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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輕刮一下小弟鼻頭,“你喜歡蘇乙哥哥?”
鐘涵用力點頭。
“喜歡。”
……
蘇乙回到盧家船上,天已經蒙蒙黑,同去趕海的劉蘭草和盧雨早就在船上安坐,見了他,橫挑鼻子豎挑眼。
“怎的這么晚才回,上哪處野去了?誰家小哥兒和你似的天黑了還在外頭轉悠,也不怕人家傳些閑話,你不要名聲,我們家還要。”
劉蘭草說到這里,冷哼一聲。
“真是翅膀硬了,不過是幫著指認了個賊,眼看就要抖起來,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舅母說話總是夾槍帶棒,蘇乙都想問問她一天到晚哪里來的這么多力氣。
他把手中的木桶往船板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海灘上人太多,沒什么好東西,所以走得遠了些。”
盧雨撇著嘴上來看,發現這一桶居然幾乎是滿的,有七八個掌心大的白貝,還有幾只青蟹和海螺、肚臍螺,兩只不小的帶子,縫里填著蛤蜊和一把海帶。
倒是不比他和娘兩人加在一起的差。
即使如此,嘴上仍道:“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蘇乙哪里不知他的德性,并不多話,把東西放下就去了船尾。
劉蘭草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吃了飯,灶上只剩一摞臟碗,鍋里剩了個米粉底子,湯多粉少,還有半條坑洼洼的魚,估計是盧雨或是盧風吃剩的。
米粉還有余溫,蘇乙倒出來連湯帶水地囫圇吃了,半條魚沒要,直接倒進海里。
他今天之所以回來得晚,是因為自己在海灘石頭上燒了兩只大蟹子,掀開都是黃,吃了個飽。
過去他是不敢這么做的,可自從認識鐘洺,卻好像就多長了個膽子,反復在心里默念著我不欠誰的,我憑什么要虧待自己,多念幾遍,就生出一股豪氣來,半點不客氣地把最值錢最大的兩個螃蟹吃進肚子里。
刷碗時,他借著夜色遮掩,吃了一粒鐘洺送的藥丸,盼著明天睡醒,風寒就徹底好了。
過去他不覺得日復一日63*00
地活著有什么意思,新的一天無非意味著新的疲累,可現今他會想,興許明日又能見到鐘洺、小涵哥兒和小貓多多。
長久壓抑的心如同散去陰云的天幕,透進一絲太陽。
更晚時候,他洗完最后兩件衣裳和一條被單,搭晾在船頂牽出來的繩子上,又打了水洗漱一番。
進船艙歇息前,他敏銳地聽見盧雨似在和劉蘭草說小話,于是沒急著推門而入,意外的,他聽見了鐘洺的名字。
“娘,我當真中意鐘洺!”
“你中意管什么用,你是頭一天生在白水澳,不知道那是個什么人?那等人家,你嫁過去生孩子之前還得先幫著養小叔子,純等著喝西北風!一天天,真是氣死我算了,要不是你舅母告訴我,我還不知你起了這等心思。”
盧雨在心里暗罵劉順水,什么大嘴巴,還能讓這事教舅母聽了去。
“可是鐘洺水性好,掙得多,且不都說他已學好了……”
“我呸,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傻愣愣的年輕哥兒和姐兒罷了,說句不好聽的,狗改不了吃屎。咱們村澳多少好人家的漢子你不選,偏看上鐘洺,別扯那些有的沒的,我還不知你就是看上他那張面皮……”
盧雨大概被戳中心思,默了一瞬,劉蘭草又斥他幾句。
“你又不是蘇乙那等嫁不出的老哥兒,平白自降什么身價,江家置了新船才娶走你大姐,到了你這里,反倒去倒貼一個浪蕩窮漢子,你信不信,這事傳出去,你大姐在江家都要跟著丟臉面。”
這之后,盧雨徹底不說話了。
幾息后,艙內隱約有啜泣聲傳出,蘇乙暗暗咋舌,意識到這是盧雨被罵哭了。
這確實是記憶中劉蘭草難得說重話的時候,以至于后面聲音都壓不住,被蘇乙聽了個分明。
同時他也驚訝于盧雨原來瞧上了鐘洺,不過細想也并不意外。
那樣高大英俊的漢子,誰不心許。
不是盧雨,也會是別家漂亮能干的姐兒或哥兒。
他設想著鐘洺與人結親的場景,心緒駁雜,如一團亂麻。
在外面又等了好半天,待盧雨哭完才推門進船艙,窩進屬于自己的狹小地界,團成一團躺下。
睡
藥丸的清苦氣還彌漫在口中,他不舍得吃糖,遂含著苦意入,一想到藥是鐘洺送的,又覺得苦也是甜的。
第二日,鐘家幾艘船天剛蒙蒙亮就離了岸,趕大潮去了海里打樁網蟄。
多了一艘船便多了兩個樁,累得各個氣喘如牛。
幸而蟄訊正旺,隨便張一網子都是豐收,收獲的最大一只蟄大如車蓋,引得附近的船都過來看。
“這一只蟄,得有個幾百斤!”
“誰說不是,好幾年沒見過這么大的蟄了,今次真長了見識。”
種地的農戶據天時定收成,水上人也一樣,雖說各色漁汛年年有,但數量多少并無定數。
大海蜇分了四五節才撈上船,在艙里分揀時,三四個人一起上手。
頭身分離,一摸一包水,兩只手兜著也往下漏。
幾船蟄帶回來,已是巳時左右。
鐘洺另提了個網兜,里面裝了幾十個鮑魚,今天海里海蜇太多,不易下潛,他只就近轉了轉,找到一座滿是石底鮑的礁石,撬了個痛快,正好給閔掌柜交個差。
能抽魚筋的大魚沒能遇見,他跟六叔公打聽,六叔公直接道:“你怎忘了海里還有鱘魚,趕上大的能有個幾尺長,足夠你用。”
經六叔公一提醒,鐘洺恍然大悟,“還真是忘了。”
海里的魚太多,有時候捕上來都不知叫什么,需問六叔公這等老把式才行,長久不見,哪里能想得到。
鱘魚的魚筋美味,曾是九越縣的貢品,能入御膳,私底下海邊人都叫鱘魚鱘龍,將其魚筋叫做龍筋。
聽這名字,就知哪怕和鯊魚筋比也差不太多。
不過這種魚多趴在海底,水淺的地方沒有,想尋一條,還得專門找個機會撐船出遠海。
看來魚槍近日是做不出來,鐘洺暫收了心思。
既做出來是要長久用的,也就不急于一時。
扒蟄、運蟄,在竹棚、礬池和鐵鍋間來回跑,鐘洺渾身是汗,干脆和不少漢子一樣脫了上衣,只搭一條汗巾子在脖子上。
海邊人沒有陸上人那么多講究,漢子打赤膊,哥兒姐兒露個胳膊或小腿,濕了衣服皆是常事,沒什么不能看的。
他一使力氣,肌肉繃緊,腹部塊壘分明,不知又惹了多少雙眼睛熱辣辣地瞧。
心里記掛著忙完去圩集送鮑魚,鐘洺運步如飛,看得有人忍不住就近同鐘春霞道:“我發現你們家阿洺但凡肯下力氣正經做事,一個人能頂兩個用,看這體格,是個能撐起門戶的。”
鐘春霞知曉這婦人有個適齡的哥兒,也到了說親的歲數,猜測應當不是沒話找話。
事實證明她所料不錯,婦人喚來在船上另一邊扒蟄的小哥兒,“這是我家靈哥兒,靈哥兒,這是你春霞姨。”
被稱作靈哥兒的小哥兒叫了人,鐘春霞打眼看了兩下,盈著笑夸了幾句。
待小哥兒走遠了,她同婦人道:“是個好孩子,我也知你意思,但我那侄兒的性子你也曉得,我可不敢越過他做什么主,待我問過他,再給你回個話。”
另一廂,鐘洺在礬池邊上往里倒蟄皮,嘩啦啦一頓響后,遇見了正往這頭來的劉順水。
兩人打了個招呼,劉順水再度喊他去家里吃酒。
“咱們好些日子沒聚了,我還叫了守財哥和虎子,你們三個一家的,晚上一起來。”
第21章
拒絕
莫非這就是中意?
劉順水太過熱情,鐘洺不好推拒,加之聽說鐘守財和鐘虎也去,便也就順勢答應下來。
正好下午要去鄉里一趟,屆時買些像樣的吃食添個菜,不至于空手上門。
處理完滿船的海蜇,到鄉里時已是下午。
鐘洺沿著碼頭一路往八方食肆走,留意著道旁左右,沒看見蘇乙。
多半是因為沙蟲放久了不新鮮,今天一早就趕來賣了,卻不知生意如何。
且一來二去,他還真有點饞蘇乙做的蝦醬,本想著遇見了就買一些,結果還是錯過。
一兜鮑魚拎到食肆后門,伙計認得鐘洺,直接給他放行,讓他進了后院,搬來大盆,鮑魚全數倒進去后,閔掌柜也來了。
如他之前所說,這些都是表面較為坑洼,不夠平滑的石底鮑,做不得假,大小勻稱,各個如雞卵,尚是鮮活的。
“你來得巧,今晚我說的那位老主顧正好在食肆訂了桌席面,催我有沒有尋到好鮑魚。”
鐘洺道:“近日忙著出海捕蟄,加上成片的石底鮑不好尋,今天碰見了,這才緊趕慢趕地來了。”
閔掌柜點點頭。
“趕早不如趕巧。”
他指了個伙計再挨個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混進去的死鮑魚,然后再過秤算賬。
鐘洺對自己帶來的東西有自信,檢查過后自然是一個死的都沒有,上秤稱出來十五斤之數。
這個大小的鮑魚,市價大約是一百二十文一斤,多出來的幾個鐘洺當成添頭,總共收了閔掌柜一兩八錢銀子,被鐘洺裝進隨身的布口袋里。
離開前他聽見廚子指使幫廚殺一只雞來配鮑魚,聽起來就補得很,鐘洺記下這個吃法,打算有機會也在家里做一頓。
出了八方食肆,沒走幾步就是四海食肆,辛掌柜站在門口和伙計說話,鐘洺躲閃不急,被他給抓了個正著。
“你又和姓閔的老小子做成了什么生意?”
辛掌柜眼看他提著空網兜從八方食肆那邊過來,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有好東西,你也往我這處送一送,我又不是不給錢,且我不比他大方?他那人素愛斤斤計較,虧你忍得了。”
鐘洺有什么說什么。
“閔掌柜上回在我這里訂了些鮑魚給他的老主顧,我今日正好給他送來。”
他道:“若是您家食肆灶上有什么缺的,也可盡管說與我,我得了差不多品相的,直接送來給您,省得您跑一趟。”
辛掌柜聽懂了。
這小子是不喜在送貨一事上承擔風險,你要什么,他才送什么,不過敢這么開口就是本事。
換了別人,哪敢夸下海口,不僅要什么就能送什么,且還有品相可以挑揀的。
“別的都可有可無,我唯獨惦記上回沒趕上的那一兜好龍蝦。”
不說食客,連他都饞得慌,碼頭上別的水上人不是沒有龍蝦賣,可數量少得很,全是撞運氣得的,三五只的數,一日里做不得幾盤菜。
站在日頭下,辛掌柜瞇著眼睛道:“你下回再得了那等好龍蝦,送到我這里來,多少我都收得下。”
為顯示出自己比那姓閔的強,還專門從賬上支了一百錢的定錢。
“記得,多了不怕,少了我可要嫌的,怎么也得有個十只的數。”
送上門的定錢何必推脫,鐘洺收下笑道:“辛掌柜放心,就這三五日內,保管給您送到。”
辛掌柜又問他還有什么海貨易得,能在海底閉氣潛多長時辰,很有一番興致,兩人正說著話,里頭出來個伙計請示道:“掌柜的,上回您帶回來的那壇子蝦醬治成菜,食客都說好,這會子快用完了,胡師傅問您可記得是在何處買的。”
辛掌柜皺起眉頭。
“我哪記得,上回不是囑咐你們,是在圩集上一哥兒手里買的,你們沒再尋著那人?”
伙計抓了抓后腦勺,搖頭道:“您只說是個哥兒,這要去哪里找。不過這幾日我們出去采買時,確沒見著賣蝦醬的哥兒,婆子、夫郎倒是有。”
鐘洺還沒走,這晌聽了一耳朵,忖度著問道:“辛掌柜,您說的哥兒可是差不多這么高,穿灰衣裳,頭發略有些黃糟糟的,說話聲音不大,生得瘦弱。”
他舉起手照著自己肩膀比劃兩下,辛掌柜細細一想,猛拍了記巴掌。
“好似真是這么一號人,莫非你認得?是你們澳里的哥兒?”
鐘洺頷首。
“正是我們白水澳的,他做的蝦醬是自己琢磨的方子,和別家都不一個味道,輕易學不去。”
雖然還沒吃過,跟著夸幾句總沒錯。
“那此事就容易了。”
辛掌柜給伙計使眼色,讓他好生聽著,接著同鐘洺吩咐:“勞駕你回去幫忙傳個話,讓他下回來鄉里賣蝦醬,也順道往我們這走一遭,送上一壇子二斤沉的。”
“沒問題。”
鐘洺應承下來,沒想到還順便替蘇乙攬了樁生意,外加自己的龍蝦也定出去不少,他作別辛掌柜,心情一好,直接在熟肉鋪包了兩只燒鴨,回去時走路都帶風。
到了白水澳,先往船上送網兜,換了身衣裳好去吃酒,下船時提一只燒鴨給二姑,好讓家里晚上添個菜。
油紙包一拆開,三個小的眼睛都直了,鐘春霞忍不住數落鐘洺,“這一只鴨子得要個幾錢銀子,你成日說要娶親娶親,花錢還這般大手大腳!誰敢嫁你?過日子過日子,過的是細水長流安安穩穩,不是今天敞開了吃肉,趕明了只能喝湯。”
鐘洺也知今天兩只鴨買的沖動,但要說貴,也沒有多貴。
“又不是天天吃,一年到頭嘗不得幾回。”
他躲開二姑想要擰耳朵的手,“何況我去順水家吃飯,不拿點像樣的東西怎行,既買了,沒有我和他們吃,讓家里人吃不著的道理。”
鴨子買都買了,天熱放不住,不吃也得吃了。
鐘春霞肉疼得給了唐大強,讓他切了去,又拉著鐘洺,去鐘家船艙里說話。
“有件事要同你講,今天黃家老三的媳婦找到我跟前來,那意思,是要替他們家的靈哥兒說親。”
她看一眼大侄子,“你該聽得出這話什么意思。”
鐘洺又不傻,確實聽得出。
他二姑又不是媒婆,別家找來的,只能是為他說合。
不得不說,村澳里的風向變得夠快的。
按理說他早就想好了,不圖模樣,不挑家室,只要看著順眼就能相看,可如今真有人到了眼前,他卻只想拒絕。
二姑還在自顧自說著。
“黃家的靈哥兒你可有印象?平日里不聲不響的,今天近了一瞧,稱得上文靜秀氣。黃家是后遷來的,在白水澳族人不多,沾不上什么好處,日子只能說過得去,不好也不壞。”
鐘洺不認得什么黃靈,他向來少和村澳里的哥兒姐兒打交道,上輩子是不在意,這輩子是在想在意之前,就已經留意到了某個人。
似有什么念頭在心底呼之欲出。
他始終不搭腔,惹得鐘春霞不得不問出口。
“怎的到這時候成了悶葫蘆,急著成親的不是你?這黃家哥兒,你是想相看,還是不想相看,總得給我個準話。”
“還是不去相看了。”鐘洺未曾猶豫道:“麻煩二姑回了黃家。”
這下輪到鐘春霞不說話,鐘洺以為是二姑惱了自己,怪他想一出是一出,哪知抬眼望去,二姑卻是在笑著望自己。
仿若回到那日在船上的時候,他又被看得后背發毛,忍不住伸手撓了撓。
“二姑,你有話說話,這么樣我瘆得慌。”
“你要是心里沒鬼,瘆個什么勁?”
實則今日開口說這件事之前,鐘春霞就料定鐘洺不會答應,小仔可偷偷告訴了她,他大哥不僅給蘇家哥兒送糖果子,還幫人賣力氣挖沙蟲。
眼里有了人,哪里還能和別的相看。
他們老鐘家養不出朝三暮四的花心孩子。
“你同二姑說實話,是不是已經中意的人了?”
鐘春霞沒直接提蘇乙的名字,問得含蓄。
鐘洺兩世為人,也算見多識廣,偏生在情愛一事上全然白紙,他說不清自己對蘇乙的心思是不是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