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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沉默的時候,有人進來,是趙世明,趙世明先是看了一眼燕賀,才對李匡小心翼翼的道:“總兵大人,那個……今日綺羅姑娘下葬,您……”
李匡聞言,神情變得難看起來,半晌站起身道:“走吧。”
綺羅其實并非潤都人,但她生父生母去的早,如今也沒有別的親人。是夏日,不能帶著綺羅的尸首回朔京,也只能就地安葬。葬在潤都城內一處深林里,風景秀美,隔著不遠處,有大片的葡萄林。綺羅生前愛吃葡萄,死后葬在這里,大抵也會稍稍高興一些。
等到了地方,竟沒想到肖玨與禾晏也在,他們二人身邊,還站著一個身穿白衣手持折扇的年輕人。肖玨倒沒什么,看到禾晏,李匡便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當日他與禾晏在堂中幾乎要拔刀相向,最后固然因為肖玨的出現一切戛然而止,但塵埃落定后,夜深人靜時,禾晏的那些話總是縈繞在他耳邊,砸的他夜不能寐。身邊的床榻上,似乎一轉頭就能看見綺羅的笑臉,然而日光照進窗戶,當他睜開眼,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
他沒能成為張巡,卻也永遠失去了綺羅。
這如一個諷刺,也將成為他永生難以邁過的坎,今后的每一日,每當他想起綺羅,伴隨他的,將是數不盡的愧疚與痛苦。
禾晏沒有看李匡,事實上,她也根本不想看李匡。她與李匡曾并肩作戰,她知道李匡忠義正直,但或許因為她是女子,在這件事上,她總是站在綺羅那一邊,因此,也就覺得女子何其無辜。
棺木入土,一切塵埃落定。禾晏看著小小的石碑立了起來,荒謬的是,綺羅死于李匡之手,可碑文上的名字,她始終是李匡的妻妾。
禾晏垂眸,走上前去,將手里那只小小的、綴著紫色小花的花環放在了石碑前。這個姑娘曾對她說,希望十年之后還是李匡最寵愛的小妾,人生無常,還沒等到十年,世上就再無她這個人了。從某種方面來說,她的愿望似乎也打成了,不僅十年,想來這輩子,李匡都忘不了綺羅了。
她的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可人已入土,說什么都沒用了。
人們漸漸散去,或許是李匡無法面對禾晏的目光,他甚至連招呼都沒與禾晏打,就匆匆離開了。禾晏三人走在后面,林雙鶴偷偷看了她一眼,小聲道:“禾妹妹,你別難過。”
禾晏是女子,女子到底要心軟一些。林雙鶴又知道,禾晏尤其看不慣世人對女子的不公之道。李匡想要守城的心無過,可這重擔,全讓自己的小妾一人承擔了,還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在他看來,也太過無情。
他這幾日忙著跟著潤都的醫官一起醫治傷兵,也沒來得及與禾晏敘舊。今日還是來潤都第一次見禾晏,一見便覺得禾晏瘦了不少,原本就生的瘦弱,如今看來,細弱的仿佛風吹就倒。看來是城中無糧,活脫脫給餓成了這般模樣。
禾晏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無奈罷了。”
世道上,畢竟如李匡那般想的多數,如她自己這般想的少數。別說是全天下的不平之事,如眼下,一個綺羅她都救不了。個人的能力,實在微不足道。要改變天下人的看法,難于登天。
“不過,”禾晏笑了笑,“我沒想到那一日都督進來,會站在我這邊。”她看向肖玨,“都督說的話,我現在還記得。”
肖玨道:“不是我說的。”
禾晏一怔。
她當然知道那句話不是肖玨說的,那是當年她在賢昌館時,回答先生的話,沒想到肖玨還記得,更沒想到在當時的情景下,就這么被肖玨說出了口。
“那……是誰說的?”她試探的問道。
肖玨看著前方,沒有說話,眼前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朔京賢昌館春日的午后來。
那時候他尚且年少,隨同窗在學館里進學。春日的日頭很暖,曬得人直做美夢。他正閉眼假寐,漫不經心的聽先生講課。那位前朝的英雄殺妾饗三軍,贏得大義的美名。少年們爭先恐后的發言,人人都覺得自己是“英雄”,他并不參與其中,天下如棋局,人如螻蟻,當時間拉得夠長,無論是“英雄”還是“愛妾”,都不過是歷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珠,能不能泛起水花,其實不重要。
終究都會過去。
他的美夢才做到一半,聽見先生說話:“禾如非,你可有不同的看法?”
禾如非?
肖玨記得那位禾大少爺,在賢昌館里的眾位英才中,駑笨的格外顯眼,卻又努力的無以復加。倘若是如林雙鶴一般早早的認清自己也好,偏偏渾身上下寫著要“逆天改命”的遠大志向。這樣的人,俗世中大抵會覺得可笑,不過,這種少年人純粹的熱情,并不令人討厭。
居然被先生點名,想來也要附和著說些含混的答案。肖玨沒有睜眼,淡然聽著。
“世人皆說張巡乃忠臣義士,的確不假,可那些被吃掉的人何嘗不無辜?我能理解他的選擇,可若是換了我……我絕不如此。”
閉眼假寐的少年,長睫微微一顫,像是停駐在花朵上的蝶翅,為偶然掠過的微風所驚。
“哦?你當如何?”
“我當帶著剩余的殘兵,與叛軍在城外決一死戰。手中執劍之人,更應該明白劍鋒所指何處,是對著身前的敵人,還是身后的弱者。”
多么稚氣的、天真的、大義凜然的話語。少年人的嘴角浮起一絲譏誚,慢慢的睜開眼睛。
剎那間,日光破窗而入,將他的美夢一道貫醒。金色的光芒渡在前方那個瘦弱矮小的背影上,原本不起眼的人,在某個時候,也如山澗彩虹一般亮眼。
“我絕不向弱者拔劍。”
他似乎是第一次認真的去看禾如非的模樣,面具遮蓋了對方的臉,無論何種時候,無論這個人有多么蠢笨不堪,但他的姿態,永遠挺拔向前。
少年唇邊的譏誚散去,漸漸地,翹起嘴角,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覺春日爛漫美好,就連平日里被人嘲笑不堪的笨蛋,也會顯得可敬。
或許,他并不是個笨蛋。
深林走到了盡頭,肖玨并沒有回答禾晏的話。走到此處,他便停下腳步,只道:“我有事找李匡,不必跟著我。”
禾晏點了點頭,看著肖玨先行離開。
她如今與肖玨的關系,實在是有些微妙。不能說是下屬,從陛下的賜封來說,她的官職自然比不上肖玨,但不算肖玨的兵。但若說不是下屬,武安郎沒有任何實權,如果不跟著肖玨,連能做的事都沒有。
林雙鶴在她面前揮了揮手:“禾妹妹?”
禾晏回過神,“林兄。”
“前幾日我太忙了,潤都這頭醫官不夠,我便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說到此處,他很有幾分抱怨,“我如今‘白衣圣手’這個名頭,也實在廉價的過分,幾乎分文不取,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尋常就愛做善人。妹妹,等回京了,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我在朔京以外的地方醫過女子,規矩不能破,如果被別人知道了,人人都來找我治病,我們林家的門檻,就要被踏破了。”
林雙鶴這人,無論什么時候,都能操心一些原本不該操心的問題。禾晏無言片刻,道:“我記住了。”
林雙鶴這才放下心來,又道:“我還沒問你,在這邊過的怎么樣?你可真厲害,招呼都不打一聲自己就來了潤都。涼州衛差點沒鬧出大亂子,你這是怎么想的?就算想要建功立業,咱們也悠著一點,何必來這般兇險的地方,就算富貴險中求,咱們也得先保命,再謀后事。”
知道他是調侃的話,禾晏只是笑笑。
“禾妹妹,”林雙鶴看著她,停下搖扇子的動作,思忖了一下,“我怎么覺得多日不見,你變了不少?”
“有嗎?”
“有。”林雙鶴回答的很肯定。
從涼州衛第一次見到禾晏起,就算是被日達木子傷的重傷半死,這姑娘也是活蹦亂跳的,如太陽一般時時刻刻將暖和熱散發出去。眼睛里永遠有光,生機勃勃。如今不過月余,再見到禾晏時,這姑娘像是多了不少心事,顯得有些異樣的沉寂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一夜間將她的快樂削盡,滋生出另一個自己。
有些陌生的、沉郁的、用什么東西將自己與旁人隔離開來,無法靠近。
“出什么事了嗎?”他問。
禾晏搖了搖頭,笑道:“無事。”倒是她突然想起另一樁事情來,就問林雙鶴:“林兄,我離開涼州衛的這些日子,涼州衛可是發生了什么?”
“怎么這么說?”林雙鶴摸著下巴,“你是覺得有什么不對。”
禾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這次見到都督,他沒有問我為何一人前來潤都,也沒有斥責我,看起來很平靜。你不覺得這有些奇怪嗎?都督原先可不是這樣的性子。”
林雙鶴眸光動了動,笑起來:“這本來就是一件很顯而易見的事嘛。你來潤都,就是為了救潤都的百姓。既然是為了救人,懷瑾定然不會說什么。你這些日子又忙又累,懷瑾擔心你還來不及,怎么會斥責你?禾妹妹,你對懷瑾可能是有些誤會,他其實不是那么無情的人,他很溫柔的,尤其是對自己喜歡的人。”
禾晏:“……”
林雙鶴這答非所問的,一時間讓禾晏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默了片刻只好道:“罷了,倘若他不論此事,我也沒必要為此一直苦惱。”如今更重要的是禾如非,禾如非犯下這樣的大惡,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一點點的報仇。只要禾如非占著“飛鴻將軍”的名號一日,對大魏的百姓來說,都是災難。
“你也別想太多,”林雙鶴寬慰她道:“再過幾日,咱們就回朔京了。等回到朔京,為兄帶你四處逛逛輕松一番,對了,你家也是朔京的吧?回去之后與父兄團聚,對你來說也是件好事。不過你的身份有些麻煩……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一起想辦法,總能想出解決之道。”
“回朔京?”禾晏一愣。她是想要回朔京,可是自己的主意,怎么聽林雙鶴的意思,肖玨也要回去?
“你離開涼州衛不久,懷瑾就收到京中旨意,要帶著涼州衛一部分新兵和南府兵們回朔京。只是當時我們都擔心潤都這頭的情況,我和懷瑾先到,兵馬們在后。總歸都要回去的。如今烏托人這陣勢,天下是不可能如從前一般太平無事。早些回去也好。”
林雙鶴看著她,奇道:“怎么,你不想回去嗎?”
禾晏搖了搖頭:“不是。只是有些意外。”
如果肖玨也要回去,豈不是他們這一路上又要同行。分明已經打定主意離他遠遠地,免得連累他人,如今看來,孽緣倒是格外固執。不可避免的又要共處。只是她眼下對肖玨的心情復雜極了,因為禾如非的作為,令她不得不直面一些問題。
而將肖玨攪合進來,實在是有害而無一利。
罷了,事已至此,想的再多也沒有用。還真是只能如林雙鶴所說的那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且走且看了。
她又與林雙鶴說了幾句話,這才離開。林雙鶴看著禾晏的背影,拿扇柄抵著下巴,思忖片刻,才感嘆自語:“竟然沒有斥責……看來肖二公子一旦開竅,果然很厲害啊,高明,不愧是賢昌館第一。”
他樂滋滋的跟了上去。
……
禾晏告別了林雙鶴,打算回屋去寫一寫在潤都遇到的烏托人的情狀。每一場戰役,都能從其中搜出些線索,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還沒走到屋子,恰好看見后院里正有人練武,練武之人動作很大,原本潤都的草木就因為饑荒被摘的光禿禿的,他這舞刀弄劍的動作,直接將樹枝都給劈斷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樹干,看著格外可憐。
聽到有人前來,那人停下手中動作,將方天戟收于身側,回頭看來。銀袍長戟,長發束的很高,氣焰囂張又驕傲,不是燕賀又是誰?
“燕將軍。”禾晏道。
“哦,是那個禾晏啊。”燕賀走到一邊,下屬遞上浸過水的帕子,他隨意擦了擦手就扔到一邊,走到臺階上坐了下來,還不忘招呼禾晏:“坐。”
禾晏想了想,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你剛剛是在偷看我練槍嗎?”燕賀道:“怎么樣,是不是沒見過這樣高明的槍術?”
禾晏無言片刻,微微笑道:“確實高明,放眼望去,整個大魏里,擁有這樣槍術的人,除了燕將軍,再也找不出來第二個。”
燕賀聞言,嘴角得意的翹起,看向禾晏的目光也緩和多了,哼道:“算你有眼光。”
禾晏心中嘆息,這么多年了,燕賀的脾性真的一點都沒變,只要順著毛捋,就很容易討他歡心。
當年在賢昌館的時候,若說林雙鶴與禾晏爭的是倒數第一,燕賀就與肖玨爭的是正數第一。不過他們二人的較量無甚懸念,每一次都是燕賀第二,肖玨第一。
在學館里讀書的少年人,各個家世不差,都是人中龍鳳,有好勝之心很正常。不過燕賀的好勝之心,格外強烈。禾晏還記得,當時在學館里,隔三差五燕賀都要去挑戰一番肖玨,大抵就像在涼州衛王霸挑戰她一般。
肖玨對于這樣的挑戰,大部分時間都懶得理會,實在被糾纏的煩了,就與燕賀比試一場。文武都行,弓馬不論,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燕賀屢敗屢戰。其實在這一點上,禾晏一直覺得,燕賀與她還是有幾分相似之處,可惜的是,雖然她是存了惺惺相惜的心思,但燕賀并不領情。
燕賀很討厭禾晏。
他生性驕傲,眼高于頂,大抵認為廢物都不值得人多看一眼。若是如林雙鶴那樣有所專長的也好,偏偏禾晏一無是處,在賢昌館里,沒用就是罪。燕賀年少的時候,真是極盡一切之能事捉弄禾晏,讓禾晏在眾人面前出丑,給她暗中下絆子,比賽弓馬的時候故意去撞他的馬,真是五花八門什么都干。
說起來,要說在賢昌館進學的時候,禾晏最討厭什么人,燕賀應該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位。
后來她離開賢昌館投軍了,肖玨也投軍了,再不久后,燕賀也投軍了,不過燕賀也算是子承父業,尚且說得過去。如今年紀輕輕,混的也不差。當日潤都危急,禾晏寫那封求援信給他,也是覺得,以燕賀的脾性,應當會來。
雖然沒想到他是和肖玨一起來的。
若是幾年前,禾晏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會有和燕賀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說話的一天。其實當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燕賀,按理說,她都沒和燕賀說過幾句話,更沒有妨礙到他什么,何以無論她怎么小心對待,燕賀就是看不慣她呢?
這個問題簡直能算得上禾晏少年時十大未解之謎,如今燕賀坐在她身邊,眉眼間雖然還有少年時的影子,不過……也算平和了不少。都已經這么多年了,他還討厭著“禾如非”,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
禾晏狀若無意的開口:“那是自然,人人都說大魏兩大名將,一個是飛鴻將軍,一個是封云將軍,我看卻不盡然。肖都督就不說了,的確很厲害,可那個飛鴻將軍,實在沒有說的那般好。潤都與華原近在咫尺,他都不來援城。而且之前華原一戰,居然還是慘勝。我看他哪里及得上燕將軍?真不知是怎么出名的。”
一般來說,往死里罵禾如非,就能博得燕賀的好感,這一點準沒錯。
果然,燕賀聞言,眼睛亮了亮,笑了一聲:“你這個武安郎,我看與別人很不一樣,光是眼光這一點,就已經勝過許多人了。雖然我不認同你說的肖懷瑾厲害,不過禾如非嘛,你說的太對了!他確實比不上我!”
禾晏在心里無聲的翻了個白眼,一邊附和著:“是啊,不過燕將軍,你也不喜歡飛鴻將軍嗎?我還以為做將領的,都喜歡他呢。”
“不喜歡?”燕賀搖了搖頭,滿不在乎道:“倒也算不上,我只是覺得他不爭氣,配不上這個名號而已。”
禾晏心中一喜,這是要揭開她少年時期的十大未解之謎了嗎?這么多年了,她總算可以知道燕賀為何老是針對她這件事的原因了?
“什么叫不爭氣?”禾晏偏著頭看他,滿眼都是真切的疑惑。
因為同是對禾如非不喜,燕賀看眼前的這個少年,便順眼了不少,想也沒想的就道:“當然不爭氣了,得了肖懷瑾的劍術指點,卻還練成那個樣子。若換做是我,我能做得比他好一萬倍,肖懷瑾這個人也很奇怪,什么眼光,放著學館里的俊才不教,花費時間去教一個傻蛋。卻吝嗇于跟我較量一場,你說,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劍術……指點?”
“是啊,”燕賀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吧,所謂的飛鴻將軍的無雙劍術,其實是肖懷瑾手把手指教的。是不是覺得有病?”
第一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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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晏怔怔的看著燕賀,腦中一片空白,在這一瞬間,不知道該以何種回答應和。心里反反復復的涌起的只有一個念頭。
怎么可能?
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吧。”禾晏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很輕松,“肖都督可不是那樣熱心腸的人。”
“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燕賀有些不耐,“所以這些年我都懶得跟人提起此事,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不過,這件事,我能拿我燕賀的腦袋起誓,千真萬確,當年我們在學館里進學,肖懷瑾那個瘋子,竟然每日給禾如非寫紙條指點劍術。”他似是想起當年往事,目光中仍舊泛出匪夷所思,“每一日,簡直可怕。”
那時候他還正是少年意氣的時候,肖懷瑾沒下山前,賢昌館里的第一都被燕賀包攬,等肖懷瑾進了賢昌館后,他就只能做第二。
這種感覺,其實非常惱火。要么從未做過第一,一直第二,要么做第一就一直第一,偏偏之前是第一,之后是第二,且再也沒有超越,這其實很打擊人的信心,會讓旁人以為,他燕賀就是比不過肖玨。
都是天之驕子,誰又真的服誰,燕賀恨不得一天六個時辰拿來拼命學習,另外六個時辰拿來與肖玨比試。畢竟每一次比試都會有收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可惜的是,這位肖二公子,并不是一個耐心的人,連先生的話都可以置之不理,對于他,就更是無視的很徹底的了。
燕賀找他挑戰個十次八次,肖玨能回應個一次就算他心情不錯了。燕賀也狂妄,但比起肖玨那種平淡冷靜的漠然來,還是略遜一籌。
他真是快被肖玨氣死了。
所以少年時候的燕賀,衣食無憂,順風順水,唯一的逆境就是肖玨,而那個時候的他,認為自己此生的心愿就是,打敗肖玨。
在賢昌館里,第一第二的爭奪如此激烈,倒數第一第二的位置也同樣不乏人追求,比如……林雙鶴與禾如非。
林雙鶴還好,作為太醫家族傳人,他本來志不在此,文武不成也無事。不過那位禾家的大少爺就很奇怪了,禾如非格外的勤勉認真,縱然進步微小,也要去嘗試每一種可能。對于這種人,燕賀至多也只是瞧不起,稱不上討厭。如他這樣的天才看平庸人,總帶了幾分高高在上。
然而有件事改變了燕賀的看法。
禾如非在夜里練劍的事,他是偶然發現的。與其說燕賀是追著禾如非的腳步,不如說他是注意著肖玨的一舉一動。燕賀在某個夜里,瞧見了坐在后院里看禾如非練劍的肖玨,他用自己聰明的腦袋想了很久,都沒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肖玨這算什么?睡不著出來看表演?還是他覺得這樣笨拙的禾如非能讓他發笑?但如此的話,只是一日兩日就便罷了,日日都來。難怪他白日里在學館里老是睡覺,原是因為夜里根本就沒睡?
肖玨日日在夜里陪禾如非練劍,但他也不說什么,不做什么,就只是喝茶,禾如非也是好脾性,被人像猴子這樣的觀賞,也不發火,孜孜不倦的做自己的事。
而燕賀不知是出于什么樣的心情,竟也每日跟著出來,暗中偷窺,只覺得肖玨定然是在打什么主意,絕不可能做這種無用之事。后來的燕賀再回頭看當年的自己,只覺得不忍直視,如果當年的后院再有別的人看他們,大抵會覺得賢昌館里養了三個瘋子。
但當時的燕賀只有一個念頭,他要看看肖玨到底在搞什么鬼,結果還真被他發現了端倪。
禾如非的劍術一日比一日精進。
這就有點奇怪了,禾如非在學館里,教授他的先生也很出色,但不見得進步這樣快。而夜里練劍的禾如非,每一日都能改掉前一日特別明顯的問題,他的劍術比起一開始,實在是有了很大的飛躍。
燕賀絕不相信禾如非有這樣的靈性,心中思忖許久,果然逮住了在禾如非桌上放紙條的肖玨。
他打開信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昨夜劍術的漏洞,以及需要改進的地方。燕賀酸溜溜的道:“你倒是比學館里的先生還仔細。”
肖玨冷眼看著他,淡道:“你日日跟著我,是想做跟外面那些女子?”
外面那些女子,都是肖玨的傾慕者,沒事的話偶爾“路過”學館,畢竟肖玨長了一張冠絕朔京的俏臉,淡漠懶倦的模樣著實勾人,多得是被迷住的人。
燕賀一把將紙丟到桌上,嫌惡的看著他:“誰跟那些女人一樣?”
肖玨轉身要走,燕賀忙跟了出去。他心中不甘心,就道:“你每夜陪他在院子里練劍,就是為了給他指點劍術?”
“你每夜跟著我,就是為了看我給他指點劍術?”肖玨回答的不痛不癢。
“你瘋了!”燕賀不可思議道:“你竟然為了那種人浪費你的時間!”
他雖然不喜歡肖玨,卻也不得不承認肖玨天賦秉異。就如他一心將肖玨當做對手一般,在燕賀心中,肖玨也應當將自己當做對手,每日苦心練習維持自己的第一。而如今看來,他非但沒有勤勉,也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反而每日跑去看一個倒數第一練劍給他指點劍術?燕賀難以理解,也感到氣憤,這豈不是說,在肖玨心中,他還不如一個禾如非來的打眼?
這算什么!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的話!”見肖玨不理他,燕賀急了,繞到肖玨跟前,“你干嘛為那種廢物浪費時間?”
“是嗎?”肖玨漂亮的眸子掃了他一眼,走上假山,找了個位置躺下,雙手枕在腦后,閉眼假寐:“我不覺得。”
不覺得什么?不覺得他是廢物?
“你……”燕賀怒道:“你每日給他指點,他也不過進步了那么一些。賢昌館里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選了禾如非?你是想要嘗試把倒數第一教到第一來滿足嗎?那我告訴你,趁早放棄!以禾如非的資質,根本不可能。”
肖玨:“我沒那么無聊。”
他這樣無關痛癢的態度,令燕賀更為生氣。他轉身往外走,“我要去告訴禾如非,讓他別占著你了。用著賢昌館第一的指點,練成這樣子,真是笑死人!”
身后傳來肖玨懶洋洋的聲音:“比試。”
燕賀停下腳步:“什么?”
“以后你要是來找我比試,三次應一,”他沒有睜眼,睫毛垂下來,襯的肌膚如玉,斜斜靠著假山假寐的模樣,就如圖畫里俊俏風流的少年,“條件是保密。”
燕賀站在原地,心中萬般糾結,終于還是忍不住肖玨答應與他比試的誘惑,咬牙道:“兩次。”
“成交。”
日光照在院子里,熱辣辣的,燕賀吁了口氣,道:“就這樣,作為交換的代價,我為他保密,不告訴禾如非。”
縱然已經過了多年,燕賀重新說起此事,仍然氣結。要是禾如非得了肖玨的劍術突飛猛進也好,可他偏偏進步也算不上天才。在燕賀看來,未免有些浪費肖玨的悉心教導了。可肖玨對禾如非,真是耐心的無以復加,明明對自己的比試都百般推辭,對禾如非倒是每日盡心盡力的指導。
燕賀都不知道自己的不平和妒忌從何而來。
大抵是看不慣明明資質平庸的人卻得了名師指點,偏偏還糟蹋了名師的氣怒。
“他后來倒是自己闖出了點名頭,”燕賀哼道:“不過在我看來,若換做是我,我得了肖懷瑾指點,絕對不止如此。原以為他也算不負教導,沒想到此次華原一戰,真是叫人無話可說,他還是如從前一樣,我看飛鴻將軍這個名頭趁早也離了算了,免得讓人看笑話。”
“小子,”燕賀抬眼看向身邊人,“你怎么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