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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晏不曾任性過,可今夜不知為何,偏像是要在這陌生人身上,將自己的任性發揮到極致。
青年微微一怔,側頭看去身邊人。
女人的臉被帕子胡亂擦了幾下,面頰仍帶泥濘,一雙眼睛微微紅腫,卻亮的出奇,倔強的神情似曾相識。
竟很像某個笨拙的少年。
他沉默片刻,修長的指尖去解腰間的香囊。
飛奴一驚。
暗青色的袋子被握在手上,他將袋子的底部捏住,一顆裹著糖紙的桂花糖被倒了出來。
隔得太久,糖紙已經與糖黏在了一起,黑黑的看不出來原本的模樣。肖夫人死去后,肖玨將最后一顆桂花糖隨身攜帶,這些年,這顆糖陪他度過很多艱難歲月。撐不下去的時候,看看這顆糖,似乎就能嘗到人間的一點甜。
這是他人生中僅有的一點甜,現在,他要把它送給一個大哭不止的,要尋死的女人。他想,他的人生,已經不需要糖了,那就這樣吧。
禾晏感到有個什么東西塞到自己手里。
她下意識的攥緊,就想剝開。
“不能吃。”男子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什么?”她道:“你是不是在騙我?隨便找塊石頭跟我說是糖?”
禾晏聽見對方的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悵然,“這顆糖,世上只剩最后一顆。很甜,但你不能吃。”
“你是不是有病?”禾晏從不知自己是這樣得寸進尺的人,她想這人一定脾氣很好,心腸很軟,才能容忍自己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胡鬧,她道:“很甜又不能吃,世上只有一顆,這是陛下御賜的不成?”
她沒有看到,坐在她身邊的俊美青年,低頭淡然一笑,道:“比御賜的還要珍貴。”
禾晏趁著對方不注意,飛快的扯開糖紙,塞進了嘴巴。
“你……”他愕然。
“我已經吃了,咽下去了!”禾晏耍無賴。
對方沒有回答。
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顆糖,糖的味道很古怪,混著她的眼淚,好苦,她想,那就這樣吧。
“雨是不是停了?”她沒有感到雨絲飄落在身上,伸手胡亂抓了抓,詢問身邊人。
身側的青年一直單膝跪地,為她撐著傘,傘面不大,他大半個身子已經淋濕,棱角分明的側臉,睫毛沾了細密的水珠,將眸光氤氳出一層淺淡的溫柔。
“停了。”
“天上有沒有月亮?”
天色沉沉,一絲星斗也無,哪里來的月亮?
他答:“有。”
“外面……是什么樣的?”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禾晏露出了今夜第一個微笑,“真好。”
她聽見身側的人問:“不想死了?”
“不想了。”
“不想死就回家吧。”他道,一把將禾晏拉了起來。禾晏下意識的要抓住他的手,那只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已經極快的松開。
肖玨走到飛奴身前,低聲吩咐:“人送到大嫂房里,讓大嫂送回去,我是男子,不便出面。”
飛奴應下。
要走時,忽然又加了一句:“警告許之恒,叫他別做的太過分。”
這是要為禾晏出頭的意思了。
飛奴過來,要扶著禾晏,禾晏似有所覺對方要離開,伸手探向那人的方向,她道:“……謝謝你,你是誰啊?”
他沒有說話,禾晏只來得及抓住一片袖子的一角,從她手中滑過去了,冰涼而柔軟,像月光一樣。
明明什么都看不見,但她恍惚看見了光,溫暖又涼薄,熾熱而明亮,沒有半分責備,耐心的、包容的、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又將她溫柔包裹。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
那是禾晏度過的,最糟糕的一個中秋,滿身泥濘,蓬頭垢面,與絕境只差一絲一毫,慶幸的是,月亮一直在她身邊。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但那天晚上的月色真美,那點纖薄而柔軟的光,一直溫暖了她許多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喜歡我嗎
江河以上,月光千里,冷透人的衣袂。瑩白的光從林間樹枝縫隙漏下,如未來得及化開的殘雪。
禾晏側頭,看向對面的人。
年輕男人眼眸如秋水,無需增色也動人。他側臉輪廓棱角分明,英氣而慵懶,唇邊勾著的淺淡笑意,剎那間讓她回到了當年山寺的那個夜晚。
就是你啊,她腦中有些發懵,又很茫然。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對方是誰。
只記得自己被人送到了山寺里的某個房間,一個聲音溫柔的女子照顧了她,將她梳洗干凈,送回了許之恒面前。
許之恒問她究竟是怎么回事,禾晏只答想出去走走不慎迷路了。他并沒有多說什么,至于送她回來的那個女人,許之恒也沒再提起過。因此,她也就更不知道遇到的那個陌生男人究竟是誰。
但對方說的那一句“你若真心要強,瞎了又何妨,就算瞎了,也能做瞎子里最不同的那一個”,一直記在她腦中,一個字都不曾忘懷。
她后來嘗試著聽音辨形,不用眼睛也能生活。這個過程很艱難,但每當想放棄的時候,就會想到那天山寺后的月亮。
月色很美,就這么放棄,未免可惜。
也不是沒想過那一日發生的所有,靜下心來回憶,有些事情,未必就不是故意的。侍女在門口的談話,何以這般巧合就被她聽見?一個人跌跌撞撞的往山里走,許家下人竟無一人發現?等被送還回來時,許之恒輕易相信她說的話,沒有追究。
不過是希望她自個兒解脫罷了。
她并不是富貴人家院子里豢養的雪白小貓,被夫人小姐抱在懷里,拿線團逗逗便開心起來,溫順而柔弱。她是從黑夜的巷子里走出來的野貓,臟且頑強,即便瞎了眼睛,也可以坐在墻上捕獵。
他們希望她死,她就偏偏不要死。畢竟這世上,還有人送過她一顆糖,也教她嘗過人間的甜。
禾晏一直以為,那一夜的陌生路人,許是一位心腸很好的公子,或是耐心十足的少爺,但竟沒想到,是肖玨。
怎么會是他呢?
她輕輕開口:“許大奶奶……是個什么樣的人?”
肖玨笑了一下,懶洋洋道:“很兇,愛哭,脾氣很壞的女人。”
禾晏也跟著笑了,眼睛卻有些潮濕。她道:“你背后這么說人,許大奶奶知道嗎?”
她一生中,最惡劣的一面,都留給那一夜的肖玨了。而肖玨一生中最溫柔的一面,大概也留給了那一夜的她。
他并不知道,自己當時的停留,成為了絕望中的禾晏唯一的救贖。
月亮孤獨又冷漠,懸掛在天上,但沒有人知道,他曾把月光,那么溫柔的照在一個人身上。
“她沒有機會知道了。”肖玨淡道。
因為許大奶奶死了。
“也許她知道。”禾晏低頭笑笑,忽而看向天邊,感慨道:“月色真美啊。”
肖玨雙手撐在身側,跟著抬頭,沒有看她,“不是說要和楚子蘭喝酒嗎?沒帶酒?”
禾晏朗聲道:“山川湖海一杯酒!”她將雙手虛握,月光落在手中,仿佛盈滿整整一杯,揚手對著長空一敬:“敬月亮!”
青年冷眼旁觀,嗤道:“有病。”
那姑娘卻又轉過身來,鄭重其事的對他揚起手中的“杯盞”:“也敬你!”
不再如方才疲憊晦暗的眼神,此刻的禾晏,雙眼明亮,笑容燦然,瞧著他的目光里,竟還有一絲感激。
感激?
他挑眉,哼笑一聲,沒有去應她傻乎乎的動作,“諂媚。”
禾晏盯著肖玨的眼睛,心中默然道。
真的……很謝謝你。
……
那天晚上,禾晏與肖玨坐了很晚。到最后,實在是因為山上太冷,她才和肖玨下了山。
待回去已經是半夜,第二日便起得晚了些。等用過午飯,本想去找楚昭說說昨晚的事,一去才發現已經人走樓空。
“找楚子蘭嗎?”林雙鶴從旁經過,見狀就道:“今日一早,楚子蘭已經跟朔京來的人回京了。”
“今早?”禾晏一愣,“他沒告訴我是今早。”
“來人比較匆忙,”林雙鶴展開扇子搖了搖,“禾兄,聚散都是緣,他遲早都是要回到朔京的,你也不必過于強求。”
禾晏莫名其妙,她過于強求什么了?不過是覺得臨走之前連告別都不曾與楚昭說,有幾分遺憾而已。畢竟楚四公子在涼州的這些日子,每日都與她認真梳理朔京官場中的關系。
不過人既然已經走了,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
楚昭走了不久后,宋陶陶和程鯉素也出發回朔京了。護送他們回京的是肖玨安排的人,小姑娘臨走時眼淚汪汪的拉著禾晏的衣角:“禾大哥,你一定要回來看我……”
“看你做什么?你是姑娘,我大哥一個大男人怎么能來看你。”程鯉素一把將她拉開,換成自己,笑呵呵的對禾晏道:“大哥,看我看我,來我們府中做客,我請你吃遍朔京酒樓。”
宋陶陶:“程鯉素!”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就解除婚約。”程鯉素掏了掏耳朵,小聲嘟囔,“母夜叉,鬼才愿意娶你。”
倆小孩打打鬧鬧,這一路上看來不會寂寞了。
禾晏送他們上了馬車,一時間竟有幾分失落。平日里覺得他們鬧騰調皮,可真到了離開的時候,便感到十分舍不得。
她做“禾如非”的時候,因著身份的關系,不可與府中兄弟姐妹走得過近,程鯉素和宋陶陶就如尋常人家屋里的弟弟妹妹,與禾云生一樣,從某種方面來說,彌補了她對于家人的幻想。
王霸和江蛟走過來,江蛟道:“禾兄。”
誤會解開了后,江蛟總算相信禾晏沒有奪人妻室,態度稍有好轉,他道:“家中來人送了些東西過來,我挑了幾樣吃的用的,等下你過去給我拿。”
王霸酸溜溜道:“武館家少東家就是好,都過來從軍了還有人送東西。”
“你不是山匪當家的嗎?”禾晏奇道:“你手下怎么沒給你送東西?”
“沒錢!窮!匪窩解散了不行啊!”王霸惱羞成怒,“問我干什么?你不也沒收到嗎!”
“……我就問問,你別激動。”禾晏心想,她能和王霸一樣嗎?她現在是隱姓埋名過日子,要是禾家還給這頭送東西,是嫌她死的不夠快,還是官府的通緝令寫不出?
“不過……江兄,你家人為什么要突然給你送東西?”禾晏問。
江蛟無奈道:“禾兄,你是不是忘了,馬上新年了。”
新年?
禾晏一怔,她這些日子過的太安逸,竟真的差點忘記,過不了幾天,就是新年。
新的一年將要來臨了。
是屬于“禾晏”的,新的一年。
她忽的高興起來,看的江蛟和王霸都是一怔,王霸狐疑的問:“你這么高興做什么,是不是肖都督又背著我們給你什么好東西了?”
禾晏一本正經的回答:“對啊!好酒好菜好前程,羨慕不羨慕,嫉妒不嫉妒?”
說罷,轉身就走,王霸愣了片刻,追上去道:“喂,你給我說清楚!到底給了你什么!你別跑!”
……
涼州衛的這個新年,過的還不錯。肖玨這個指揮使對手下的新兵還是一視同仁,無論是南府兵還是涼州衛新兵,都飽飽的吃了一頓年夜飯。有菜有肉有好酒,十分熱鬧,喜意將邊關的苦寒也沖淡幾分。
但這年照過,訓練照訓。年關一過,禾晏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跟著一起訓練。她雖想進九旗營,可南府兵那頭的日訓量,到底不是剛剛大病初愈的禾晏能負擔得起的,便也只能跟著涼州衛這頭一起辛苦。
日子這樣平靜的過著,直到有一日,飛奴接到了一封來自樓郡的信。
屋中,飛奴正對肖玨說話。
“少爺,鸞影的意思,都督若是尋著合適的人一同前行,準備好的話,最好就趁著這幾日出發。濟陽離涼州不近,如今出發,等到了都是春日了,能趕得上蒙稷王女的生辰,王女生辰那一日,柴安喜或許會出現。”
肖玨抬眼:“喬渙青?”
“此子是濟陽王女手下大將崔越之的侄子,”飛奴道:“幼時被崔家仇家帶走,后僥幸得人所救,流落中原,被一富商收養。富商無子,喬渙青便承了他萬貫家財。去年娶妻,不知道為何被崔越之查到下落。崔越之如今沒有別的家人,便寫信請他前來一同參加王女壽辰宴。不過喬渙青十分膽小,還未到達濟陽,路過樓郡時,被山匪所劫,受了點輕傷,又聽聞去濟陽路上多有歹人,死活不肯再往前去了。”
肖玨眸光微動,笑了一下沒出聲。
不必說,“歹人”定然是鸞影的手筆。不過將喬渙青嚇了這么一嚇,這人便不敢再去濟陽,未免也太慫了一點。
“鸞影派去的人與崔越之說好,代替喬渙青前去濟陽赴宴,不過喬渙青得付千兩黃金作為酬勞。喬渙青與家人失散多年,崔越之十幾年都沒見過這個侄子,所以如今喬渙青長什么樣,沒有人知道。此人身份合適,時間合適,鸞影也將通行令和證明身份的玉牌送過來了,少爺,應當不會有差。”
一個與藩王親信失散多年的侄子,這個身份,可以說是十分便利了,可是……
“你說的輕巧,”赤烏忍不住開口,“可鸞影已經說了,崔越之帖子上邀請的是喬渙青夫婦,還帶著他剛娶的嬌妻。都督是沒什么,可上哪去尋一個女子來與都督冒充夫婦,總不能說,走到半路夫人不見了吧!”
飛奴木著一張臉,但也知赤烏說的有道理。南府兵、九旗營里最不缺的就是男子,但凡有什么要用人的地方,身手矯捷的、頭腦靈活的、長得俊俏的、手段奇詭的應有盡有,就是沒有女子,鸞影倒是唯一的女子,可鸞影……兒子都十二了,哪里能作“喬渙青”的嬌妻!
肖玨蹙眉,俊俏的臉上第一次也顯出有些為難的神色來。
“可以去尋個武功高強的死士……”飛奴提醒。
“那怎么可以!”赤烏想也不想的拒絕,“不是認識許久的,誰知道是好是歹,要是暗中加害少爺,你我擔得起這個罪責嗎?”
赤烏心直口快,飛奴無話可說,只道:“那你可有人選?”
“我?”赤烏使勁兒想了想,肅然開口,“且不說南府兵,就連咱們肖府上下,都不曾認識幾個會武的姑娘。夫人在世的時候,不喜老爺舞刀弄棍,就連收進來的侍女,也是只會寫詩花花侍弄花草,這樣的女子,我沒見過幾個。”
“找姑娘?”有人在窗外不緊不慢的輕搖折扇,風度翩翩道:“這個我知道啊,放著我不問去問這兩個大老粗,肖懷瑾你是不是暴殄天物?他們兩個見過姑娘嗎?你就問他們這么難的問題,不如問問我,本公子來為你解惑。”
肖玨瞥他一眼,淡淡開口:“誰放他進來的?”
赤烏:“不是我!”
飛奴:“并非我。”
“還需要放嗎?”林雙鶴自我感覺非常不錯,“涼州衛的人都知你我是多年摯友,我又是能妙手回春的白衣圣手,當然對我尊敬有加,涼州衛的每一個地方,我都暢通無阻。”
“把他扔出去。”
飛奴:“……”
“哎,肖懷瑾,你這什么狗脾氣?”林雙鶴一邊說,一邊自然的從大門走進來,揮了揮手,示意飛奴和赤烏離開:“讓我來解決你們少爺的疑難雜癥。”
飛奴和赤烏退了出去,林雙鶴將門關好,又將窗子關好,肖玨冷眼旁觀他的動作,林雙鶴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問:“找姑娘啊?”
肖玨一腳踢過去。
林雙鶴彈了起來,“說話就說話,別老動手動腳,剛才我可沒偷聽你們說話,就聽了半截,沒頭沒腦的,什么身手好的姑娘,你找身手好的姑娘做什么?女護衛?”
肖玨盯著他,突然笑了,他懶洋洋勾著嘴角,不緊不慢道:“找個‘妻子’。”
林雙鶴:“?”
半晌后,他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了肖玨說的是什么意思,“你要娶妻了?不能夠吧!”
“不對啊,你成天說這個盲婚那個啞嫁的,你要娶妻也當是你自己找的,怎么跟找挑菜似的讓飛奴他們找好了給你挑,肖懷瑾,胡說八道呢吧?”
肖玨:“我說是給我找妻子了?”
林雙鶴:“你還給別人找!你自己都沒下落!”
肖玨不耐煩道:“假的,演戲懂不懂?”
“啥?”林雙鶴一愣,慢慢的回過味來,他看了肖玨半晌,看的肖玨面露不悅之色,才湊近道:“你是不是要像上次去涼州衛里對付孫祥福那次一樣,找個人假扮你妻子去做什么事。”上次的事,林雙鶴終是從宋陶陶嘴里套出了實情。小姑娘哪里是這種人精的對手,三五句就被林雙鶴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還不算笨。”
“那你眼前不就有個人嗎?”林雙鶴想也不想,立刻道:“當然找我禾妹妹啊!你是不是忘了,我禾妹妹也是個女的,而且身手相當不錯,有勇有謀,不矯情,特可愛!能扮的了你外甥,當然也能演的成你夫人。”
肖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