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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造成記憶力衰退什么的……
“準確地說是‘夢魘’獨有的風格,現實與夢境交織,時常讓人分辨不清哪些是真的,需要記住,哪些是假的,不用放在腦子里……”倫納德本想再說點什么,但兩人已步入鐵十字街,看見了等待在有軌公共馬車站點的“收尸人”弗萊。
弗萊戴著黑色圓邊氈帽,身穿同色薄風衣,手里提著一個皮箱,膚色蒼白得讓人懷疑他隨時會突發疾病倒下,而冰冷陰暗的氣質則讓周圍的等車者紛紛遠離他。
互相頷首后,三人都沒有開口,沉默著匯合,共同越過“斯林面包房”,拐向了鐵十字街下街。
喧囂當即撲面而來,叫賣著牡蠣湯、香煎肉魚、姜啤和水果等食物的街販們聲嘶力竭地喊著,讓來往行人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此時已五點出頭,不少人回到了鐵十字街,道路兩側開始擁擠,部分小孩混雜其中,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注視著所有的口袋。
克萊恩常常到這邊來買便宜的熟食,以前更是住于附近公寓,對此地的狀態相當了解,于是開口提醒道:
“小心竊賊。”
倫納德笑笑道:“不用在意。”
他拉動襯衣,調整槍袋,讓腰間的左輪露在了外面。
霍然之間,注視著他的目光紛紛移開,周圍的行人也不自覺讓出了一條道路。
……克萊恩愣了愣,快步跟上了倫納德和弗萊,并低下腦袋,防止有認識的人注意到自己。
——班森和梅麗莎依舊與以前的部分鄰居保持著聯系,畢竟搬得不夠遠。
穿過那片街販眾多的區域,他們三人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鐵十字街下街。
這里的路人都穿著陳舊而破爛的衣物,對陌生且光鮮亮麗者的出現既充滿警惕,又流露貪婪,仿佛盯著腐食的禿鷲,隨時都可能發動攻擊,但倫納德那把左輪有效地制止了一切意外的發生。
“我們先從昨晚的死亡事件開始調查,從糊制火柴盒的勞維斯太太開始。”倫納德翻了下資料,指著不遠處道,“134號1樓……”
隨著三人的前行,一個個衣衫襤褸的玩耍小孩飛快躲到了路邊,用茫然、好奇、害怕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瞧瞧他們的胳膊他們的腿,就跟火柴桿一樣。”倫納德感嘆了一句,率先進入有三層的134號。
各種味道混雜的氣體頓時鉆入了克萊恩的鼻孔,他依稀能分辨尿的騷味,汗的臭味,發潮的霉味,以及煤炭木材燃燒的氣味。
忍不住抬手掩了下鼻子,克萊恩看到了等待在這里的比奇·蒙巴頓。
這位負責周圍街區的警長留著棕黃色的絡腮胡,對亮出督察身份的倫納德滿是諂媚之情。
“長官,我已經讓勞維斯在房間等待了。”比奇·蒙巴頓用略顯尖細的獨特嗓音笑道。
他顯然沒認出精神了許多、體面了許多的克萊恩,只顧著討好三位長官,領著他們進入位于1樓的勞維斯家。
這是單間的房屋,最內側靠著兩層的高低床,右邊是桌子,擺放著糨糊、硬紙等物品,角落里則堆有裝滿火柴盒的籮筐,左側是破破爛爛的櫥柜,既放衣物,又放餐具。
房門的兩邊擠著爐子、馬桶和少量煤炭、木材等事物,中央位置還有兩個骯臟的地鋪,一個男子正裹著爛出了洞的被子呼呼大睡,讓人幾乎無從下腳。
高低床的下鋪,一個婦人躺在那里,皮膚冰冷陰沉,明顯已失去了全部的生命。
這具尸體的旁邊,坐著位頭發油膩凌亂的三十來歲男子,他神情萎靡,目光失去了神采。
“勞維斯,這三位警官來檢查尸體,并詢問你一些事情。”比奇·蒙巴頓高聲喊道,絲毫沒顧及地上還有人睡覺。
萎靡男子有氣無力地抬頭,詫異問道:
“今天上午不是檢查過了,問過了嗎?”
他穿著灰藍色的工人服,上面多有縫補的痕跡。
“讓你回答就回答,哪有這么多問題!”比奇·蒙巴頓狠狠訓斥了對方一句,然后朝著倫納德、克萊恩和弗萊笑道,“長官,那就是勞維斯,床上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死者,經過我們初步檢查,死于突發的疾病。”
克萊恩等人墊著腳尖,從地鋪間的空隙走到了床邊。
高鼻薄唇,氣質冰冷的弗萊沒有說話,只柔和地拍了拍勞維斯,示意他讓開位置,便于自己檢查尸體。
克萊恩望了眼地上睡覺的男子,疑惑問道:
“這位是?”
“我,我的租客。”勞維斯撓了下頭皮道,“這個房間每周要3蘇勒10便士,我只是個碼頭工人,我妻子糊制1籮火柴盒才能拿到二又四分之一便士,1籮有,有,130盒以上吧,我們,我們還有孩子,我只能把空余的地方租給別人,一個地鋪每周只需要1蘇勒……”
“我有個租客在劇場幫忙布景,晚上10點前不會休息,就把白天的地鋪使用權賣給了這位,這位先生,他是夜里看守劇場大門的人,嗯,他只用支付6便士,每周……”
聽著對方絮絮叨叨的介紹,克萊恩一時忍不住望了眼角落的籮筐。
1籮130盒以上,才賺2.25便士,差不多兩磅黑面包的價錢……一天又能糊制多少籮?(注1)
倫納德環視一圈問道:
“你妻子死亡前一段時間有什么異常嗎?”
早就回答過類似問題的勞維斯指著左胸道:“從上周,嗯,也許是上上周開始,她常說這里很悶,喘不過氣來。”
有心臟疾病的前兆?正常的死亡事件?克萊恩插言問道:
“你有看見她死亡的過程嗎?”
勞維斯回憶著說道:
“太陽下山以后,她就不再工作了,蠟燭和煤油可比火柴盒貴多了……她說她很累,讓我跟兩個孩子說說話,她先休息一下,等我再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已經停止了呼吸。”
說到這里,勞維斯的悲傷和痛苦再也無法掩蓋。
克萊恩和倫納德又分別問了幾個問題,但都沒能發現不自然不正常的因素。
彼此對視了一眼后,倫納德開口道:
“勞維斯先生,麻煩你出去等待幾分鐘,我們將對尸體做一個深入的檢查,我想你不會希望看到接下來的畫面。”
“好,好的。”勞維斯慌忙站起。
比奇·蒙巴頓走到旁邊,一腳踢醒了睡地鋪的租客,粗暴地將對方趕了出去,自身則識相地關上大門,守在外面。
“怎么樣?”倫納德隨即望向弗萊。
“死于心臟疾病。”弗萊收回雙手,肯定地說道。
克萊恩想了想,掏出半便士面額的銅幣,打算做一個快速的判定。
“‘勞維斯太太的心臟疾病有超凡因素的影響’?不,這個太狹窄了,答案容易誤導人……嗯,‘勞維斯太太的死亡有超凡因素的影響’……就這個!”他仿佛在思考般地無聲低語,很快確定了占卜語句。
默念之中,克萊恩來到勞維斯太太的尸體旁,眼眸轉深,往上彈出了硬幣。
當的余音回蕩,黃銅色的硬幣翻滾下落,穩穩停在了他的掌心。
這一次,國王的頭像朝上。
這說明勞維斯太太的死亡確實有超凡因素的影響!
注1:維多利亞時代末期,一籮是144個火柴盒,勞務費2.25便士,一個婦女從早忙到晚的極限是7籮。
第一百二十章
濟貧院
“存在超凡因素……”克萊恩的眸色恢復了正常,側頭望向倫納德和弗萊。
倫納德忽然笑了一聲:
“很專業嘛,不愧是占卜家。”
你仿佛在暗示什么……克萊恩沒有發出聲音地嘀咕了一句。
弗萊打開皮箱,取出銀制小刀等事物,頓了幾秒道:
“尸體告訴我,她確實死于突發的心臟疾病……你有辦法占卜出更加詳細的情況嗎?”
克萊恩認真點頭道:
“我可以試一試‘通靈’儀式和‘夢境占卜’的結合,希望能從勞維斯太太殘留的靈性里獲得點什么。”
弗萊保持著冰冷內斂的狀態,向后退開兩步道:
“你先嘗試。”
他偏頭看了克萊恩一眼,忽然語氣沒有起伏地感嘆了一句:“你越來越習慣這樣的場合了。”
我也不想的……克萊恩有種想哭的沖動,挨個取出要用到的純露、精油和草藥粉末,快速完成了“通靈”儀式的布置。
他于靈性之墻的中央默誦著黑夜女神的尊名,用赫密斯語提出了祈求。
很快,他周圍有風在打旋,光芒愈發地黯淡。
眸子已然全黑的克萊恩抓住機會,反復默念出占卜語句:
“勞維斯太太的死因。”
“勞維斯太太的死因。”
……
他站著進入了夢境,“看”見了徘徊于模糊之中,徘徊于尸體周圍的透明之靈。
然后,他伸出虛幻的右手,觸碰向勞維斯太太殘留的靈性。
瞬息之間,他眼前有光影炸開,有一個個畫面在閃現。
那是一位臉黃肌瘦、衣著破爛的婦女在忙碌地糊制著火柴盒;
那是她忽然停頓,捂住胸口;
那是她在和兩個孩子說話;
那是她身體微晃,大口喘氣;
那是她去買黑面包的時候,突地被人拍了一下;
那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心臟有問題的征兆;
那是她感覺很累,躺到床上,卻再也沒有醒來。
克萊恩仔細觀察著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到超凡因素存在的痕跡。
但等到一切結束,他依然沒有獲得足夠明確的線索。
模糊與朦朧破碎,克萊恩退出夢境,回到現實。
他解除掉靈性之墻,對等待的弗萊和看戲的倫納德道:
“沒有直接的象征,大部分的畫面都透露勞維斯太太早罹患心臟疾病,只有一副和其他不同,勞維斯太太被人從背后拍了一下,那只手白嫩纖細,似乎屬于女性。”
“對這樣的家庭來說,不到最嚴重的時候,不會輕易去看醫生,哪怕只是在免費的慈善醫療組織那里排隊,時間也損失不起,他們一天不干活,第二天或許就沒有食物了。”倫納德用詩人般的感傷語氣嘆息道。
弗萊隨之望了眼床上的尸體,輕輕吐了口氣。
不等克萊恩開口,倫納德迅速切換了狀態,仿佛在思考般說道:
“你的意思是,超凡因素存在于勞維斯太太被拍的那一下,來源于那位有著纖細之手的小姐或者女士?”
克萊恩點頭回答:
“是的,但這只是我的解讀,占卜往往都是模糊的。”
他和倫納德沒有再討論,各自退到地鋪另外一邊,讓弗萊不受干擾地從皮箱里取出輔助器械和材料,做更進一步的檢查。
他們等了片刻,弗萊收拾好各種東西,做了清理和遮掩,轉頭說道:
“死因是自然的心臟疾病,這一點沒有疑問。”
聽到這個結論,倫納德來回踱了幾步,甚至走到了門邊,好半天才說話:
“先到這里,我們去西區濟貧院,看能否發現別的線索,看兩起死亡事件能否串聯起來。”
“嗯,只能這樣。”按捺住滿腹疑惑的克萊恩開口贊同。
弗萊提上皮箱,半走半跳地通過了兩個地鋪,沒去踩踏別人的被子。
倫納德打開房門,率先走了出去,對勞維斯和租客道:
“你們可以回家了。”
克萊恩想了下,補充道:
“尸體不要急著下葬,再等待一天,或許還會有一次徹底的檢查。”
“好,好的,警官。”勞維斯微弓身體,忙不迭地回答,接著半是麻木半是茫然地說道,“其實,其實我暫時也沒錢給她下葬,還得攢幾天,攢幾天,還好,還好最近天氣涼快了。”
克萊恩詫異脫口道:
“你打算讓尸體待在房間好幾天?”
勞維斯擠出一抹笑容道:
“嗯,還好,還好最近天氣涼快了,夜里可以把尸體放在桌子上,吃東西的時候,就將她抱到床上去……”
他話未說完,弗萊突然打斷道:
“我留了下葬的費用在你太太旁邊。”
然后,丟下這么一句平淡話語的他,沒去理睬勞維斯驚愕的表情與隨之而來的感謝,快步走向了公寓大門。
克萊恩緊隨其后,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天氣還保持著六七月份的熱度,勞維斯會怎樣對待他太太的尸體?
找一個天很黑風很大的夜晚,偷偷將尸體丟進塔索克河、霍伊河?或者隨便找個地方挖個坑就埋掉?
克萊恩知道,“必須在墓園下葬”是一千多年前,上個紀元的尾聲年代中,七大教會和各國王室為了減少并消除水鬼、僵尸和怨魂專門制定的法律。
具體的實施辦法是由各國提供免費土地,各個教會負責看守或巡視,只在火葬和下葬環節收取很少的費用以支付必要的勞動力付出。
但就算是這樣,真正的貧民還是有些負擔不起。
離開鐵十字街下街134號后,三位值夜者與比奇·蒙巴頓分開,沉默著拐向了位于附近街道的西區濟貧院。
剛臨近那里,克萊恩就看見一條長長的隊伍排了過來,跟地球上大吃貨國人民排網紅店的狀況一樣,人挨人,人擠人。
“這有一百多,不,接近兩百個人了。”他詫異低語,看見排隊者都衣物破舊,表情麻木,只偶爾焦急地眺望濟貧院門口。
弗萊放緩腳步,氣質冰冷而陰沉地說道:
“每家濟貧院每天能接受的無家貧民數量有限,只能按照排隊的順序來選取,當然,濟貧院會做鑒別,不讓不符合條件的人進入。”
“這也有最近幾個月不景氣的因素……”倫納德感嘆道。
“沒排到名額的人只能自己想辦法?”克萊恩下意識問了一句。
“他們也可以去別的濟貧院碰運氣,不同濟貧院開門的時間不一樣,不過,都會有同樣長的隊伍,有的人,下午兩點就在等待了。”弗萊頓了頓道,“剩下的人多半會餓上一天,這樣他們也就失去了尋找工作的能力,陷入直奔死亡的惡性循環,承受不住的人則會放棄對善良的堅持……”
克萊恩默然幾秒,吐了口氣道:
“報紙從來不會登載這些……弗萊先生,很少聽你說這么多話。”
“我曾經在女神的濟貧院做過牧師。”弗萊依舊是那種冰冷冷的狀態。
衣著光鮮的三人順利抵達了西區濟貧院的門口,向傲慢打量排隊者的看門人出示了證件,被引入了濟貧院里面。
這家濟貧院由一座陳舊教堂改造而來,彌撒廳內鋪著一張張墊子,懸著一張張吊床,濃重的汗味混雜著腳臭充塞了每個角落。
廳內廳外有著不少無家貧民,部分在揮舞錘子,敲碎石頭,部分則從舊繩里挑著薄絮,竟沒有一個人空閑。
“為了不讓貧民依賴救濟,變成無賴,1336年的《濟貧法》規定,每一位貧民最多只能在濟貧院內待五天,超過就會被趕出去,而這五天里,他們同樣得勞動,敲石頭或者挑繩絮,這也是監牢里那些罪犯的必然項目。”弗萊不帶絲毫感情地為克萊恩和倫納德介紹了兩句。
倫納德張了張嘴,最終不知是譏諷還是陳述地說道:“離開這家濟貧院,還能去另外一家,當然,未必再能住進去了……呵,也許在某些人眼里,貧窮者就等于罪犯。”
“……挑繩絮?”克萊恩沉默一陣,不知該問什么地問道。
“舊繩里的纖維是填補船只縫隙的很好材料。”弗萊停住腳步,找到了地面被燒黑的痕跡。
他們等待了幾分鐘,濟貧院的院長和牧師趕了過來,都是四十來歲的男子。
“索爾斯就是在這里縱火,結果只燒死了自己?”倫納德指著地面那團痕跡道。
濟貧院院長是位額頭寬闊微凸的男士,他用藍色的眼眸循著米切爾督察指的方向掃了一下,肯定點頭道: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