……”她意識到他在為她瞞著生病的事介懷,不由得微笑著試圖緩和氣氛,“其實不是啥子大不了的事……”
“咋個會沒啥子大不了呢?”他聲音驀地提高了好幾個分貝,“你是一個人住,不是嗎?生病時該有多難受、該有多需要人照料,你為啥子就是沒告訴我呢?”
這是世妍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受傷的表情。
燈光下,他的每一絲懊惱和不甘都顯得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覺得就算告訴我,我也做不了啥子?”他生氣地質問道,“我在你心里就這么不可靠嗎?我可以去買藥、可以給你帶飯撒!”
“下了班我可以過來打掃衛生、可以給你煮潤喉湯水撒!”他說著,又抬起拳頭砸了砸胸口,“我能做的事情這么多,為啥子你卻偏偏選擇一個人去獨自面對和承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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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卷三︱中女時代】第101話《時隔十年,又再跳同一支舞》
世妍沒有說話。
她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這一刻,似乎海水真能倒流、時光確實可以倒轉,恍惚間,她有種隱約回到十年前的感覺。
那個時候,他從三亞跑到她小區門口來找她時,眼神亦如現在這般義無反顧。
“是啊,為啥子不告訴你呢?”內心萬般思緒剎那一齊涌上心頭,世妍縱有千言萬語想要傾吐,最后卻只化為了一個歷經滄海的微笑。
“我想大概是我覺得害怕了吧。”她微微垂下頭,終于又向著安順廊橋方向邁開步伐。
“害怕?”正凱闊步從后面追了上來,“為啥子會覺得害怕?”
“這二十年來,我曾兩度痛失所愛,每一次都差點要崩潰。”她沒回頭,保持著步調依然向前緩步前行,“正凱,其實我沒表面顯示的那么堅強。”
“我也會痛苦、也會絕望、也會不安。”她說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已經三十五歲的關系,好像也沒當初那種不惜一切也要去愛的勇氣了。”
正凱在約兩個腳步的距離之內看著她的背影。
他第一次發覺原來她的背影居然這么單簿纖細,即使沿途光線絢爛,但她的背影在東二環的綺麗之下越發顯得寂寥。
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走了上去,只一下,就從背后攬住了她的肩膀,緊緊貼著她的身體。
這是兩人相遇以來距離最貼近的一次,他的溫暖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來,光滑英俊的臉頰貼著她的面龐,她甚至可以聽見他勻稱且輕微的呼吸聲。
“其實你可以多依賴我一點的。”他柔聲道,“我承認,一個人確實樂得自在也不受拘束,無論男人還是女人,能照顧好自己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可至少在像生病這樣需要人關懷和照顧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多想起我一點。”
“想到你身邊還有這么一個男人可用,我能陪你去醫院、幫你買藥,也可以來你家給你做飯。”
他沒說任何纏綿的情話,給的也是極為平凡樸實的承諾,卻在瞬間便晃蕩了她的心房。
尤其是他許下會給她做飯的這一項約定,盡管聽起來似乎再普通不過,但在世妍耳畔乃至心里,卻飽含了極濃的人間煙火氣息。
這就是過日子了。
若兩個人心里都裝著彼此,…
世妍沒有說話。
她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這一刻,似乎海水真能倒流、時光確實可以倒轉,恍惚間,她有種隱約回到十年前的感覺。
那個時候,他從三亞跑到她小區門口來找她時,眼神亦如現在這般義無反顧。
“是啊,為啥子不告訴你呢?”內心萬般思緒剎那一齊涌上心頭,世妍縱有千言萬語想要傾吐,最后卻只化為了一個歷經滄海的微笑。
“我想大概是我覺得害怕了吧。”她微微垂下頭,終于又向著安順廊橋方向邁開步伐。
“害怕?”正凱闊步從后面追了上來,“為啥子會覺得害怕?”
“這二十年來,我曾兩度痛失所愛,每一次都差點要崩潰。”她沒回頭,保持著步調依然向前緩步前行,“正凱,其實我沒表面顯示的那么堅強。”
“我也會痛苦、也會絕望、也會不安。”她說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已經三十五歲的關系,好像也沒當初那種不惜一切也要去愛的勇氣了。”
正凱在約兩個腳步的距離之內看著她的背影。
他第一次發覺原來她的背影居然這么單簿纖細,即使沿途光線絢爛,但她的背影在東二環的綺麗之下越發顯得寂寥。
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走了上去,只一下,就從背后攬住了她的肩膀,緊緊貼著她的身體。
這是兩人相遇以來距離最貼近的一次,他的溫暖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來,光滑英俊的臉頰貼著她的面龐,她甚至可以聽見他勻稱且輕微的呼吸聲。
“其實你可以多依賴我一點的。”他柔聲道,“我承認,一個人確實樂得自在也不受拘束,無論男人還是女人,能照顧好自己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