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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會再回到您的身邊,也不會再回到這棟屋子。”
他一字一句地說完這些話,不再看向屋內,把目光轉向半夏,牽著半夏的手退出那間屋子,關上了那道門。
門后突然傳來砰的一聲,茶具砸門聲響。
“白眼狼,沒良心的小畜生。當初我就不該看你可憐,把你領回家!”那個聲音咬牙切齒。
“嗚嗚嗚,小冬你答應過媽媽的,你不是說好,會永遠陪著媽媽,報答媽媽的嗎?”那個人柔弱地哭泣起來。
“為什么,為什么只有我的命這么苦。以后的日子我該怎么辦?”
緊閉的門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咒罵和哭泣聲。
光聽這惡毒的聲音,萬萬聯想不到屋里的人是剛剛初見時候,那位衣著得體,舉止溫和的女士。
凌冬頂著這這樣的責罵聲,握著半夏的手向外走去。
他的手很冷,冰冷得就像被凍住了一般。但他的腳步卻很堅定,看著半夏的眼神也很平靜,嘴角還能透出一點解脫似的笑來。
夜幕深沉,月光偷窗照進狹小卻透氣的小屋里。
在那張不太寬敞的小床上。凌冬從身后摟著半夏。
他用力地把半夏擁在自己的懷中,腦袋擱著半夏的脖頸,聞著她的味道,沉默安靜了許久許久,似乎已經在黑暗中睡著了。
“你爸爸他,是不是經常對你媽媽動粗。”半夏在黑暗中輕輕問了一句。
片刻之后,身后傳來輕輕的一聲嗯。
“我剛剛到那個家的時候,年紀還很小。父親的脾氣非常暴躁。時時剛剛在外面還衣冠楚楚,笑容滿面。一回家就變了模樣,對母親大打出手。”
“他也對你動手了嗎?”
凌冬遲疑了一會,說了實話,“嗯,他偶爾也對我動手。”
半夏一下翻過身來,瞪圓了眼睛。
凌冬就把尾巴放出來,卷著她的腰,伸手把她按在自己匈前,輕輕撫摸著她長長的頭發。
“父親的暴力很可怕,但相比起父親的粗暴,我那時候其實……更害怕的是我的母親。”
回憶童年的歲月,對凌冬來說似乎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
但他還是下決心徹底剖開自己,把那段梗在心底的不堪往事說給最親密的人聽。
養母溫柔卻柔弱,帶著一點扭曲的控制欲。
養父兇狠又暴躁,時常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幼小的他逃無可逃,避無避,惶惶無依,長夜不得安眠。
年幼時驟失雙親的痛苦,不正常而扭曲的養父母。
空闊的房子,無盡的噩夢。
他開始討好養父母。為了讓父親變得高興溫柔,讓母親安心而平靜。他獻祭了自己的音樂。
按著父親的要求機械刻板地反復練琴,緊密地一場一場參加比賽,拿獎項,拿代言,拍廣告。
企圖給家里和自己掙來一份平靜。
昏暗而恐怖的家沒有變得和諧。
而他卻再也無法彈出富有顏色的樂章。
世界開始變得越來越扭曲而古怪……黑暗中的小蓮慢慢述說著,聲音聽起來平靜又安穩,仿佛在說著別人的往事。
“幸好,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了親半夏的額頭,反而溫聲寬慰半夏。
半夏心里疼得要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緊緊恨不能親手抱一抱年幼時的小蓮。
只能一點一點吻過他每一片鱗片,把那些冰涼的黑色鱗片吻到變得炙熱起來。
我原來以為自己沒有父親過得很辛苦。這樣看起來,還是自己更幸福一點。半夏在心里這樣想。
小時候,和媽媽在老家渡過的日子,現在回憶起來,只有郁郁蔥蔥的葡萄架,開滿蓮花的池塘,嬉鬧無盡的快樂童年。
等放假了,就帶小蓮一起回去看看。
帶他去看看自己住過的屋子和小院。看那些山草和野蜂,雪夜和荷塘。
第63章
如蓮不染,赤子純真……
放寒假的時候,凌冬陪著半夏一起乘坐動車回家。
出發的時候窗外是郁郁蔥蔥,山青水秀的南方。車如龍行,穿過中原沃土,大江大河。
車窗外的景色一路變化,漸漸土地變得平坦,綠茵漸少。
直到窗外的世界飄起了雪,大地變為一片銀色,半夏的家鄉也就到了。
下了動車,站臺上撲面而來的寒意,讓半夏鼓起腮幫呼出了一大口白霧。
“能習慣嗎?冷不冷,你有沒有來過北方?”她問身邊的凌冬。
凌冬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繞在了半夏脖子上,仔細地打了一個好看又平整的結。
那圍巾是他在車廂內就圍好的,這個時候解下來,帶著凌冬溫暖的體溫,舒舒服服地將半夏裹在了里面。
半夏看著眼前的人,總覺得凌冬眼底帶著一點對自己的縱容。仿佛自己說錯了什么,而他卻由著慣著自己,只是無奈地笑笑而已。
出了火車站,還要換乘一段路的長途大巴。
長途汽車站離火車站不遠,凌冬和半夏牽著手,打著雨傘走在燈火闌珊的大街上。
“變了好多,從前喜歡的商鋪好些都不見了。”半夏很久沒有回家了,邊走邊感慨,四處打量著這個自己渡過多年時光的小城市。
為了找到合適的小提琴老師,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在城里的學校寄宿,每到周末才坐巴士回家。
“汽車站的位置倒是一直沒變。和十幾年前一樣,還在那個位置……”半夏笑著說,“咦,小蓮你怎么好像知道車站怎么走一樣,還能走在我前面。”
走在前方領路的凌冬轉過頭,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將手中黑色的雨傘傾斜,舉在她的頭頂。
兩人坐上大巴車,冒著細細的小雪,往半夏家鄉的小鎮上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開往家鄉的巴士在漆黑的山路上亮著車燈一路飛奔。
“我讀中學的時候,每個周末都要坐車回家。”半夏對坐在身邊的凌冬說,“那時候的路很差,車也沒這么舒服。班次還少,上車和打仗一樣,先擠上來的才有位置坐。”
“很多人還要帶著雞啊鴨啊,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擠上來。你肯定沒體會過,那整個車啊,就擠得和沙丁魚罐頭一樣,各種味。幸好我比較有經驗,人還瘦小,所以基本每次都能搶到位置。”
半夏看著車窗邊,看見了自己少女時期熟悉的景象。
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斜飛的亂雪,道路兩側漆黑的樹木排著隊飛快地后退著。
“那時候沒什么錢。到了周五我就想著能省一餐飯錢,回家再吃。每次都餓著肚子坐車,有時候很晚才能到家。不小心把胃搞壞了。”
凌冬的手臂伸過來,圈著她的肩膀,把她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里,低頭吻她的頭發。
飛雪的窗外,溫暖的車廂,窗戶上倒映著兩個人的面容,身后學長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半夏一時間有些恍惚,原來已經不是從前了啊。
自己已經不是那個每周孤獨一人,擠著長途車回家的小孩了。
下雪天車開得很慢,半夏在細細密密的飄雪聲中,靠在凌冬的肩頭睡著了。
睡著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夢里的汽車到了站,站臺還是那個多年前已經被拆除了的老舊站臺。
暖黃色的站臺路燈下,母親端著一瓦罐的熱湯,站在細雪飛揚的燈光中沖著自己笑。
凌冬搖醒她的時候,半夏睜開眼。發現汽車已經快要到站了。
停車之后,兩人下車取了行李,沿著通往村子的道路走。
走了幾步之后半夏忍不住回頭看去。
新修的汽車站臺寬敞明亮,廣告燈箱照亮站臺前平整的道路。
可是那個站臺上空落落的,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我回來看你了,媽媽。還帶了一個我喜歡的人。
你可以放心了嗎?
夜色已經很濃,下著雪的村路空無一人。
遠遠看見村口的時候,凌冬把手中的行李箱塞到半夏的手上,突然整個人消失了。
黑色的小蓮掛在了她的手上,頂著風雪順著半夏的手臂爬上來,鉆進她脖頸的圍巾里取暖。
“誒,這是干什么?突然不好意思了嗎?”
圍巾里,小蓮的腦袋鉆出來,不說話。
寂靜雪村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村口的位置有人打著手電走來。
那人看見半夏,立刻高興地揮起手來。
原來是半夏的表弟半糊糊,特意打著手電出來接她。
“姐,就知道你快到了,我特意出來接你。”讀高中的表弟如今已經長得比半夏高了,但對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依舊有種既害怕又稀罕的復雜情緒。
他接過半夏的行李箱,用手電光開路,湊在半夏身邊討好地說,“姐,看我對你好吧,這次回來有沒有帶我喜歡的零食?”
半糊糊和半夏血脈最接近的地方,大概就是兩人都是一個吃貨。
半夏把提在手里的一大袋塑料袋塞進他的手里,“全在這里了。”
“呀,還真買了,這么多,姐你怎么突然變這么大方,這下血本了吧,你哪來的錢?”
“是啊,沒日沒夜打工,省出來給你買的。”半夏從小就不慣半糊糊,給一個甜棗,還要用軟刀子扎兩下。
半糊糊如今上了高中,也終于知道自己這個姐姐半工半讀的不容易之處,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熊著和半夏搶東西。
磨蹭在半夏身邊實心實意地說了聲謝謝。
天氣冷,夜已過半,年邁的奶奶已經睡了。
半夏就沒有應半糊糊的邀請,去住在附近新樓房里的舅舅家,而是直接回了屬于自己和媽媽的小院子。
屋子里的土炕已經有人提前燒好,被套和床單是半糊糊的母親,也就是半夏舅母前幾日過來幫忙拆洗過的。
躺在上面有一股冬日里太陽的味道。長途奔波的疲憊,都被這股熟悉的暖意消解了。
窗外的雪開始越下越大,鵝毛似的大雪片片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