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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燕然姐的優秀無人能及,天下間可能再也沒有她那般出眾的人,你要一直想著燕然姐,從此一個人過嗎?”
柳蓁蓁眼神微微一黯,旋即坦然道:“這也沒什么不好,縱觀史書,并無任何規定要求每個人必須婚配?!?
“而且,鳳凰你說錯了——”
林鳳凰愕然一怔。
柳蓁蓁道:“便算有一個和燕然一樣優秀的人,或者比燕然更優秀的人,那也無法取代燕然,鳳凰,感情之事,不止無法勉強,也無法替代。”
“我其實很慶幸自己和燕然的相識,若我未與她和明月結識,我的人生就是步我母后以及京師大部分千金貴女的后塵,我可能比她們有勇氣一些,我逃婚了,但很可能到最后我還是會被迫回府,百般不愿,卻又不得不為了皇室利益犧牲自己的終身大事?!?
“司馬勝對我傾心又如何,從一開始,我就對她沒有半點喜歡,誠然,她是個保國衛民的忠臣,但是她拿我當擋箭牌時,可并未考慮過我的感受?!?
“所以我從不后悔和燕然的相識,我慶幸自己有這樣一段精彩非凡的經歷,哪怕往后歲月都是平淡無奇的,也足以讓我在很多時候感到欣慰?!?
林鳳凰再沒有說一句話。
告別時,天色已晚。
她踽踽獨行,穿越寂靜又幽長的皇宮大道。
夕陽西下,晚霞似火,橙紅的云海鋪滿整個西天。
她的淚水,忽然掉了下來。
這一刻,她忽然懂了柳蓁蓁。
燕然姐燦爛了柳蓁蓁的人生,而柳蓁蓁,燦爛了她的人生。
第二日,冊封“神武侯”的圣旨送到了府中。
是柳翰飛親自送來的。
這份恩賞不可謂不重。
林鳳凰很高興,邀請柳翰飛在府中吃飯,柳翰飛一走,她就吩咐親衛,關閉大門,誰來了都不見。
朝中文武百官,果然蜂擁而至,吵吵嚷嚷,要來同她道賀,但都吃了閉門羹。
有人遺憾不已,有人暗暗詆毀,斥責她不過一鄉民,得了陛下青眼才能青云直上,竟敢這般目中無人?
柳翰飛得知,直接派自己的親衛,將那些亂嚼舌根的大臣全都痛扁了一頓。
眾大臣氣不過,跑去朝天門告御狀。
足足跪了一整天,柳蓁蓁才派了大太監來傳了道口諭。
“朕聽聞有人詆毀我龍淵國的半步傳奇,此乃死罪,但半步傳奇心地寬厚,不予追究,此次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所有詆毀者,一律思過一年,罰俸一年,以觀后效?!?
文武百官這才得知,林鳳凰竟成了半步傳奇,全都駭個半死。
之前的殺神大皇子,就是半步傳奇啊,那可是將龍淵國掀翻天的人。
于是都老實了。
有人怕死,得到赦免后,屁滾尿流地去神武侯府前磕頭謝罪。
林鳳凰閉門不出,倒是親衛們都歡天喜地,將外面的事都一一稟報了。
林鳳凰聽了,也只是付之一笑。
等親衛走了,她才生出無盡唏噓。
蓁蓁說的不錯,燕然姐帶給她們的,不止是一段傳奇經歷,還有更多寶貴的東西,譬如眼界,譬如心境。
若是她只是個神箭手,到了這等位極人臣的地位,很可能會飄飄然,忘乎所以。
但因為已經見識過高山和大海,再經歷一切,都可淡然處之。
神武侯府人丁稀少,只有林鳳凰和她娘陳芳。
柳蓁蓁賜了十個婢女和十個家丁,林鳳凰喜靜,這些人便都是圍著陳芳轉,不敢來打擾她。
她也樂得自在,獨坐在自己的院落里,叮叮當當敲打了一天。
夜里也沒停歇過。
陳芳聽婢女說起,趕來看,見女兒做好了一個木柜子,正在往上面一樣一樣擺東西。
說是書柜,卻又不像。
“鳳凰,你這做的什么?”
林鳳凰忙去攙扶她坐在椅子上,又走到柜子前忙活起來,嘴里解釋道:“娘,這是我自己做的藏寶閣。”
陳芳見女兒擺弄的甚是用心,便舉起燈燭,走到旁邊細瞧。
只見里面,已經擺放了六個藥瓶,三份圣旨。
每樣東西,都以鋪了黃綢布的錦盒裝著,錦盒外又蓋著琉璃罩,此時女兒又拿了一條潔白的絲帕,細細地擦拭著琉璃罩。
可謂是用心之至。
“這是什么?”
林鳳凰眉眼溫柔地瞧著九件物品,笑道:“都是陛下送我的。”
陳芳便嘆了一口氣。
她已認了出來,其中一個青瓷藥瓶,是柳大夫來為她診治時裝藥用的,沒想到被女兒當成寶貝收藏了起來。
她在府中雖然閉塞,卻也聽到了一些閑話,又聯想到在鳳凰鎮時,每次柳大夫來為自己診治時,女兒都歡天喜地,端茶倒水,恨不能將她的話奉為圣旨。
她也沒戳破,而是開口道:“鳳凰,你出門去給燕然送親這些日子,府中又被媒婆踏破了門檻,不少京中的千金小姐都想和你結親,我想著這是咱們林家百年都修不到的福氣,若是不理不睬,恐要得罪人,要不娘幫你相看相看,尋個溫柔貼心的坤澤,早日娶進門來,也好給咱們家添個香火,娘也能過上兒孫繞膝的好日子?!?
林鳳凰聽得一頓,接著丟下手中活計,走到她身邊坐下。
她握住了陳芳因為常年操勞而布滿傷疤的粗糙手掌。
“娘,我們以前過的很苦很苦,是不是?”
陳芳點頭:“是。”
林鳳凰道:“娘,女兒得燕然姐和柳大夫提攜和眷顧,得以從一鄉民成為神武侯,求的便是自由自在,如今娘自由了,女兒也自由了,再也無人敢欺負我們了?!?
陳芳要說話,被她止住。
“娘,如今我們最大的心愿實現了,女兒非常知足,女兒只愿這輩子守著娘,守著龍淵國,平平安安地過下去,除此之外,女兒別無所求?!?
陳芳嘆氣:“可是你總不能一輩子不成親……”
林鳳凰道:“昨日我回宮,陛下對我說,縱觀史書,從來沒什么規矩規定每個人必須成婚?!?
陳芳道:“可那是陛下,我們只是普通百姓。”
林鳳凰起身,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跪下。
她望著陳芳,神情異樣認真。
“娘,女兒從小到大都聽娘的話,唯有這件事,女兒不能聽話了,請娘原諒女兒?!?
“傻丫頭,還是有很多好坤澤的,都一樣的貌美,一樣的溫柔賢惠,你干什么一定要念著……念著柳大夫呢?那是真龍天子,不是咱們能肖想的。”
林鳳凰看著她,認真道:“娘,女兒并不是一定要和陛下在一起,而是女兒的心里,再也裝不下別人。”
“女兒也不覺得孤單一個人有多么難過,因為女兒沒有認識陛下的話,女兒只是個鄉野中庸,嫁人生子,一輩子碌碌無為,可女兒認識了陛下,見識了九天仙女。”
“女兒覺得,這份相遇,是上天給女兒最好的禮物,女兒愿意用一生去守護?!?
陳芳看她這幅模樣,便知道,她改變不了女兒的決定。
她走后,林鳳凰關上門,挑亮了燈燭,坐在椅子上,自懷里掏出了一條手帕。
那是一條已洗的有些泛舊的淺藍色手帕。
正是那次她在山坡練箭到雙手流血,被柳蓁蓁看見后,親自給她清洗傷口,又給她包扎的手帕。
她洗凈了血漬,貼身保存至今。
以前她是懵懂的,可現在她終于找到了和柳蓁蓁唯一相通的地方。
她完全懂了她。
愛而不得并不是什么特別難過的事,她的愛是成全,她的愛也是。
她愿意永遠如現在這般,守護著她,凝望著她,永不打擾,永不離棄。
第208章
◎渡清若◎
蠱神教眾人回到南疆時,時間已經到了臘月底,再有三天便過年。
山中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眾人背著一個個碩大的包袱和竹籃,徒步穿越懸崖前的高山草甸,在身后留下了一行密密麻麻的腳印,眾人的頭發和眉毛上,也都落滿了晶瑩的雪花。
渡麗含領頭,興沖沖走到懸崖邊,剛要沖著對面呼喊,對面先傳來了一道驚喜的聲音。
“是麗含師妹!”
“快放梯子,教主她們回來了。”
“速速去告知圣女,教主回來了——”
接著咯吱咯吱幾聲,一架長長的木梯從半空緩緩降落。
渡麗含頓時歡呼起來:“太好了,我姐姐回來了!”
阮不離也十分激動,緊隨其后問道:“清若真回來了?”
對面一名女弟子脆生生答道:“是的教主,圣女兩個月前就回來寨子里了?!?
彼時雪下的越來越大,她們隔岸對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唯見那漫天雪花飛舞,如數之不盡的白色精靈,自空中翩然降落。
阮不離頓時喜上眉梢,催促道:“速速進谷!”
話音落,梯子恰好穩固到懸崖上。
阮不離當即飛身而起,足尖在木梯上蜻蜓點水,只幾個輕縱,身影便消失在了風雪彌漫的對岸。
弟子們長途跋涉回到家中,又得知圣女歸來,俱都雀躍無比,一個個激動地踏上木梯,走的飛快。
尤其是渡麗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向對岸,以至于她背著的那個包袱,在她背后一蹦一跳。
無憂落在了最后,走的不緊不慢,阮不苦擔心下雪路滑,便在前面牽著他的衣袖。
無憂樂得輕松,時不時還朝四周看看,欣賞著那飄落下來的晶瑩雪花。
無情恐高,走的戰戰兢兢,手里緊緊揪著他的衣角。
“主人,你怎么不走了?”
“賞雪呢。”
“主人,這雪是非得現在賞不可嗎?”
要不是你是主人,我定要跳起來拽掉你胡子!
無憂哈哈一笑,把住他手臂,邁開大步。
等他們一老一少走下梯子,只見一條輕煙似的倩影,從面前的石林中如飛掠來。
雪花紛紛揚揚,那條身影穿著一襲藍裙,清新淡雅,美的如同冰天雪地中的一支空谷幽蘭。
她輕輕落在眾人面前,容顏清美,肌膚勝雪,一雙清泠泠的眸子朝眾人望來,目光清瑩澄亮,蘊滿了安靜平和的力量,令人觀之可醒倦忘憂。
阮不離面色一喜,卻又板起臉來,故作嚴厲地道:“清若,你個不孝徒,總算肯回來了!”
渡清若垂首,恭敬道:“有勞師父掛念,弟子知錯?!?
又向無憂和阮不苦行禮:“見過無憂前輩,見過不苦長老?!?
阮不苦聽出自己妹妹刀子嘴豆腐心,忙來打圓場。
渡麗含早已迫不及待,聽她開口,立刻丟下包袱朝著自己姐姐撲去。
親親熱熱地摟住了渡清若的脖子,嘴里歡天喜地道:“姐姐,我好想你,你怎么舍得離家那么久,我都以為你不要我了!”
說著竟然眼圈紅了。
渡清若自小被選為圣女,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毒蟲噬咬之苦,才能練就一身爐火純青的控蠱之術,更因為此番殘酷經歷面容盡毀,所以造成了性情格外孤僻。
以往她最厭煩的便是與人接觸。
這時被渡麗含摟抱著,她仍是十分不適,卻意外地沒有推開。
渡麗含也覺察到了不同,抽了兩下鼻子,偏臉去偷瞧自己姐姐,見她也看著自己,立時小心翼翼又充滿孺慕地喚了一聲:“姐姐……”
渡清若拍了下她的背:“嗯?!?
這才將她推開。
渡麗含高興地像條被主人夸贊的小狗,撿起包袱,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趨,生怕她會消失一樣。
渡清若雖然走在前面,可感知力驚人,對她所有小動作都了如指掌,心緒有些莫名。
自動情后,她的心變軟了,以前最厭煩妹妹的肢體接觸,現下也能忍受了。
林燕然。
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林燕然永遠地離開了,可是她引起的變化,卻留存了下來。
曾經孤僻寡言的少女,從幽暗的懸崖之底走出,回到了溫情的人間。
眾人回到寨子中,齊聚一堂,立刻商議起來年關準備。
幸而在眾人歸來前,渡清若已吩咐人出去采買了許多年貨,吃穿用度俱都充盈,而阮不離一行人歸來,又帶回了林燕然和有琴明月回贈的厚禮,可謂是滿載而歸。
阮不離立刻命人將禮物堆到大廳上,一一清點。
這一看之下才驚覺,這份回禮不止貴重無比,而且種類涵蓋多樣,全都是她們剛好用得上的稀缺之物,譬如南疆不盛產的藥物、上等的綾羅綢緞、符合南越人審美的珠寶首飾、各種皇室貢品、神瑤國獨有的特產等等。
除此之外,她們連年關也算到了,禮品中還有不少年禮,更驚奇的是,居然還有一箱美酒!
眾人將禮物一一拆開,最后剩下一只大氣華美的檀木箱,阮不離止住拆箱子的弟子:“這個箱子無需拆開。”
待到眾人散去,阮不離留下了渡清若。
師徒對視,渡清若目光平靜,阮不離眼中則是充滿痛惜和遺憾。
“清若,你的控蠱之術已臻化境,想要留下她易如反掌,為何放她走?”
渡清若輕聲道:“師父,徒兒要的是情投意合,兩廂情愿,若非如此,徒兒寧愿孤獨一生?!?
阮不離嘆了一口氣,指著地上未開封的木箱道:“那是她們送你的回禮,且帶回去吧?!?
渡清若應下,剛要走,阮不離又道:“清若,蠱神早已選定了你,你的實力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為師欲早日傳位與你,正所謂宜早不宜遲,傳位大典的日子就定在大年初一吧,你意下如何?”
渡清若神情一頓,旋即明白這是阮不離擔心自己再次遠游,想用教主的位子將自己留在寨中。
她對此早有準備,平靜道:“一切但憑師父做主。”
須臾,她回到自己的小樓,打開箱子,眼神怔住。
木箱內裝著的,是一只純手工打造的藥箱,藥箱旁邊還有一只小巧別致的腰囊。
藥箱端莊古樸,以紅檀木精心制作而成,其內空間精巧,分類齊全,可以盛放許多的瓶瓶罐罐和工具,且體積不大,用的是鹿皮做的肩帶,十分柔韌,非常適合坤澤使用。
腰囊做工更是精巧無雙,可放置許多貼身物品,輕盈小巧,極利于山中穿行。
渡清若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又留意到木箱角落還有一只木盒,遂打開,先入目的是一張大紅色燙金字樣的禮貼。
“渡姑娘厚恩重情,燕然和娘子無以為報,思慮良久,命宮中巧匠打造了這對醫師隨身用品,聊表寸心。”
“我娘子又言道,渡姑娘未能親至婚禮,殊為遺憾,故而我們為渡姑娘準備了喜酒一份,渡姑娘閑暇之時,不妨小酌,燕然和娘子在京中南望,便當是和渡姑娘隔空碰杯,互為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