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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靖打量著手中的匕首:“那張銀行卡我已經還給你了,里面有我存的二十萬,算我連本帶息還給你的,銀行卡的密碼沒變,你自己把錢取出來花吧。”
“你才畢業幾年,哪來那么多錢?”他神色愣怔,語氣不樂意,“誰讓你把錢存進去的?”
“你都說我大學拿獎學金,我還自己打工兼職,工作后也我也攢了些,把我所有的積蓄全都給你。”苗靖語氣頓了頓,思忖片刻,又平靜開口,“陳異,你記得嗎?我以前說過,總有一天,我會把欠你的錢都還給你,謝謝你收留我,養我,給我錢上大學,從這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什么,扯平了,兩清了。”
他胸膛起伏,氣息煩躁:“這么說,你還專程回來還債的?”
“對,我好不容易才把攢了這么多,正好因為岑曄的事情,也有機會回來一趟。”苗靖語氣微諷,冷淡微笑,“真的不用你口口聲聲不耐煩趕我走,你好好把錢收著,我有自己的安排,等到要走的時候,我自然就走了,這次走之后,我保證這輩子再也不會回藤城,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再也不會跟你有任何關系。”
“行!!你真行!真好!!”
陳異眼睛狠狠一閉,再不說話,身體攤著,心灰意冷躺在病床,心頭泛起綿延酸痛,針刺一般。
每一下,她都能精準戳在他痛點上。
單人病房安靜了那么一會。
“陳異。”喚他的嗓音突然溫柔又輕飄。
他臉色灰敗,裝死不說話。
她直接捅死他算了。
身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柔軟無骨的手輕輕撫摸,他身體重重僵了一下,對這突如起來的歡愉提不起興致,但身體自發自覺在相應。
“最后一次?”她俯身,柔軟幽香的身軀貼近他,“陳異?我也時常會想起以前的日子……”
很溫柔緩慢,靈與欲,愛與怨,都好像消融在這一瞬,她主導著,他睜著幽暗的眼,病床的空間有限,身上衣服未解開,但掣肘才是絕佳的狀態。
兩人衣裳凌亂糾纏在一處,她伏臥在他胸膛,他吻她汗濕的額頭:“就這么點力氣?”
苗靖眼神空濛疲倦,在他懷里休息,細細地喘氣,最后懶懶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裙,去洗手間清理身體。
從洗手間出來,她又是那個冷靜的苗靖,走到病床前,在他沉默不語的目光中拉開一個抽屜,取出煙盒,慢悠悠點燃一根煙,塞進陳異嘴里。
出事后的第一根煙,陳異笨拙捏著,慢悠悠抽一口。
很久不抽煙,再抽起來,煙是苦的,澀的,嗆烈的。
他皺著眉頭,沉默寡言抽著這支煙。
苗靖手指梳著自己的長發,突然想起點什么,回頭看他:“對了,我手機里還有點東西,想讓你聽一聽。”
“什么東西?”
她把手機擱在椅子上,點開了那段錄音。
略帶沙沙模糊的聲音回蕩在病房里——是之前周康安和他的對話,兩人聊臺球廳的那場火,聊翟豐茂的潛逃和陳異打算再去一次云南的計劃。
陳異叼著煙,身體久久僵住,一截煙灰掉在身上也渾然不覺。
他媽的……
苗靖。
好手段!
窈窕纖細的身影倚在窗邊,抱著雙手,眼神平靜深邃,神情淡定看著他。
“這就是你消失的原因嗎?陳異?”她站在窗前柔聲問他,溫婉一笑,“在我走后不久,藤城一次沖突里,波仔腿瘸了,你跟我失聯了,那家夜總會查封了,你徹底消失過兩年零四個月,在云南?跟那個什么藏匿的翟老板有關系?你們懷疑臺球廳失火是在報復你?云南,緬甸,金三角,這些地方肯定跟毒品和槍支有關系。我那年報警舉報過你吸毒,聽見你打電話,周康安聯系過我,他后來還幫過我的忙,你消失后,他還安慰過我,他是刑警,你跟他有關系,他卻不抓你……陳異,你是不是幫警方做過一些事情?”
陳異眉頭緊蹙,表情訕訕沒說話。
“我并不想再去了解什么細節,也不想徹底清楚前因后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但是我如果把這段錄音放出去,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她目光柔柔望向她,蘊藏深意。
“苗靖,你他媽……”他怔住,“你他媽也太……瘋了吧。”
她聳聳肩膀,過來收拾東西,語氣很淡定:“我打個電話,讓波仔過來陪你。”
第41章
苗靖,老子走了
苗靖大學第一年的圣誕節,
學校組織聯誼和文藝晚會,她收到了很多蘋果和小禮物。
12.24平安夜,是陳異二十周歲的生日。
那是她最后一次嘗試著聯系他,
號碼早已經變成空號,藤城無事,
她能聯系到的人都說異哥出去打拼,
他追求自己的大事業,
連周警官都這么解釋,讓她別操心,好好念書。
苗靖平靜接受了這個現實。
分道揚鑣早有征兆,
如果兩人失去了生活的紐帶,
注定是毫無共同話題的陌路人,何況之前話說到那份上,他一次性給了她八萬塊,
足夠她大學四年都不用再麻煩他。
說他的好,他其實仗義,
說他不好,
也就是對她無情,總之就是兩人再無牽掛,
各自快快樂樂相忘于江湖,過自己的爽快日子。
苗靖認真過自己的生活,
大城市的象牙塔稱得上是烏托邦,任何一個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生活的土壤,
在大學她依然出色,容貌漂亮,
學習刻苦,
清冷低調又獨立,
寒暑假都是留校學習或者找公司實習,是很踏實很有想法的女生,她在學校人緣尚可,生活學習都算游刃有余,加上工科學校男多女少的比例,光芒不掩,追求者不少。
大學當然要談戀愛,苗靖的追求者中,搭訕聯系或者獻殷勤的不少,惹眼的男生不少,苗靖無動于衷,有一個體育學院的,高高帥帥人又man又野,肌肉結實身材健美,荷爾蒙爆表,身后一幫兄弟,同宿舍女生都看好這個,但苗靖對這類型不感冒,覺得不過爾爾。
同院倒是有個很陽光爽朗的男生,因為專業和社團都跟苗靖有交集,好幾次婉轉示好被苗靖拒絕也很紳士,船過水無痕繼續和她當朋友,相處模式很自然,是個很清爽干脆的人。
陳異如同一塊沉入大海的石頭,藏在廣袤的大海深處——苗靖和藤城的關聯越來越淡,高中時期的同學逐漸淡去聯系,來自藤城的消息越來越少,直至完全靜止,如果不是刻意去想起,苗靖也覺得自己漸漸忘記了那些記憶,忘記了炎熱的小城和過去的生活。
陳異那兩年在云南邊境。
苗靖走之后,他的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由,沒有累贅,沒有包袱,不用掛念家里還有個人,沒有人讓他分心煩惱,也不用吵架和冷戰,他在波仔那群兄弟面前連笑臉都多了幾個,誰都能看出他的舒坦。
他給張實和翟豐茂賣命,暗地里是周康安的線人,那是一場代號叫“708”的行動,警方想要以翟豐茂為矛頭,一網掃清藤城的黑勢力——以藤城市中心一塊拆遷地皮為由,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后浩浩蕩蕩挑起各幫勢力的斗爭,陳異在其中攪亂了不少渾水,當然波仔的腿就是在那時候跟著陳異出了意外。
這場暴動后很多黑勢力倒臺,其中也包括夜總會和張實,翟豐茂提前收到風聲金蟬脫殼,逃往金三角的大本營,那邊有他的舊幫派,早年替他犯過事賣過命的手下,在那管著他的軍火和毒品工廠。
背后大梟聞風潛逃,這場行動功敗垂成,藤城有一半的槍支毒品都出自翟豐茂之手,陳異跟周康安有了一次深刻談話,他以漏網潛逃的名義,跑去了金三角,在這關頭投奔翟豐茂。
日子當然不好過,狡猾的翟豐茂怎么會信陳異,幾次明里暗里想要弄死陳異,那段時間陳異過得潦倒黑暗,經過幾次生死關頭,以地下賭場、賣血、下三濫手段謀生,就這么苦哈哈熬了一年多,才又被翟豐茂收攏在麾下,幫忙看大門,跑腿打雜混個盒飯吃。
陳異在翟豐茂手下待了一年,斷斷續續跟周安康有聯系,藤城和幾方警方聯合抓捕,在一次行動中搗毀了翟豐茂的老巢,也有過槍林彈雨,翟豐茂身邊死了不少人,他帶著兩個親隨急匆匆逃往東南亞,陳異默默撤回了國內。
苗靖大三那一年,已經習慣了新的生活。
清麗臉龐漸漸脫離少女時期的青澀,完全蛻變成年輕靚麗的都市女孩,思想也日漸成熟,上課和實習兼顧,再有時間提升自己,逛街休閑,圖書館學習或者運動旅行,算是陽光健康、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當然和那位同院系的男生也越走越近,成為了友達以上的關系。
學校的銀杏鋪落滿地,如同油畫般金黃濃郁,加之陽光的燦爛耀眼,步行或者騎車經過,有種夢幻唯美又深厚綿延的美,學校每一張面孔都是生機蓬勃的美好。
這么好時光和陽光,苗靖和同伴去運動場打網球,身體柔軟修長,穿白色的運動衣裙,再樸素簡單的妝扮都覺得青春動人。
陳異去過一次她的學校。
深秋時節,他穿的很少,似乎來自炎熱的南方,一身臟兮兮的黑色,廉價的T恤和牛仔褲,眉眼有點兇騰騰的桀驁,戴一頂灰撲撲的鴨舌帽,手里拎著件破破爛爛的夾克,從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和步伐的矯健,看出是個很英挺的年輕人。
學校繞了一圈,遠遠望著人不少的運動場,他一眼望見人群中那個身影,那么燦爛的陽光,那些年輕活力的身影和無憂無慮的笑語,不必走近,他也能感知這種生活的純凈美好。
他坐在偏僻處看了會,心情很平靜,也享受這種到此一游的觀光,愜意抽起了煙,等這支煙抽完,他站起來,俊眉微皺,把煙頭扔在地上,重重碾了腳,再抬頭望著遠處,呼出一口辛辣的煙氣,平靜告別:“苗靖,老子走了。”
沒有人知道,這兩年多黑暗的日子,他就是靠她撐過來的。
現在,徹底……沒有誰再需要誰了。
大步流星往外邁了幾步,他又轉身回來,撿起地上的煙頭,順手扔進了路邊垃圾桶,走到學校一處僻靜處,猿臂一展,攀著圍墻翻出了學校。
陳異回了藤城,開始經營自己的新生活。
冬天下雪的時候,苗靖有了首任男朋友。
說是首任,但遲遲沒有辦法把初戀這兩個字說出口——她最初最懵懂的愛慕,都給了另一個人。
男友是追她的男生里最完美的,溫柔又紳士,牢記她的例假生日各種紀念日,時不時給她小驚喜,兼有浪漫和情趣,會妥善照顧好她的一切,床上也很體貼很照顧她的感覺,兩人做過戀愛中一百件心動小事,堪稱戀愛范本。
男友教會了苗靖什么是愛,怎么去愛,怎么去照顧和顧及對方,她也很喜歡自己被愛意環繞,真切能感覺他人心意的氛圍,似乎陷入了熱戀期,有一種豁然開朗又笨拙的心動,她越來越喜歡他,越來越依賴他。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她的人生就應該這樣過下去吧?
戀愛關系越來越親密,苗靖發覺自己異樣的時候,是兩人融入彼此的生活。
關系融洽的家庭會培養出性格良好的孩子,男朋友有個很幸福的家,還有一個念初中的親妹妹,她經常能聽到他分享家庭趣事,問候和惦記家里人,節假日和各種紀念日贈送小禮物,是很溫暖很讓人羨慕的一家人。
聊天的時候,難免也會聊及她的家庭情況和生活經歷,苗靖可以和他親密無間,卻無法開口講述自己的過去——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想讓任何人了解或者介入自己過去,只想讓過去變成自己獨守的秘密。
男友跟自家妹妹視頻或者電話聊天,聽見女孩連聲歡暢地喊哥哥,她會很容易陷入失神狀態,會心酸,會煩躁,會想躲避,當家庭間接接觸到兒子的女朋友,向苗靖表達善意,她會心情緊張手足無措,完全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
苗靖也不喜歡頻繁約會,她的生活費和學費主要依賴她的獎學金和工作收入,那張銀行卡里的錢除非應急,她根本不愿意碰它,更別提用這筆錢出去吃喝玩樂旅游約會,每次看到ATM上面的數字,她下意識想要逃跑。
和男友出去過夜,耳鬢廝磨纏綿悱惻的時候,她完全能體會柔情和美好,但偶爾模模糊糊會想要他強悍一點,想要他從后背抱著她說話接吻,想要辛辣強烈的煙草味傳遞在唇舌之間,想要呼呼電扇吹拂,大汗淋漓又筋疲力竭的感覺。
明明已經過去了很久,明明她從來沒跟人提起過陳異。
不是沒有想起他,每次設想,她都會在腦海里模擬一個場景——是重逢的第一幕,時間場合和原因可以無窮變化,他們陌不相識擦肩而過,或者駐足對話,說了哪幾個字,什么表情動作,身邊有什么人,細致微毫到如同一幕電影的定格鏡頭。
相處久了,男友也會覺得她溫柔清冷的外殼下藏著冷淡,生分,別扭,不愿意敞開自己,他根本不了解她。
苗靖春節下定決心跟著男朋友回他家過年,真正接觸到這個家庭難以招架的熱情和令人歆羨的融洽,看著男友和妹妹的日常相處,她突然有了退意,她不喜歡熱鬧,不喜歡家人親密,不喜歡這種讓她反差感強烈的生活氛圍。
她偶爾會懷念那個很冷清的家,她在廚房做飯,他在餐廳修椅子,她站在梯子上換燈管,他很不高興轟她下來,他們窩在沙發吃蛋糕看電影,她給他煮很咸的面條,她冷冰冰和他吵架,他暴跳如雷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她也有過哥哥,對她時好時壞,他們相依為命,他教她怎么掙錢,帶她騎摩托車飆車,摔斷腿做小工給她掙學費,晚自習在校門口接她,給她開過家長會,傾盆暴雨的夜晚她坐在他臂彎接吻,他摟著她在河邊啄她的臉頰,給過她很模糊的感情和很深的□□,他欺負她,把她攔在校門口,把她一個人扔在家里自生自滅,把她趕出家門,忘記她的生日,忽略她的高考,老是喊著讓她滾,徹底和她失去了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