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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逢晟坐在沈岳南身旁的黃梨木椅上,手指搭在椅背上,不動聲色看向她。
天氣漸熱,她穿了一件素色長裙,款式簡單,長發在身后挽起,顯得神采奕奕,初看時覺得驚艷,再看,總覺得氣質里沉淀了些歲月流過的痕跡。
“剛才小慈還說呢,我這孫女最惦記我了。”面子上還是得過去,沈南一臉慈祥的笑著,還不忘跟眾人炫耀。
歡騰中,賓客入了席。
餐桌整整容納了三十人,長方形條桌,鋪著暗紅色的桌布,餐具被擦得發亮。算不上大場面,已經是按照沈岳南的意思刻意低調了,以往這樣的宴席,都是傳統的圓桌,按照長幼輩分坐好幾桌,從前她們都是坐在最遠的晚輩桌上。今天變了形式,大家也得以都聚在一起。
廚師是沈岳南從前的故交,一位從事國宴幾十年的老廚師,退休后專門研究廚藝,帶了幾個徒弟,跟著在沈家的廚房里忙碌一天,全是為這交好的情分,換了別人是再也請不動的大人物。
顧逢晟和沈昱寧被安排在主位沈岳南的兩邊,飯桌上的話題自然也就隨著他們兩個而開展。
“前些日子財經新聞的記者采訪我,還問起華清,說現如今的顧總大刀闊斧,還開設了幾個新興領域,逢晟,你現在很能干啊!”
這話意有所指,顧逢晟笑了笑,模樣云淡風輕,“那都是姑姑的功勞,我一個根基不穩的后生,也就盡力完成長輩們的意愿了。”說這話期間,手下動作沒停,將剛上桌的木瓜一品燕窩移到沈昱寧面前。
她埋頭吃飯,再抬頭時看見顧逢晟從談笑間將那個繪花的白瓷碗挪到她面前,兩人目光交匯微微怔了一下。
再回神,方才那位長輩已經把話題引到她身上了。
“寧丫頭這次回來想必是高升了吧,老沈有你這樣一個優秀的孫女可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這些常年養在壹號院里的老人們,雖然退了休,可仍然世事洞明,就連沈昱寧這樣隱秘調動的微末小事,竟然也一字不落的傳回了大院。
沈昱寧沒什么心思,半真半假的回答,“您說笑了,我只希望,我爺爺能為我少生一些氣。”
“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會聊天了。”
她這話逗笑了眾人,沈岳南也放下筷子拿餐巾掩嘴。吃到一半,沈昱寧的二哥沈謙曄擦著天黑回來。他剛下飛機,在英國那邊有個重要合作,提前安排人布置好了一切,打算在壹號院外的一處湖心空地上給老爺子放一場盛大的煙花秀。就等著人都吃完飯,好讓人移步過去。
“對不起爺爺,我回來晚了,先喝一杯給您和諸位長輩們賠罪!”
沈謙曄風風火火,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英式定制西裝,站在沈岳南跟前致歉。空酒杯從他手里放到桌上,目光瞥向一旁的沈昱寧,有些激動,眼眶也微不可查的熱了熱。
“小寧回來啦,哥都好長時間沒看見你了。”
沈昱寧頷首不語,除了嘴角上揚外都是疏淡冷漠。
這對兄妹一向美名在外,沈謙曄是投資界杰出的年輕企業家,沈昱寧雖然選了另一條路但也是扶搖直上,任誰看都是各有千秋,但實際上,沈昱寧是看不起這個唯利是圖的虛偽兄長。
要不是念著在場的人,她恐怕連裝都不屑。
沈岳南怕再多待下去會僵持起來,于是急忙問沈謙曄是什么驚喜。沈謙曄愛出風頭,得意寫在臉上,伸出手讓諸位長輩移步到院外。沈岳南的院子是首屈一指的寬敞明亮,眾人站在庭院中間,目光齊刷刷看向前方。
沈謙曄拿出手機,低聲說了句開始。十幾秒后,數不盡的定制煙花攀上天空,點亮了這處幾十年來的沉靜和寂寥。
“謙曄真是有心了,你爺爺真是好些年沒辦這么熱鬧了!”
“老沈你總是低調低調的,如今都這歲數了也該有些場面,何況孩子們又都這么優秀。”
沈岳南聽著老朋友們一句接一句的奉承和贊許,心里到底也是歡喜。壽泉路這邊已經有許多年沒有放過煙花,沈謙曄這一場煙花秀,是徹底在這個封閉陳舊的院里給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熱鬧。
人聲鼎沸時,顧逢晟在暗處默默看向沈昱寧的背影。
她在夜色中要顯得更加清寂一些,尤其尤其,這場煙花讓他也想起來從前的事情。
“最近忙什么呢?”長輩們漸漸離開時,沈謙曄攬住顧逢晟的肩,“看你一臉疲憊的,南淮那邊的事還沒解決?”
半年前,沈謙曄合伙跟顧逢晟投資了個項目,沈謙曄因為游戲公司出名,手下緊握著國內頂尖的游戲
IP,乏味了,他便也就轉戰了一些旁的領域。比如,兩人初次合作的醫療器械,顧逢晟算是有些情懷的人,盈利之后悉數捐給了貧困山區的一些醫院。
沈謙曄是個十足的商人,他不會做自損利益的事情。前兩天聽說華清集團在南淮的分公司一個副總差點鬧出人命,在新聞上大肆吹說華清彈壓下屬,把這位新上任的繼承人貶低的一無是處。沈謙曄在國外兩個星期,消息閉塞仍然不忘給他出主意,所以他這句問題是以為他還沒有處理好這件事。
“早結束了,總裁辦那邊早出了公關文件,只是前兩天林則剛查清楚,那個人是顧若清授意的。”
顧逢晟刻意放緩了腳步,難得跟他說起這些。他神色自若,倒是沈謙曄聽完之后,愣了愣。
“你姑?”
顧若清是典型的女強人,離婚后顧青山心疼她所以讓她到公司參與管理。但顧逢晟這個親姑姑,一直對他不怎么樣,小時候不聞不問,長大后讓自己兒子隨她姓也安排進了公司任職,怎么看,都是想跟顧逢晟爭一爭。
“她這手也伸得太長了,你就打算一直這么裝下去?”沈謙曄了解顧逢晟,這個人善于隱藏,太過深沉,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撕破臉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
顧逢晟又怎么不知道,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是顧若清的耳目和手下,如今他不過剛剛坐穩位置對方就急不可耐要他犯錯,他這時候露出真面目,也只是徒勞。
沈謙曄笑他瞻前顧后,停下腳步靠近,有意指引他看向前方的背影。
聲音低下來,“那昱寧呢,也一直這樣下去?”
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沒回答。
要說過了這么多年,再見面怎么也該坦然些,可顧逢晟做不到,他在她面前,永遠只有愧疚。即使那些愛被他深埋了許多年,此刻,他仍是躊躇不前,像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少年。
太久了,他不確定她還喜不喜歡自己,更準確的說,是他還放不下。
第7章
夜雨話往昔
九點多,外面落了細細的雨。
賓客漸散,餐廳里的阿姨們忙著收拾餐具,叮叮當當的響起。即使多名貴難得的餐具最后還是發出一樣的聲音,如同這陳舊的老宅子,幾十年如一日,陰沉又發悶。
沈昱寧看一眼窗外要變大的雨勢,一時有些犯了難。
她沒開車,圖方便是直接從蛋糕店打車來的。沒想到會耽擱到這么晚,下了雨又加上壽泉路的特殊屬性,外面這個時候恐怕也不會有什么出租車。但如果叫程宣來接,又是一件很麻煩別人的事。
“在家住吧,你都多久沒回來了。”沈慈送完客人回來,走到她跟前對她說。
沈昱寧看著客廳里不得不迎合著沈岳南高談闊論的顧逢晟,到底還是搖了搖頭。
“明天部里還有工作呢。”
她找了個借口,實在是不想回到這個家。
“那要不讓你二哥送你,我去給他打個電話。”沈慈知道留不住,于是打算讓沈謙曄送沈昱寧回去。但她怎么肯,兩人無話可說,回去的路途快一個小時,如果讓沈謙曄送她,那沈昱寧無異是公開受刑。
一個小時前,寧玉安看完煙花回來跟沈岳南再見,說自己年紀大了禁不起鬧騰,得趕緊回去休息。沈岳南聞言急忙同意,吩咐了家里僅剩的一個司機送親家回家。壽泉路到京郊療養院往返要四個小時,等那個司機回來已經是凌晨了。
像是認命,她把視線定格在沙發上的顧逢晟。
“我跟晟哥一起回去就好。”
這句話淡淡的沒什么情緒,但卻像一個平地驚雷,讓沈慈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的說了兩個好。眼下這個稱謂說起來確實別扭,可也不知怎么的,總是輕而易舉就脫口而出了。
“逢晟!”沈慈笑著走到客廳,沖他交待道:“要勞煩你把我們小寧送回家了。”
他起身,手臂上搭著方才脫下來的西服外套,頷首答應。
“我肯定把昱寧安全送回家。”
出了壹號院的大門,顧逢晟撐著傘帶她走出去,壹號院外車禁止入內,即使是他也要把車放在大院外面的停車位。
要走上一小段距離,兩人身形懸殊,他的一半肩膀還露在傘外。夏雨潮熱,雨滴打在襯衫上悶悶的。
他們之間有多近呢?
近到,兩人身上截然不同的香氣都在若有似無中交織在了一起。顧逢晟從前幾乎不使用香水,他過去常說那是花里胡哨的東西,身邊要好的方延噴了一點他都要說上好久。也很神奇,即使他從來不用,可沈昱寧每次都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香氣。
他說那是衣物清洗劑的味道,她卻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好幾年后看了一篇報道,上面說喜歡的兩個人會因為對方好聞的氣息而互相依戀。大概她也是這樣。
如今,兩人近在咫尺,可彼此的氣息早已經變得陌生了。
“冷不冷?”
他率先開口。
“還行。”
這話依舊是平平淡淡的,只是下一秒,沈昱寧不由自主縮了縮肩膀。
顧逢晟停下腳步,抬眼示意她披上他的外套。
她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目光里都是錯愕。但很快,他就搭上她的手讓她拿好傘,然后十分迅速的把外套披到了她的肩膀上。
動作行云流水,像是一個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一個行為。
生疏了九年,有些東西卻是在骨子里的。
他今天開了輛黑色賓利,以他現在的身價來說竟然還有些低調了。
“聽他們說,你這幾年挺好的?”
車窗外夜色正好,雨也越來越密,沈昱寧坐在副駕駛,在一個接一個的路燈光影里終于跟他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什么算是好?”顧逢晟看她一眼后很快別開視線,“一個千億集團的繼承人,如果在世俗層面來說的話,那確實算得上是挺好的。“
話至此,他輕笑了聲。
沈昱寧知道,那些話里帶了些自嘲。
萬貫家財,也換不回他最初的夢想和悸動。
當年兩人分手,顧逢晟背道而馳,在遴選即將面審前選擇了放棄。這么多年來,有很多只知一二的人反反復復把他的這件事拿出來當酒后佐料,他也明里暗里聽了許多人諷刺自己,都是這樣說的。
說他貪戀榮華,最后還是不能將家產拱手于人。
“你別多想,我這話沒有別的意思。“
顧逢晟又開口解釋,實際上也是怕自己會無形中給她壓力。他明明很清醒,可見到她,又覺得自己像是喝了酒,胸膛里有滿腹的委屈要傾訴。
他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大概是黑夜,又遇上一場冰冷的雨,心也被雨逐漸淋濕。
“我以為,你至少會比我快樂的多。”
她頓了頓,還是看向他此刻認真專注的側臉。
顧逢晟開車很穩,如同他這個人,十幾年如一日的溫潤嚴謹,從未出過差錯。他幾乎沒發過脾氣,至少沈昱寧從未見過。他今天摘了眼鏡,看起來沒有那天在外院時那樣斯文冷寂,顯得隨性了很多。但聽完她這句話,眉頭還是微不可查的,皺了皺。
即使車內光線昏暗,可她還是看見了。
這個下意識的小動作,沈昱寧很熟悉。
從前自己追著問他課業上的問題時,他都是這樣一副微皺眉頭的神情,像是在懷疑她怎么連這么簡單的問題都不會,可下一秒還是會對她露出一個笑來然后再耐心的講解給她。
如今……
如今夜雨話往昔,怎么說都是不值一提。
“我弄丟了我此生最珍貴的東西,還能有什么可快樂的呢?”
車窗上滑落越來越多的雨,沈昱寧好像也被寒氣封閉,逼仄得快要喘不過氣。大概是心理原因,她對雨總是很刻意的擔憂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