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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現狀,魏明珍也是很不滿意,她年齡已經三十五六,仍有姿色,但當然不比年輕時候,跟陳禮彬相處不好,心里也一直空蕩蕩的沒著落。
“你馬上念初二,也就再念五年書,以后考大學,想去哪就能去哪?我也輕松了。”
“手上一直沒什么錢,我也不想再過這種日子,要是我跟陳禮彬分手,我們從陳家搬出來,你說行不行?”
“租房子住嗎?”苗靖點頭,“可以。”
“我也就是這么想想。你要念書,我自己可養不起咱兩個,這茶室掙的錢也就夠我隨便花花。”魏明珍嘆氣,“我這個朋友……人倒是挺好,但工作一般,也養不起多出的兩個人……”
還是在錢上面甩不開手。
苗靖花錢不多,但吃喝用度和學雜費,都是陳禮彬出的。
陳禮彬不管閑事,只要魏明珍不被發現,眼下就維持這個現狀似乎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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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開學,苗靖回學校報道,聽說陳異去了職高,那里不僅僅有他,也有初中那一幫朋友在,但波仔說陳異只是在報了個名,一直沒有進校念書,在外頭混。
知道魏明珍的秘密后,苗靖覺得這個家遲早待不下去,也預感會有壞事發生,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她越來越不喜歡陳家,從初一的每周回家一趟,變成了一個月回去一次。
陳禮彬上完夜班回家要喝酒,不知道是誰指點,魏明珍很愛給他買酒喝,小酒盅擱在電腦旁邊,一杯一杯給他斟酒,最好讓他喝得死醉,問陳禮彬要點錢——陳異已經沒指望了,要是她能熬得住,陳禮彬攢的那些大額積蓄也有她的一份,要是熬不住,能多要一點是一點。
陳異再沒有回來過,客廳的單人床和雜物都被扔出去了,苗靖一整年沒有見過陳異,幾乎想不起來他的模樣,也很少想起來,她自己也在慢慢長大,個子拔高,穿小背心,亭亭玉立,文靜纖弱,成了班上不少男生的暗戀對象。
有些事情的發生總是很玄妙,像有求必應,也像一根看不見的蛛絲牽著往前走,不知什么時候迎面撞上透明的網,而后命運猛然一撲,甩向未知的際遇。
苗靖在上英語課的時候被班主任喊出去,家里打電話找她,說是家人出了事,苗靖心頭咯噔了一下,接過電話,是魏明珍的聲音,哭腔里帶著一絲輕快,說陳禮彬在重癥監護室,讓她到醫院來看看。
火速趕到醫院,苗靖看見魏明珍全身完好無損,神情憔悴,滿面淚痕,帶著細微皺紋的眼睛卻十分炙亮,隱隱壓抑著什么,再看陳禮彬躺在病床上,用著呼吸機,身上插著管子。
是走路摔了一跤,從樓梯上摔下來,就是那么詭異的巧合,也有人說不湊巧的倒霉,陳禮彬一直很倒霉——晚上魏明珍在外頭還沒回來,家里的半瓶酒喝完了,陳禮彬隨便穿了雙鞋子出門,從超市把酒瓶拎回來,上樓梯的時候沒仔細看腳下,不慎后仰往下滾,磕到后腦勺,昏迷中被鄰居送到醫院——脊髓損傷,呼吸衰竭伴隨腦出血,直接進了ICU。
陳家沒什么走得近的親戚,陳禮彬有個弟弟在外地,但一直疏于聯系,眼下只有魏明珍、老鄰居、單位同事領導、幾個遠親能關心一下病情。
當然還有陳異。
陳異走進醫院,從長長的走廊那端走過來,苗靖坐在ICU門口,感覺他似乎更高了點,把身后的光線全部遮住,寸頭稍長,染成了煙灰色,黑色T恤外套著印花襯衫,脖子上叮鈴當啷掛著銀色項鏈,完全青春嘻哈的風格,嘴里嚼著口香糖,眼睛也許是熬夜的原因,瞇得煩躁狹長,濃重煙草味隨著步伐撲來。
苗靖不認識,他好像……完全換了個人。
看見她直愣愣盯著,陳異微微弓身,低頭打量眼前人,幽戾冷漠的眼神落在她臉上,苗靖扭開臉,目光看著ICU的大門。
他懶懶發問:“怎么了?”
魏明珍淚水漣漣迎上來,跟陳異解釋那天的情景,又讓他進去看看陳禮彬,這是第三天了,人還沒醒。
陳異進去一看,高大斯文的男人面色死白,眼眶內陷,躺在床上任人擺布,他面無表情站了幾分鐘,回來往座椅上重重一靠,沉著臉、嚼著口香糖沒說話。
這是他父親——魏明珍和苗靖、其他人關系都要往后靠,ICU門外每天都要人守著,理所當然要陳異來守著,至于后續治療怎么辦,人能不能醒過來,ICU費用三千一天,也是陳異要考慮的問題。
魏明珍哭哭啼啼說起這些話,陳異深幽目光在她臉上一轉,冷嗤一聲:“你這時候倒是看得起我。”
他未成年,今年才十六歲。
“都是一家人,咱們一起想辦法度過難關。”魏明珍把苗靖往前推了把,“他是一家之主,燒香拜佛、想辦法也要讓他醒過來。”
ICU是陳異守著,苗靖后兩天就是期末考試,考完試后也會過來陪著,兩人坐在長椅的一左一右,陳異從兜里摸出個新款手機,低頭玩游戲,苗靖捧著本英語單詞本,兩人涇渭分明,各不干涉。
魏明珍跑醫保,跟單位請假,各處辦事,也拿著陳禮彬的銀行卡和身份證去銀行取錢繳費。
陳禮彬在ICU住了七天,一直無康復跡象,家屬簽了放棄治療書,魏明珍和陳異都簽了字,轉入了普通病房。
大家都好像松了一口氣。
第9章
這天晚上苗靖沒有回家
涂莉對苗靖印象不錯,也對她表示親近——兄妹倆別說關系好壞,苗靖能住在陳異家里,說明陳異對她多少有點不一樣。
她跟陳異最火熱那陣,也想搬過來跟陳異同居,陳異脫口拒絕,嫌女人麻煩事多,眼里不清凈,她嬌嗔捏他胳膊,說他是不是睡完就算,陳異說是,反手把她一拽一擰,健碩手臂捆著她的腰,粗暴扔在床上,她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就愛他那股懶洋洋又魯莽無賴的兇狠勁。
后來涂莉也不愿意過來,周邊住的都是老鄰居,看見兩人進出,當面指點議論,口無遮擋,難聽話直接沖進涂莉耳里,涂莉聽完火冒三丈,讓陳異去管管,陳異絲毫不以為意,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就說,他無所謂。
現在苗靖回來了,這么有出息的一個妹妹,看著就是個清高正經的性格,涂莉想要是能把苗靖爭取到自己陣營,以后的事情就好說了。
不過苗靖雖然不難相處,但冷清性格擺在那里,不愛玩愛鬧,涂莉約她逛街聚會去美容院,或者吃飯聚餐健身,苗靖基本拒絕,說不好意思,她有點忙——剛入職,有很多培訓和技術資料要看,工作也要慢慢接手,最近和同事領導的相處也多,不過苗靖真的也能幫忙,涂莉上班的健身房要開一個舞蹈室,苗靖幫涂莉做了份個人宣傳簡歷,她一個工科生,也能剪輯視頻和PS。
陳異冷眼看著涂莉對苗靖示好,皺著眉棱,神情有那么點不快又隱隱忍耐,聽見苗靖在電話那端拒絕,又有點懶懶的,面無表情搓著下巴:“你以后少煩她。”
“吃個飯而已,打電話前你也沒攔著。”涂莉噘著紅唇嘟囔,“她說今天在公司加班,晚點回去,讓你知道下。”
“嗯。”
新員工培訓結束后,苗靖就進入了每天加班的狀態,廠區又遠又偏僻,下班后她自己打車回來,有時候因為實在太晚,晚上十一二點,出租車也不愿意過來拉客,只能找陳異接她。
苗靖倒不擔心晚歸的安全問題,她每次都是用叫車軟件找正規出租車,盧正思和她一起加班,把她送上車后,還會特意跟司機打個招呼,要個聯絡方式,一路也會跟苗靖聊天說話,直到她安全到家,陳異知道后,一個字也沒說,她不住公司,愿意住家里來回折騰,那就隨她樂意,他管不著。
這頓飯吃的心不在焉,吃完飯,涂莉想去商場逛逛,陳異給了幾千塊錢,概不奉陪,已經是九月份,學生們都開學回校,臺球廳人氣旺,他回去看店。
涂莉摟著他脖子,吧嗒親在他臉上,媚眼如絲:“愛死你了。要不我不逛了,陪你去臺球館?晚上一起回家?”
陳異緩緩吐出最后一口煙,踩滅煙頭,唇角勾出一絲浪蕩冷笑,狠力捏她的翹臀:“拿錢你就發騷?滾吧。”
“沒錢我也騷。”涂莉笑嘻嘻扭腰,知道他冷臉這么久,應該是還惱著她那一巴掌,這么多天,她不知說了多少甜言蜜語,好歹把陳異哄過來——說真的,男人也愛聽甜言蜜語,夸他上天入地,捋順毛,最后也是服服帖帖。
沒讓陳異送,涂莉自己打車去了商場,陳異在臺球廳打了兩局,像這種街邊臺球廳,玩中八的比斯諾克的人多,斯諾克時間長,球意更精準沉穩,中八娛樂性強,打法又花哨,翻臺又快,花式撞球看得人一驚一乍,陳異中八已經玩到一桿清臺,這幾年主要玩斯諾克,這會往臺球一站,旁圍了一圈學生,擠得密不透風。
晚上十點,陳異再出臺球廳,自家樓下看見家里還黑著燈,知道苗靖還沒回來,給她打了個電話,兄妹兩人寥寥兩句話,車子掉頭,往開發區駛去。
苗靖和盧正思從園區走出來,兩人肩并肩,比劃著手勢聊天,最后站在路燈下說話,苗靖今天穿貼合身材的牛仔褲、白T恤,帆布鞋,身材雖然纖瘦,但曲線起伏,不盈一握,眼里微有笑意,神情很柔和,是少女的清澈感,正好配上盧正思大男孩似的清爽。
陳異等了兩支煙的功夫,苗靖才跟盧正思說再見,腳步輕盈走過來,上車時恢復了平淡疲倦神色:“不是說不用來接嗎?”
“順路。”
他打著方向盤,左右車窗都搖下,這個時間點,白天的暑氣已經完全下降,晚風涼爽愜意,市區的夜生活也剛熱鬧起來,開發區這邊雖然荒涼,但筆直道路空曠靜謐,路燈一盞盞飛過,也很爽快。
“這班還要加多久?每天折騰到半夜。”
語氣極度不爽——不知道是不爽自己大晚上來回折騰當司機,還是不爽她一個月拿這么點工資還要賣命。
“還好。以前加班更多,為了趕項目,連著兩個月加班到凌晨,現在這個崗位還要做供應商管理,抓緊時間熟悉起來,后面就輕松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公事公辦,陳異皺著眉,沉沉吐了口氣:“都是名牌大學,有人穿職業裝高跟鞋,拿著咖啡杯走進高檔寫字樓,隨手一通跨洋電話,有人穿著工作服在車間,每天微信步數一萬五。”
苗靖揉自己的小腿,似嗔非嗔,似笑非笑,“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車里氣氛至冷,兩人都不說話,大哥臉色黑沉,繃著冷臉,肌肉抽動,對,可不就是她樂意,他管不著。
“這車發動機噪音有點大。積碳清理過嗎?看看軸承有沒有磨損。”苗靖看著窗外的景色,突然扭頭來了這么一句。
“舊車,老毛病了。”他想起什么,“造車的工程師會修車嗎?”
“想要我給你修車?沒門兒。”苗靖笑了,露出精致糯白的牙齒,尾音翹起,音調拖得長長的。
就這么一句俏皮話。
陳異笑笑,眼如點漆,雙手松弛搭在方向盤上。
車窗灌進來的風聲很大,吹著兩人的面頰,苗靖索性把發繩扯下,閉著眼,頭往后仰,窩在座位享受涼風。
幾縷昏黃燈光投射進來,在她瓷白的面容靜靜流轉,光潔帶著絨絨碎發的額頭,細長的秀眉,翹卷濃密的睫毛,小巧起伏的鼻梁和嘴唇,精致的下巴。
陳異在噪音的間隙,聽見她輕不可聞又緩慢寧靜的呼吸,默默關上車窗,打開空調。
車子停在樓下,他坐在車里等了會,又出去站在路邊抽了支煙,抽完煙,拉開副駕車門,搖苗靖的腦袋,碰到她墜感沉甸的頭發,冰涼涼的:“苗靖,醒醒,回家睡。”
她睜開困倦的眼,伸了個懶腰,下車跟著陳異,他高大身形走在前,她迷迷糊糊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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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靖回來的事,大家都是從涂莉嘴里聽說的,波仔知道后去問陳異,陳異淡淡嗯了一聲,說她回來上班,波仔眉開眼笑搓搓手,說應該和苗靖見面吃個飯,陳異沒搭腔,涼涼瞅波仔一眼:“你老婆都娶了。”
“異哥。”波仔摸鼻子,“那都多少年了,我對苗靖純粹是朋友感情。”
波仔父母離異,從小和奶奶生活,奶奶家就在陳異家附近,小時候就認識苗靖,初中又同校,雖然說話不多,但時不時也能見個面,其實關系還算不錯。苗靖……那時候的苗靖很安靜,眼睛清霜似的,模樣也越長越漂亮,盤條靚順,就是最廉價土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有股矜持的淑女氣質,那時候陳異身邊的兄弟,有幾個眼睛沒往苗靖身上瞅過。
如今波仔奶奶已經離世,波仔結婚住在別處,也很少再回那片沒落的居民樓,陳異不主動招呼重聚的事,波仔想著老鄰居,趁著出門辦事的功夫,過去見見聊聊也無妨,跟苗靖在附近的糖水鋪坐了會。
苗靖看他走路姿勢,有些詫異:“你的腿怎么了?”
“打架,一根鋼筋刺進去,跛了。”波仔笑笑,“哎,還行,不坐牢就不錯啦,知足了。”
“什么時候的事?”
“五六年前吧,那時候為了爭地盤,幾伙人打起來,抓了不少人進去,我們跟的那個張老板也進去了,正好是嚴打期間,都判了刑,我們這還算好的,有了案底才麻煩。”
苗靖皺眉,目光雪亮:“陳異也參與了?你這幾年都和陳異在一起?”
波仔呵呵一笑:“也沒有,張老板倒臺后,大家都沒事做了嘛,異哥自己出去混了兩年多才回來,后來賺了點錢,開了這家臺球館,我又跟著。”
陳異從初中開始就是臺球廳常客,到職高時球技就在學校所向披靡,那時候他就靠賭球生活,現在這家臺球館開了兩年,從早上十點,有時候到凌晨一兩點才打烊,陳異和波仔一起看著,好在收入還不錯,盈利基本是兩人對半分,算是陳異對波仔的照顧。
“臺球廳就在職高后門那條街,往前走,你一去就知道,今天周末,店里挺熱鬧的。”
波仔這么一說,苗靖真動了心思,去看看那家臺球廳,職高后面就是條熱鬧無比的老學生街,附近還有個新建的大專分校,跑來這邊來玩的人不少,苗靖看見路邊豎著個白色燈箱,上頭只寫三個字——臺球廳。
一道往下的長樓梯,大概是地下商鋪之類的地方,頭上射燈照著,樓梯兩側跳著彩色霓虹燈,往里走,一扇窄窄敞開的玻璃門,里頭豁然開朗,燈光明亮,長型空間擺著幾張綠色的球臺,后面墻面鑲著鏡子,顯得空間明亮寬敞,旁邊還有一長排粉色的娃娃機。
店里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有兩個彩色頭發、身材高挑的辣妹格外吸引眼球,來來回回幫忙擺球、陪練、聊天,吧臺里的座位是空的,苗靖在門口站了一會,店里人各玩各的,也沒人注意她。
娃娃機前聚著幾個女生,大概也是玩球男生帶來的女朋友,抱著寥寥幾只小玩偶,手里的游戲幣還剩一些,喊老板過來,說這里的娃娃機太難抓。
陳異從臺球桌那邁著兩條長腿過來,笑容懶散恣肆,明晃晃的耀人,抓過一把游戲幣,揚眉哼笑:“怎么不說自己技術差?喜歡哪個?我給你們抓,包中。”
“這只兔子。”
“這只小熊最可愛。”
“別急,一個個來。”
女孩子們湊在他身邊,他低頭專注盯著玻璃窗,一邊調整抓竿,一邊跟身邊的女孩們說玩笑話。
“老板,你今年多大了?什么星座的?”
“給我介紹女朋友還是查戶口?”
“你有女朋友嗎——”小女生的音調拖得嬌滴滴的。
“有呀——”陳異壞笑著模仿。
女孩子捂著嘴笑成一片。
“真的?好可惜呀,居然名草有主,本來還想給你介紹對象的,我室友很漂亮,跟你挺般配的。”
“有多漂亮?”陳異挑眉,盯準小兔子快速摁鍵,“要是很漂亮很漂亮,我可以考慮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