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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一條性命逝去了。沈沅槿不由心生惋惜,雙眉輕蹙,微凝了眼眸,道出自己的看法:“從時間和案發地點來看,應是同一件無疑。”
辭楹得到與自己心中所愿一致的答案,腦海里越發大膽地進行聯想,思量片刻,又道:“還有去金仙觀那日,分明不久前在一處避了雨,緣何后來進了金仙觀卻不見他?莫不是往那橋山上的村子里查案去了?”
沈沅槿因她的話深想了會兒,旋即舒展眉頭,眼里含著柔和的清光,“果真如此,這位陸司直倒不失為一位勤政的好官;這般親力親為,約莫也是想要早些將那案子查清,以告慰死者在天之靈。”
辭楹聞言頗為贊同地重重點了點頭,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午后的園子里甚是安靜,耳邊唯有細微的風聲和陣陣清脆的鳥啼聲。
沈沅槿回至泛月居,聞聽沈絮晚和陸綏尚還在午睡,并未入內打攪,在屋外將兩包糕點送與云意分與眾人,便叫辭楹回去耳房好生歇息。
交代完,兀自進了屋,拾掇一陣便往羅漢床上睡下。
云香來時,她正立在面架前凈面醒神,因睡的時間有些長了,反而有些頭昏腦漲。
沈沅槿拿干凈的巾子抹去臉上水痕,懶怠補妝,頂著一張素面奔至正房。
饒是方桌遮去了沈蘊姝的一截身子,沈沅槿還是一眼認出她身上所著的衣裙。
沈蘊姝自沈沅槿的眼中瞧出驚喜之情,遂立起身來展示給她看,沖她盈盈一笑道:“三娘的心意焉能辜負,今兒晌午漿洗房的娘子送了這衣裙過來,我想著你定然是想早些見我穿它的模樣,午睡過后便將它穿了。”
那衣裙裁剪得極為合身,顏色亦是搭配十分得當,穿在沈蘊姝身上,極襯她的白凈膚色,亦將她的優美曲線展現得恰到好處,不至露骨,又不至太過含蓄。
沈蘊姝生了一副極好的樣貌,上天又似乎格外眷顧她,歲月還不曾在她的面上留下太多痕跡,瞧著至多不過雙十出頭的年紀,不怪乎陸淵至今還如此寵愛她。
一母同胞的兄妹,沈蘊姝生得這般姿容,想來原身的阿耶相貌亦不會差;加之沈蘊姝曾多次提及原身母親的貌美,原身會生著這樣一張芙蓉玉面便半分都不奇怪了。
她在未穿成沈沅槿時,相貌竟與現在的也有著七八分的相似;遙想在此間頭一回照鏡子的情形,甚至以為鏡中人是重返初中時代的自己,最大的不同之處便是發型。
沈沅槿愣了會兒神,待聽到沈蘊姝叫她先坐下用膳后,方反應過來夸贊她的相貌身段。
沈蘊姝叫她夸得雙頰發紅,笑著打趣她道:“讓我瞧瞧,是哪個往三娘嘴里是喂了石蜜不成?甜成這樣,不怕膩著喉嚨。”
姑侄二人正說著話,忽聽門外有人傳話:“王爺來了。”
第6章
此花與那撐傘的女郎倒是相宜
即便沈蘊姝身處王府多年,現下仍是不大習慣與陸淵一起用晚膳,更做不到像在沈沅槿和云香、云意等人面前那般輕松自在。
沈蘊姝面上的笑意漸漸凝住,待陸淵昂首闊步地邁進門來,便只余下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
“今日下值早,正好過來陪你和永穆一起用膳。”陸淵口中的話雖是如此說,然而目光卻先在沈蘊姝身上逗留了數息、方緩緩移至陸綏那張白里透紅的小臉上。
陸綏約莫此間唯一愿意親近陸淵的人了,見他進來,擱下手里的箸,喚他阿耶。
陸淵應了一聲,來至陸綏身側,掠過她不動聲色地凝了沈蘊姝一眼,只覺她面上的笑假了些,不比發自真心時那樣好看。
她似乎鮮少會在他的面前開懷大笑。
陸淵微不可察地微折了眉,卻又只有短短一瞬便舒展開來,抬手輕輕撫了撫陸綏的發頂,盡量放平了語調問她道:“永穆近來可有聽阿娘的話?”
陸綏認真點頭,甕聲甕氣:“有的。阿娘和乳娘早上還夸了我呢。”
父母二人說話間,婢女添了一副新的碗筷進前,陸淵便往陸綏左手的位置坐下。
沈沅槿自覺多余,加之不甚自在,沒用多少飯食便不再動筷子,好容易熬到陸淵也用完了晚膳,這才得以尋個借口先行告退,回去仍舊裁剪布料。
是夜,陸淵宿在沈蘊姝房中。
里間燃著一盞燈燭,燈芯透出的光亮將二人的身影映在紗窗上。
陸淵僅用一只大掌便將人勾至懷中,另只手則去解她衣上的系帶。
沈蘊姝不想看他的皮肉,只將兩條修長的手臂橫在二人中間,不肯如此就范。
陸淵知她這是要他吹燈,本欲罔顧她的意愿,奈何她的一雙瀲滟美目著實惹人憐愛得緊,還是將其松開,自去案前吹了燈。
“今日這身衣裳做得甚好,可是針線房特意為你新制的?”陸淵說著話,伸手去解她身上的外衫。
沈蘊姝恐他知曉后要讓沈沅槿給他的妻妾做衣裳,又不欲出言欺騙于人,只沉默著不答話,按下他的手,自個兒解了衣裙整整齊齊地掛至衣架上。
她不知,身后男郎的目光一刻都不曾離開過她,炙熱得似要生出火光來,還不待她回身,兩個箭步上前將人抱進懷中,安置到錦被之上,俯下身去。
此廂事畢,陸淵見沈蘊姝尤濕著眼眶伏在褥子上,落下床帳后方命人送水進來。
檐下侍立的婢女聞言,忙不迭去水房里倒了那尚還溫熱的清水送進來,目不斜視地將那水盆往床邊矮凳上擱了,無聲退出去。
陸淵聽得門被合上的輕微聲響后,方掀了床帳起身下床,隨手取來一條巾子沾濕,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污濁,回首同床榻上的女郎說起話來。
“下月便是永穆四歲生辰,除周歲那日外,都不曾大辦過,不若此番一齊補上,請些人過來赴宴,也好熱鬧熱鬧。此事我會交由王妃辦好,無需你另費心思。”
沈晚蘊姝實在疲累,懶怠去深想這件事,勉強支起身子披了薄被在身上,扯著有些沙啞的嗓子輕聲道:“王爺如此愛重永穆,妾身先謝過王爺。”
陸淵將那臟了的巾子擱在一邊,拾起褻褲胡亂穿了,接著拿另一方干凈的巾子沾水擰至半干,復又回到床邊坐了,沒臉沒皮:“真要謝我,下回便大膽些,莫要再如今日這般臉皮薄。”
一番話說的沈蘊姝越發臉熱耳紅,別過頭不去看他。
陸淵凝眸盯著她的側臉,不愿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磨蹭許久,觀她面上隱有慍色,這才停下,往衣架上取來她的里衣。
待她穿好衣裳,陸淵三兩下將褻衣裹在身上,往她身邊躺了,重新落下床帳。
三日匆匆而過。
這天晌午,沈沅槿打發辭楹去針線房里討些鵝黃色的絲線來,另叫拿五十錢請那處的女郎媼婦吃茶。
辭楹想起那日還剩了些天青色的重蓮綾,娘子很是爽快地將其賞給了她,這會子就在她的屋里放著呢。
那余下的布料用來制成裙子自是不夠,可若是做成上襦和坦領,怕還有多出的。
針線房有一喚作黃蕊的繡娘略小辭楹一歲,才滿了十五;黃蕊生著一雙水靈靈的杏眼,又極愛笑,辭楹瞧她甚合眼緣,去歲往針線房走動過幾回后,倒是漸漸與她熟稔起來,多了個泛月居外的朋友。
去歲秋日,她與黃蕊在一處躲雨,待到雨過天晴后,天空泛出青釉般的柔和靛色,黃蕊昂首望向那片澄凈的青,頗有幾分入神,低低道了句:“若能用這般顏色的綾羅制了衣衫,穿在身上定是極好看的。”
今日既要去針線房里同她討要絲線,何妨將這余下的料子送與她,也能讓她也高興高興。
辭楹心中打定主意,往錢罐里取出五十錢,又去自個兒住的耳房尋了那料子出來,一并帶在身上。
行至針線房,恐人多眼雜,無端招來口舌,只將那料子先擱在欄桿處,埋進門去。
那針線房中管事的馮媼見是她來,念及她是沈孺人內侄女的貼身婢女,少不得陪出一抹笑來,因問道:“可是沈娘子要穿的衣裙有何處需要縫補?”
辭楹袖中將包著五十錢的巾帕取出,一把抓了那銅錢往馮媼手里放,面上含著笑,輕輕搖頭道:“非是有衣裳要縫補;沈娘子近來喜好女紅,正繡花呢,偏生那繡花蕊的線用盡了,娘子讓我來此處討一些呢。”
“這二十文錢,是娘子請各位吃茶的。”
馮媼聽她如此說,加之素日里各院皆有賞賜的時候,神情自然地收下那些銅錢,平聲道:“既如此,勞您回去代我們謝沈娘子賞。要什么樣的絲線,只管拿了回去就好。”
辭楹知她口中的“只管”不過是客氣話,針線房中的一應東西皆是公中采購,只可少量來,如何能夠多拿。
“倒也無需太多,原是拿來繡花蕊的,若取得多了,怕是就要浪費了。”說話間走到黃蕊身邊,尋出她針線筐里的淺黃色絲線,拿空線軸卷了一些。
辭楹一手握住那線軸
,另只手輕拍她的肩膀,給她使個眼色后,與馮媼客套兩句,緩步離了此間。
黃蕊讀幾乎是頃刻間就懂了她的意思,在她離開不久后,將繡針刺在繡繃上,裝作內急的模樣,三步并作兩步奔出門去。
出了門打量四下,果見辭楹獨自在那邊的山石上坐著等她。
辭楹將那料子交到她手里,笑盈盈地道:“去歲你說想用這樣的料子做衣裳,趕巧我前兒新得了這它,豈不正好。”
那料子摸著甚是絲滑柔軟,像極了雨后晴空時的顏色,好看得叫人挪不開眼。
黃蕊高興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想起來與人道謝,待心情平復一些,又覺那料子于她而言太過貴重,遂克制著內心的真實想法,違心地婉拒辭楹的好意。
辭楹聽了卻道:“我那還有好些沈娘子和孺人料子。況我喜歡的是碧色,這料子若在我屋里放著,少不得要吃灰。”
得她這番話,黃蕊方不再推辭,難掩笑意地對著那料子看了又看,卻是又同她道起謝來。
辭楹見她如此喜這料子,想著清明未過,早晚還有些涼,不到只穿一件上襦的時候,便道:“等天氣再暖和些,制成夏衫穿在身上是最好不過的。”
聽她說得有理,黃蕊點頭應下,“阿楹所言是極。我也該好好想想搭什么的下楹聞言,略思忖片刻,又張唇說道:“這也不難難,我屋里還有一匹杏色的料子,雖及不上重蓮綾來得名貴,難得的是這兩種顏色搭在一處好看。”
黃蕊聽了這話,又是一陣推辭,辭楹拗不過她,只說手頭缺錢便宜賣她,她這才肯答應收下。
不覺間大半刻鐘過去,辭楹提醒她將料子放回屋里再去上工不遲,又道:“沈娘子那處還等著線用呢,我先回了。”
黃蕊亦不好出來太久,當下與她話別,望針線房后的矮屋去了。
辭楹討來絲線交與沈沅槿使,自不必細說。
沈沅槿陪陸綏蹴鞠,玩步打球,不覺間又是兩日過去,沈沅槿縫制完預備送與陸綏當生辰禮的衣裙,這才得了閑,托人從府外帶些糕點和酸甜味的果脯回來。
可巧辭楹今日來了月事,身上正難受著,沈沅槿便讓她在屋里好生歇著,自個兒頂著一張素面便要出去。
辭楹心細,憂慮春日多雨,抬頭看她,出言交代她一句:“今日的天色瞧著非是晴日,娘子外出莫要忘了帶傘,便是天上真要下雨,也不怕的。”
沈沅槿回眸一笑,語調舒朗:“我知了,你且安生歇著罷,壺里我添了熱水,你若渴了便倒著來喝。”
辭楹沖人點了點頭,看著她去取來一把油傘拿在手里方覺安心,將身子一歪,躺回去小憩去了。
沈沅槿往后廚房去尋那負責采買食材的媼婦,雖已付過本錢和代勞錢,還是留了一包糖漬果脯與她們吃。
她走時,桂花還在炕邊懶洋洋地睡著,沈沅槿便沒打擾它,只將托那媼婦買來的少鹽小魚干交與廚房的紅藕喂給桂花吃,另又留下一包蒸糕。
沈沅槿出了廚房,徑直走近路回去,未料下了山坡,不知打哪兒飄來一片烏云,竟是落下幾滴淅淅瀝瀝的雨珠來。
幸而出門時辭楹提醒她拿了傘。
感到幸運的沈沅槿忙不迭將那繪著水仙的傘撐開,擋住雨水,加快腳下的步子。
轉過假山欲要往左,卻見那邊的一處葡萄架下倚著個身量瘦小的女郎,渾然不顧那漫天的雨珠。
沈沅槿見后心中不忍,便調轉方向朝那處奔去,于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扯著嗓子拔高些音量同她說話:“怎的不尋個有遮擋的地方躲雨,反巴巴地在這里淋雨?”
那女郎聞言,下意識地抬手拿袖子抹了眼淚,垂了頭默不作聲,肩膀隨她抽泣的動作微微聳動。
將傘往她那邊傾,張了唇,溫聲勸她:“縱有什么不順心的事,也不該拿自個兒的身體不當回事兒,若染了風寒,不但自己受罪,豈不還要叫關心你的人擔憂懸心?快別在這兒傻站著了。”
經她苦口婆心地勸過一回,那女郎方抬起頭來瞧她,雖未開口答話,還是對著沈沅槿輕輕點了頭。
沈沅槿因不識得她,怕勾起她的傷心事,倒不好輕易出言往深了問,只撐著傘,引她朝前頭的樓閣處避雨。
彼時雨勢漸大,杳杳冥冥,風晚樓上。
陸鎮負手立于二樓的欄桿處,一雙漆黑的星目俯視著不遠處正往這邊過來的女郎。
他天生目力過人,饒是隔著些距離,亦可看清傘面上繪著數枝凈色水仙,清新雅致。
此花與那撐傘的女郎倒是相宜。
姜川也瞧見了那抹身影,心中暗道:嗣王回府的這一個月多來,竟是遇著這位沈娘子三回了。
第7章
沒有要先她一步走的意思
沈沅槿同那女郎行至檐下避雨,絲毫不覺樓上有人正打量著她。
絲絲縷縷的春雨打在青翠的葉上,發出清脆的嘀嗒聲,清風徐來,雖帶點點清新花香,卻又無端添了幾分清寒之氣。
被那春雨淋濕了衣發的女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顯是受了些涼。
“約莫只是陣雨,想來至多不過兩刻鐘便該住了;春寒料峭,你濕了衣裳,如何使得,且先拿了我的傘先回去換身衣裳,再吃些熱水暖暖身子。”
沈沅槿說著話,信手收了傘將其靠放在墻邊,再將糕點置在美人靠上,自袖中取出一方巾帕送與她擦拭面上混著淚珠的雨水。
女郎瞧著不過十三四歲,閱歷尚淺,面對沈沅槿表露出來的善意,竟是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拭去臉上的淚珠,帶著哭腔道:“我將這傘拿走了,娘子待會兒倒要如何是好?”
沈沅槿溫聲寬慰她道:“今日無事,我在此處等雨停了再回也不妨事的。改日你得了空,將傘送至泛月居即可。”
那女郎府上的沈孺人有一位貌美的內侄女,尚未許配人家,想來年歲不會大;眼前的女郎生得云鬢花顏,觀其衣著不似婢女,住于泛月居中,年歲又輕,必是那位沈娘子無疑了。
“婢子謝過沈娘子的好意,只是婢子身份低微,不值當沈娘子做到如此。”
沈沅槿尋來裝有梅子的油紙團,慢條斯理地解去上頭用以包裝固定的粗線,繼續勸解她道:“人本無高低貴賤之分,即便不幸困囿于其中,亦不可自個兒看輕自個兒,覺得自己不值當旁人待你好;我雖不知你方才緣何哭,可自古月有圓缺,世事又豈能盡如人意,若非走到絕路,該當向前看才是。”
扯開絲線的那一瞬,油紙散開,沈沅槿取出一枚甘甜的梅子送與她吃:“若是有不開心的事,不妨試著吃些甜的東西,它會令你開懷一些的。只是凡事過猶不及,甜食吃多了亦于身體有礙,需得適量。”
沈沅槿看著她將梅子送進口中,笑著問她味道如何。
“甜中帶著一絲酸,不膩人。”
她的話音才剛落下,沈沅槿便又問:“那,現下的心情可好些了?”
“嗯。”身側的女郎輕輕點了點頭。
“還沒問過你的名字。”沈沅槿道。
“沈娘子喚婢子紅素就是。”
紅素。沈沅槿默默記下她的名字,復又催促她道:“再說下去,雨都該停了,快些回去罷,這包梅子你吃著既覺得不錯,便一并帶去吃。”
包在油紙里糖漬梅子送到跟前,紅素頓時覺得受寵若驚;她并非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一等婢女,也不是端茶送水的二等婢女,平日只做些粗活,鮮少能往主子跟前去,焉能得到主子的賞賜。
沈沅槿送給她的這般梅子,被她下意識地視為賞賜,忙不迭就要行禮謝恩。
她的這個眼神變化,沈沅槿幾乎是頃刻間便猜出她想做何了,忙握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彎腰屈膝,“原不是什么稀罕東西,無需謝過,你且安心拿去吃就是。”
紅素這才止了下拜的心思,又經沈沅槿催促一回,接過她遞來的傘,自去了。
陸鎮眼見那傘下之人由兩個變成一個,且身量瞧著不像沈沅槿的,不動聲色地為凝起眼眸,轉身往閣中進。
她倒大方心寬,手里獨有那一把傘,外頭下著雨,竟還能寬心借給旁人使。陸鎮不認為天下間會有這樣純粹待人好而又不求回報之人,倘若有,不是傻,就是善心泛濫。
樓外的雨綿綿密密地下了兩刻鐘有余方漸漸變小,沈沅槿便也在美人靠處待了那樣長的時間。
待雨止云開,天青浮現,沈沅槿提起余下的兩包糕點一包果脯,立起身來。
這時,身后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沈娘子。”
那聲音聽上去不甚熟悉,大抵不是熟人,沈沅槿心中存了疑慮,暫且停下步子,回首去看來人是誰。
身后樓梯口處立著的人竟是陸鎮與他的小廝,好似是姓姜。
陸鎮聲線沉澈磁性,先前的那道聲音略顯醇厚不像是他發出的。沈沅槿篤定方才喚她的人就是姜川無疑。
紅素撐傘獨自離去的那一幕,姜川亦是瞧見了的。當下朝她抱拳施禮,卻是明知故問道:“奴見過沈娘子,沈娘子可是忘了帶傘,來這處避雨的?”
沈沅槿只當他主仆二人在樓上避雨,不曾見過她與紅素,加之心里掛念辭楹,著急回去照顧辭楹,懶怠解釋太多,頷首默認后,回他一禮。
陸鎮微沉了眼眸,一雙深邃鳳目落于她未施粉黛的素面上,再是她手上提的東西。
瞧那包裝大小,約莫是女兒家喜歡用的糕點。陸鎮素來不喜甜食,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卻沒有要先她一步走的意思。
園子里花香浮動,風清氣爽,本該是舒適愜意的氛圍,但因陸鎮在此,且又沉著臉不發一言,無形中平添幾分壓迫感。
姜川心細機敏,方才會出言喚住處在前方的沈沅槿,不過是從陸鎮停下步子推斷他今日非但不反感在此處遇見沈娘子,反而還存了幾分興致的。
氣氛微妙,姜川沉了沉思緒,憶及她曾出言提醒夜里水邊多蚊蟲,因道:“雨日路滑,沈娘子當心些。”
沈沅槿言語感謝他的提醒,料想他們主仆應是不喜吃甜食的,臨去前與人客套一句:“妾托人從府外買了些糕點,嗣王和姜郎君可要拿一包回去嘗嘗味兒?”
女郎的聲音清脆悅耳,姜川聽著甚是舒坦,即便她問得雖是他二人,然,陸鎮還未發言,姜川又豈敢越過他貿然收下。
嗣王不比尋常男郎,沈娘子的一片好意,怕是用錯了人。姜川本已做好沈娘子的心意將要被身前之人拒絕的心理準備了,未料陸鎮那廂卻是極反常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既是沈娘子的一番美意,某便卻之不恭了。”陸鎮說完,扭頭就給姜川遞了個眼色。
姜川會意,來至沈沅槿跟前,自她手中接過那包糕點。
沈沅槿亦未曾料想到陸鎮會應下,可自己親口拋出的話,如何能夠收回,只能忍痛又勻一包出去。
“糕點里摻了砂糖,不常吃甜食的人吃著嘴里會有些甜膩,嗣王若吃不慣,可搭配茶水一起吃,不妨是什么茶,花茶也使得。”
陸鎮耐心聽她說完,本想就此離去的,然而他的步子還未邁開,竟是鬼使神差地先張了口,“沈娘子可擅茶道?”
氣氛不似先前那般拘謹,姜川心下的那股異樣感反而更甚,默默退到陸鎮身后,沉著目光不發一言。
沈沅槿不過是在閑來無事時翻看過兩遍《茶經》,后又跟在沈蘊姝身邊學過幾回前朝流傳下來的煎茶和本朝興起的點茶,頂多是小有心得,著實算不得擅長。
她在現代時極愛繪畫,頭一次發現此間還有在茶湯上作畫的茶百戲時,倒也沉迷了一陣子,每日都要畫上幾盞才肯作罷,但與擅長此道的古人相比,怕還差得遠。
“稱不上擅,因在沈孺人院里住著,有幸品過幾樣府上管事送來的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