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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芳叫那余煙嗆得眼眶濕潤,擰眉耐著性子又喚一聲,
仍未有任何回應。
嵐翠見狀,不禁慌了神,忙不迭上前去掀被子,這才發現,那被中的哪里是人,只有幾件沈娘子穿過的衣物。
嵐翠一時想不出這其中的緣由,整個人呆愣在哪里,還是她身邊瓊芳反應過來不對勁,拽著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郎君,沈娘子她,不在屋里。”瓊芳懷著忐忑的心情說完這話,旋即拿開覆在口鼻上的巾子,撫著胸口大口呼吸外頭的新鮮空氣。
什么叫沈娘子不在屋里。姜川的腦子一時間也有些轉不過來,欲再問上瓊芳一嘴,又聽后門的守衛來報說:“姜郎君,后院的門被人開了,馬廄里的馬也少了一匹。”
那火是如何來的,門又是開的,兩廂事疊加在一處,姜川頃刻間便明白過來,當下只覺晴天霹靂,險些踉蹌著站不住身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快速做出決斷的,扶著柱子下達指令:“你們隨我進去將屋子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你們,速速循著馬蹄足跡的方向去追人。”
姜川領著嵐翠等人進到屋中里里外外地查看一遍,確認沈沅槿的確已經不在此間后,越發心神不寧起來。
時下城門已關,倘若天亮前不能將沈娘子尋回,勢必要派人遞信進宮,一旦殿下知曉了此事,不定會生出怎樣的滔天怒火,屆時,他們這一干人怕是都脫不開干系...
姜川想到此處,后背冷汗直流,止不住地頭皮發麻。
今夜的月色不甚明亮,大片的陰云遮住空中玄月,沈沅槿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穿行林間,待騎馬出了林子,她不敢有片刻的耽擱,勒停身下的駿馬后離鐙下馬,驅使馬兒繼續跑向斜前方的村莊,她則重新隱入林間,避開人形小道順著河流的流向繼續往前跑。
怦咚怦咚,她的心跳聲一刻不歇,腳下的步子亦一刻不停,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漸漸地,陰云散去,冰盤照亮大地,沈沅槿借著月光避障,前行的步伐稍加輕松了些。
身后未聞半道人聲或是馬蹄聲,沈沅槿多次回首確認后,便萌生了停下腳步歇上一歇的想法,然,陸鎮帶給她的恐懼和厭憎感著實太過強烈,即便她現下已經累到腿軟,卻還是一刻也不敢停。
恍然想起自己在現代時看到過的有關于從詐騙分子手里逃脫后狂奔數百里返回家鄉的新聞,沈沅槿頓時有了實感,再不敢有停下來歇一歇的想法。
原本窄小的河流在某一處匯入了大河,沈沅槿拾起幾塊石頭投入河中試過深淺后,根據流向選擇了擼起褲腿脫鞋過河。
當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時,沈沅槿依稀看見前方有一處古渡口。
渡口處攏了幾條小船,沈沅槿思考著要不要過去坐船,就見其中一條船上有人在向她招手,待走近些,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年近五旬的中年婦人,用著本地的鄉音向她招手,滿臉堆笑道::“小娘子,去鎮上逛集市嗎?正好差一人哩,你上船了,船家耶耶就可開船啦。”
沈沅槿非是此間人,不知她口中的鎮上哪個鎮,她只知道,她需得跑得再遠些,而她的體力所剩無幾,顯然是不能再用兩條腿跑了,遂朝人點點頭,低垂著頭踏上船只,也不去問船家船錢多少。
中年婦人乃是與人結伴而行的,見沈沅槿悶悶地不說話,并未過多理會她,別過頭與身邊一年歲輕些的婦人說話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后,船家將船攏案,沈沅槿頂著一張涂得暗黃的臉下了船,跟著其他人給了船家三文錢。
彼時,宣政殿內,陸淵身穿繡滿龍紋的明黃長袍端坐于檀木金漆的龍椅之上,百官按品階各著異色的朝服,手執笏板直背而立。
有道是君心難測,世事易變,去歲歲末才被貶謫至江州彭澤任縣丞的陸昀,現下竟又得到了圣人的親口夸贊。
陸昀千辛萬苦遞上來的折子言明:經他輾轉多地親自查探后,彭澤確有一連兩年遭遇旱災之情形,然,去歲秋日征收的賦稅已叫當地百姓苦不堪言,今歲著實再無力承擔賦稅,懇請朝廷免去彭澤百姓一年的賦稅。
陸淵準了陸昀的折子,并在今日的早朝親命戶部撥下銀錢,降下圣旨令彭澤所在的州府協助賑災,另外提拔兩位外放的士族子弟的官職,右遷京中。
當日散朝后,陸淵留陸鎮在紫宸殿議過事,在陸鎮告辭離去前,有心點他,大意是:陸昀可在離了那沈氏女后,一心撲在政事上,他也合該如此,萬不可被女色擾了心智,做出糊涂事來。
若要說到女色一事上,以他這些年來對麗妃的寵愛程度,如何不算沉溺?自身不正,如何能叫旁人信服。
陸鎮并未將他的話聽進耳里,只是一味沉默著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在陸淵看不過眼地揮手示意他退下后,默聲退出殿去。
他的一番良言相勸怕是又被當成了無用的耳旁風,他這長子倒是隨了他年輕時候的脾性。
陸淵苦笑一聲,無奈地輕嘆口氣,手握成拳抵了抵發酸的眉心提提神,重又提起朱筆加緊批完折子,好早些趕去拾翠殿里陪沈蘊姝母女一起用晚膳。
東宮。
趕來報信的黃門心急如焚地立在宮門處等待陸鎮回宮,一見著陸鎮,忙不迭上前行禮,顫巍巍地將人往假山后引。
陸鎮觀他面露惶恐不安之色,想起上回沈沅槿出逃一事,前來傳話的黃門也是這般神情焦急,不禁心生不安,擰眉問:“可是宮外發生了何事?”
那黃門低垂著頭,一顆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遲疑片刻后方鼓起勇氣緩緩開口道:“稟殿下,姜郎君一早遞了話進來,道是別院里的那位娘子昨夜在自己房中放了一把火,趁亂跑了出去。”
陸鎮叫那消息砸得有些不敢置信,呆呆站在原地愣了數息,待反應過來他聽到了什么,立時變得怒不可遏,臉色鐵青,他的雙手緊緊握成拳,咬牙切齒道:“她竟敢如此戲耍于孤!”
黃門嚇得渾身發抖,雙腿一軟直直跪在地上,將頭埋得很低,“殿下息怒...”
陸鎮未看他一眼,帶著滿腔的怒火抽身就走,自去馬廄內牽來一匹戰馬,領了一隊人馬急急奔出城去。
與此同時的集市上,沈沅槿買了遠行必備的常用藥,畢羅胡餅等干糧,又去成衣鋪里買來一身男郎穿的圓領長袍套在身上,拿木簪束了發后,墊高鞋底扮成男子的模樣。
時下城門和宮門皆已開了,陸鎮約莫已經知曉她出逃的消息,各處渡口和城門都是不可踏足的地方,便是這座鎮子,她亦不敢久留,跟在幾個香客身后去山上的道觀或是寺廟里避避風頭。
別業。暗衛們大多都去追尋沈沅槿的蹤跡了,嵐翠等人在屋里干著急,獨姜川一人在庭中惴惴不安地來回踱步,靜候陸鎮駕臨。
遠方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揚起漫天塵土。
姜川聽聞此聲,忙走到院門處伸長了脖子往外看,果見陸鎮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疾馳而來。
“殿下。”姜川垂下眼簾,急急迎上前去。
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焦糊味,陸鎮離鐙下馬,面頰陰沉,“她是如何逃出去的?”
姜川驚惶到手心生汗,雙膝跪地請罪后,硬著頭皮據實相告:“昨夜子時,暗衛發現沈娘子所處的居所走水,進屋撲火救人之際,卻見屋中空無一人,四處遍尋不得娘子,正這時,又聞后院馬廄傳來馬蹄聲,奴等追出去時,那匹馬兒已經跑遠,想是沈娘子趁亂騎著那馬逃了出去。”
原來乞巧那日,她主動親吻他,口口聲聲說心悅于他,與他做盡親密之事,都只是她為了此次的出逃計劃,誆騙于他的。
她待他,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真情,甚至不曾有過幾句真話,可笑他叫她騙了一次,竟還會信她第二次。阿耶所言不假,他當真是叫豬油蒙了心,色令智昏!
陸鎮怒極反笑,只是那笑容不見半分喜色,唯有猙獰和憤恨,下一瞬,他沉聲喚來左衛率府副率衛延,“速領孤的親兵去各處傳傳孤的口諭,長安百里之內的各處城門、渡口一律戒嚴,凡出入城門之人皆需以清水凈面,仔細核查戶籍、過所,若有形跡可疑、雙十年歲的孤身女子,一律不得放行,待比照過孤晚些時候下達的畫像,確認非畫中人,方可放人。”
衛延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那位纖瘦弱質的女郎竟能在短短三個月后便再次從太子殿下的手心里逃脫;更無法想明白,殿下分明待那女郎不差,不獨叛逃的重罪輕拿輕放,且還金尊玉貴地嬌養著,時時出宮探望陪伴,就連這處私密的別業亦是給她住著,她究竟還有何不滿之處,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殿下的忍耐力,觸碰他的逆鱗,豈非自尋死路。
姜川看著衛延調轉馬頭離了別業,正要詢問陸鎮接下來他該做些什么,陸鎮先他一步開了口,命令道:“速速回城去尋擅繪人像的丹青手,務必將她的相貌繪得像些,再送至各處城門、渡口。”
上回沈沅槿出逃,至少還有岳州這個指向地,如今她就這般漫無目的地偷跑出去,一時半會兒,倒叫他往何處去尋。
陸鎮胸中怒火分毫不減,現下又添幾分憂慮,數種不同的情緒纏繞在心頭,刺得他額角抽痛不止,只想快些抓她回來泄憤。
這一次,他定不會再對她心慈手軟,似她這樣野性難馴的小獸,便該以囚籠困之。
此生此世,只要他不放手,她就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拾翠殿。
近來一個月,因沈蘊姝的產期將至,陸淵每日下晌都會專程來她這處一道用飯,已有許久不曾在旁人宮殿中過夜,皇后那處亦僅有一兩次。
沈蘊姝不大習慣有人在邊上伺候她添茶夾菜,陸淵為著遷就她的習性,每當來她的宮里用膳時,便會令殿中的宮人通通退出去,親自執箸往沈蘊姝和陸綏的碗里添菜。
不加糖的粳米粥香軟可口,沈蘊姝混著菜吃,一碗下腹便覺飽了八分,待用清水漱過口后,拿巾子擦去唇間的水漬。
陸淵擱了碗筷端詳著她,見她嘴角沒擦干凈,取來她手里的巾子,細心將其擦去,“才吃了飯,動一動有助克化,朕扶你去后院走走消食可好?”
后院離前殿不遠,花圃里植了許多草木花卉,有景可賞便不會無聊;若是累了,還可及時回來歇下。
沈蘊姝思量一番,頷首應話,“好。”
陸綏因還有課業要做,便沒有跟著過去,如此倒是正遂了陸淵的意,叫宮人們離遠些,途中有幾次停下步子,俯身同沈蘊姝親昵。
陸淵春秋正盛,體格尚還強健,抱起孕晚期的沈蘊姝亦不在話下,他二人出門游玩小兩刻鐘,沈蘊姝便覺身體沉重,腰腿酸乏,陸淵不由分說橫抱起她,邁著穩步抱她回去。
圣上在外是何種模樣,拾翠殿里的宮人并不熟知,但在此處,圣上沒少當著人的面抱起沈蘊姝,是以早就司空見慣,遠遠立住朝人行過禮后,目送他二人走過。
入夜后,陸淵陪著沈蘊姝玩會兒雙陸,宮人送了熱水進殿,云香服侍她洗漱完,陸淵便叫掌燈,與她同床共枕。
次日晨起,陸淵怕擾了她的睡眠,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間更衣凈面。
至下晌,沈蘊姝午睡過后,云香奉了溫水進來,拿秤桿支起半邊窗子通氣,又往她腿上蓋了一張小毯子防風,這才去筐里取來繡繃、針線等物,坐在榻邊的月牙凳上做針線活。
沈蘊姝稍稍挪動身子,探出頭來看那綢布上的圖案繡得如何了。
云香不知她此胎懷得是男是女,是以男孩和女孩用的肚兜和小帽,她都做了一些,現下繡的圖案是一只小老虎,瞧上去應是做給男孩用的。
沈蘊姝的目光落在那只可愛的小虎上,笑盈盈地夸贊云香的繡功愈發進益了。
她二人在殿內有說有笑,云意摘了兩枝秋海棠打窗下經過,聽見這陣笑聲,加快步子歸至殿內,談笑幾句,將那秋海棠拿給沈蘊姝看。
沈蘊姝雙手接過,拿在手里觀賞一二,溫和的眸光在博古架上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一只越窯青瓷美人觚上,越性下榻穿鞋,自去那博古架前將其取來。
她已到了孕晚期,加之腹中胎兒較大,不免腳步沉沉,云意唯恐她有什么閃失,忙不迭從她手里拿了那美人觚過去,另只手攙扶著她往回走。
貴妃榻近在咫尺,云意才剛松一口氣,還未放穩那只美人觚,忽被沈蘊姝抓緊袖子,險些被她帶得跌倒在地。
毫無預兆的抽痛感侵襲而來,沈蘊姝疼得雙腿直發軟,整個人抑制不住地往下墜,很快便出了滿頭的汗。
云意很快便意識到她這是要發動了,忙叫云香過來搭一把手,揚聲喚了旁的宮娥進來,又叫去請太醫和穩婆。
這邊書房內,陸淵還未批完折子,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乃是拾翠殿的宮人來報,麗妃要生了。
陸淵聞言,心中焦急萬分,這會子也顧不得桌案上堆如小山的折子,不等宮人備好龍攆,大步流星地奔著拾翠殿而去。
拾翠殿中的宮人們忙作一團,熱水一盆又一盆地送進殿中,沈蘊姝撕心裂肺的哭聲自殿門后傳出,聽上去比她生陸綏時還要凄楚,陸淵立在門外聽著那些聲音,一顆心如同針扎般難受。
陸淵才聽了十數息便已方寸大亂,喝退眾人后,拔腿就往里產房里進。
沈蘊姝痛到面色發白,唇上也無甚血色,溫熱的眼淚與豆大的汗珠混在一處滑進衣襟里,沾濕了大片衣料。
“姝娘。”陸淵幾個箭步踱到床邊,大掌握住沈蘊姝虛弱無力的素手,不再以朕自稱,“姝娘不怕,我在這里陪著你,你和孩子定會平安無事的。”
不多時,崔皇后匆匆趕來,聞聽圣上絲毫不顧及自身呆在產房里,心中著急之余,又覺荒謬至極,產房污穢,容易沖撞男郎之身,從古至今,便是皇后也不見得能得帝王做到如此,何況里頭生產的女郎僅僅是妃位。
沈蘊姝這胎的確生得艱難,足足過了大半日方開了十指,后續的過程亦不順利,饒是那穩婆頗有經驗,這時候也拿不定主意,當下與女醫商議過后,讓沈蘊姝服了補氣的湯藥,改為站立生產。
一時間,產婆和宮人忙得不可開交,崔皇后等人趁此機會又勸陸淵一回,沈蘊姝也強撐著一口氣叫他去外頭等著就好,陸淵不欲添亂,方勉強答應,起身出房。
產房里的動靜鬧到次日上晌方漸漸停歇,陸淵便也跟著擔驚受怕多時,一夜未眠。
在沈沅槿生產前,陸淵盼她能給他添個健健康康的皇子,可這會子聽著她的哭聲,他忽然覺得,有無孩子都不要緊,他要的是她能活,能在他的面前平安康健地活著。
若是可以重來,他定不會讓她懷上這個孩子,生生受此大罪;是他太過狂妄自大,以為宮中醫工醫術精湛,她定會平安無事,卻全然忘了,婦人分娩生產,本就是一只腿踏進了鬼門關……
時間每流逝一分,陸淵的愧疚心便沉重一分,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向神佛祈愿,盼她能夠安然無恙。
陸淵的煎熬在已時中止。
屋里傳出孩子的啼哭聲,陸淵再難壓制迫切想要確認沈蘊姝安危的心思,再次沖進產房,不由分說奪來宮人手里濕熱的巾子,低下頭擦去她臉上和脖頸處的濕汗。
年紀輕些的產婆用溫熱的水將孩子洗干凈后,用柔軟的綢布包好,恭賀的話語還未及出口,那年歲長些的產婆便神情緊張地驚呼起來,忙叫女醫進前,道是麗妃血崩了。
沈蘊姝身下的褥子很快被鮮血染紅,陸淵的視線略往下移便可看見,那抹血色紅得紅得刺眼,陸淵于人前大驚失色,心中煎熬更甚,幾近紅著眼喚來女醫為她醫治止血。
女醫仔細查看過沈蘊姝的情況,忙叫弟子開了膠姜湯,她則從藥箱中取出銀針,刺在相應的穴位上幫助止血。
崔皇后兀自在角落里坐下,靜觀事態發展,看似面露愁容,眼底卻又透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緒。
女醫和宮人們忙至晌午,沈蘊姝身下的血方才止住。
她因失血過多,巴掌大的臉上蒼白如紙,整個人昏睡過去,唯有點點微弱的呼吸跡象昭示著她才剛從鬼門關里撿回了半條性命。
外間,宮娥出來向崔皇后報喜,“稟皇后殿下,麗妃的血已止住了。”
崔皇后面上喜怒不辯,搭在圈椅扶手上的右手稍稍收攏,旋即舒展眉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溫聲道:“止住就好,如此便可保性命無虞。”
話畢,徐徐立起身來,進到里間探望昏睡的沈蘊姝一番,向陸淵道了喜,告辭離去。
因此間人多眼雜,女醫有意往輕了說,大致告知陸淵沈蘊姝的身體狀況后,退到外間待命。
陸淵心有余悸地伸出食指在沈蘊姝的鼻前探了又探,感受到氣息后,手心又在她的心口上感受她的心跳,再三確認她性命無虞后,他方稍稍安下心來。
云香抱了孩子來給陸淵看,陸淵并不在意是男是女,略掃視一眼,命她抱孩子去偏殿好生照料,而后屏退眾人。
待殿內只余下他與沈蘊姝兩個人,陸淵信手接下腰上佩了多年的雙螭海棠黃玉,隨后虔誠地放在沈蘊姝的掌心,用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背,“這枚玉佩護佑了朕多年,從今往后,它也會護姝娘平安康健。”
陸淵說著話,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取來一張矮凳坐下,半張身子趴在床沿處看著她睡方能感到安心。
沈蘊姝是在累極,這一覺睡到傍晚方醒轉過來,撕裂的痛楚幾乎令她下身麻木,她這會子就是想動一動雙腿都不能夠。
陸淵問她渴不渴,沈蘊姝有氣無力地點點下巴,陸淵便叫她躺著別動,自去外間倒了一杯溫水進來,細心地試過水溫后方敢送與她喝。
當晚喂她用了一碗肉羹和蒸蛋,又叫宮人帶陸綏和小皇子進來看她,聽她眼皮沉重,哄她入睡后,去外間細問女醫她的身體情況。
女醫道:“麗妃本就身子孱弱,不似尋常女郎那般康健,此番難產血崩,自然損傷不輕,更兼時有郁癥,萬不可再行受孕,亦不可憂思過重,情緒起伏過大。”
郁癥。她在他身邊,原來并不開懷嗎?陸淵在心里問自己,卻又自欺欺人地給出否定的答案,她會對他笑,會在床笫間喚他五郎,她若不喜在他身邊的日子,又如何會與他生兒育女?
陸淵沒再往下深想,應承下女醫的話后,叫她只管挑最好的藥材用就好。
不出小半日,沈麗妃誕下一子的消息不脛而走,次日早朝,陸淵下旨大赦天下為小皇子和麗妃積福,并晉封沈蘊姝為貴妃。
圣人寵愛幼子,其母又是寵冠后宮的貴妃,于將至而立尚無子嗣的太子而言,無疑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這般淺顯的道理,陸鎮又豈會看不明白,他本該對此生出憂慮和危機感,可眼下,他卻根本無心去想這些,只因數日過去,長安周邊各縣皆未有沈沅槿的消息傳來。
他不能再這樣的等下去了。周邊各縣既然都未有她的蹤跡,那么便可說明,她尚還在長安城外的范圍內,他只需調用人馬搜尋各處村鎮,便可將人捉拿回來。
陸鎮暗自下定決心,出了少陽院直奔衛率府而去。
第60章
沈沅槿出逃當日,
暗衛在別業附近的一處村莊前將她騎過的駿馬尋回,后進村挨家挨戶打探,并未有見過她的村民;若非暗衛尋過來得及時,
就連那馬,都因周遭無人,險些被村中一天不亮就起身干農活的莊稼漢子給順手牽羊了去。
她這次倒是小心謹慎得多,就連棄馬而走不惹眼都考慮到了。
陸鎮一路心事重重地來衛率府,
衛延等人正在校場上操練士兵,見他前來,便叫士兵自行操練一刻鐘,
與府率過來迎接陸鎮。
“殿下。”二人一齊朝陸鎮下拜施禮。
陸鎮叫起身,
令他二人各點一百人出來,
共二百人分成十支隊伍,去長安下轄各縣搜查,以鎮為重點,
并讓各村里長上報近日進村的外鄉人員名單。
這般大的陣仗,若無名目,豈非惹人非議。衛延心中存了疑慮,
當下并未急著領命,而是委婉言明,陸鎮聽后亦覺有理,
略思量片刻便有了對策,待將名目告知他二人,歸至東宮寫下追捕文書,大意是他的別業失竊,
后經查證乃是一女婢攜物而逃,為追回寶物,
故多方追捕。
通緝令下達的第二日,衛延領一百人搜查長安以南的各縣。
咸陽城外,一座規模不大的寺廟內,沈沅槿扮做香客添過香火錢后,向主持提出借住幾日;主持觀她身形單薄,眉宇間隱約有一股貴不可言之氣象,加之寺中尚有一兩間寮房,便讓人住下。
沈沅槿在此間住了兩日,忽聞圣人喜獲麟兒、大赦天下的旨意,便知定是沈蘊姝產下,況未聞喪音,想來是母子平安,不免心中高興,身心愉悅,那粗茶淡飯吃在嘴里,倒比在別院里的山珍海味還要可口美味。
寺中環境清幽,松柏翠綠,沈沅槿每日早膳過后便會去后山閑逛一會兒,待香客漸多,為答謝收留之恩,都會去寶殿內燒香拜佛添香火錢,有時還會隨著人去禪房聽禪。
日子就這般平靜地又過了兩日,第五日上晌,她從禪房聽禪出來,走在她身前的一個中年婦人對著迎面而來的另一位年歲相仿的婦人招手道:“嬸子今日怎來得這樣晚?師傅的禪已說完了。”
那婦人聞言,嘆口氣搭話道:“你還不知道呢吧,今兒一早鎮上就來了官兵挨家挨戶搜查,道是太子的別業失竊,丟了一樣極貴重的寶物,太子動了怒,前兩日下了通緝令,正在京畿周遭四處拿人呢,這會子該是也快查完了,只不知可有拿到人,會不會往這寺中來尋人。”
“官爺的心思,咱們哪能知道呢。只是說句不該說的,我若是那賊人,必定一早跑遠了,還能留在長安附近的縣鎮上動著人來捉。”
對面那婦人聽后笑了笑,“嬸子糊涂了不成,若無過所、戶籍在身,如何走得出去呢。”
二人說著話,相攜離開。
沈沅槿不敢有半點賭的心思,一旦那些官兵來到此間,等待她的結果必將是暴露無疑,即便這處再如何好,時下也不得不離開。
她心中打定主意,忙不迭回到寮房收拾好一應東西,辭別了主持,去山上暫避一晚,只等他們去了別處,明日便可下山去鎮上采買東西,尋一間客舍住下。
沈沅槿走后院的偏門離開寺廟,頂著烈日翻過山頭,欲在太陽下山前尋到一處安全些的山洞露宿一晚。
這邊,衛延攜畫像來到此間寺中。
主持攜眾僧迎出來,來此禮佛的眾香客亦被聚集到庭中,一一辨認畫像上的女郎,仔細瞧過,皆是連連搖頭。
衛延的阿娘信佛,早年間他也曾隨寺進寺禮過幾回佛,知曉許多寺廟都有寮房供香客休憩或是留宿,因問主持,近幾日可有前來留宿的。
主持執著佛珠的手向一側傾了傾,“近來留宿過的多是常來此間聽禪的香客,這兩日陸陸續續離開了兩三人,尚還居住的二人便是這兩位,并無形跡可疑之人。”
衛延心中亦覺沈沅槿不會巴巴地在一個地方久留,這三日以來,他領兵查探的寺廟和道觀也有三五個了,皆是一無所獲,是下對這主持的話并無半分懷疑,緊著時間下山,去下一個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