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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交代完事情的李律師卻并沒有馬上離開,沉默了一陣,他說:“你知道嗎?”
“嗯?”
“賀佑銘,和映星續約了。”
“……”
突如其來的鈍痛讓他的感官有了片刻的空白,以至于那么幾秒里他什么也感覺不到。
而后知覺緩緩回復,皮膚底下像是密密麻麻爬滿了蟲子,一陣一陣騷動的密集的痛。
他咬著牙,以頭緊緊頂住墻,這樣才能忍耐那噬骨的疼痛。
“賀佑銘!”
他終于用額頭撞著墻壁,一次又一次。
“賀佑銘!”
第90章
九十章
尖銳的手機鈴聲震動耳膜,紀承彥猛地驚醒過來,不由忙一摸額頭。
并沒有夢中的淋漓鮮血,只有滿手的汗。
打來的是經紀人,經紀人在那頭小心翼翼地說:“紀哥,那個,想安排你和余棄老師見面談一談,余棄老師剛好也有這個意愿,你覺得合適嗎?”
“……”紀承彥說,“行,什么時間?”
很快黎景桐也打來了:“什么鬼,他們讓你去跟余棄見面?!”
“是的。”
“別去了!”黎景桐說,“去干嘛,被他羞辱嗎?去他的!不就一個角色而已嗎,不值得!”
紀承彥忍不住笑了:“不就是被羞辱一下嗎,又不會少塊肉。我這種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還怕區區羞辱?太小瞧我了。”
“……”黎景桐說,“我知道前輩你很堅強,不會把這個當回事的。”
“嗯哪。”
“但我還是舍不得啊。”
“……”
紀承彥道:“傻子。這事情總要有個了結的。我不可能一輩子都躲著不面對。”
“嗯……”
“你回頭請我吃頓貴的吧,安撫一下我被羞辱的心就行了。”
他能理解公司想努力替他再垂死掙扎那么一下下的做法。經紀人也是一片好意。
雖然在這當口和余棄面對面,肯定是為難的。但這一行,“為難”那不過是家常便飯。
人難做,屎難吃。就算心知人家到時候會怎樣對他,他也是需要去的。
接待的助手把紀承彥帶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沒關上,紀承彥只見得那巨大轉椅的背部,上面的人正面朝落地窗外的無敵海景,背對著他們打電話。
他似乎挺厭棄地笑了一聲:“這年頭的人都想什么呢,就他們聰明?我是傻子嗎?想把我當槍使。”
助手在門上輕敲了一敲:“老師。您的客人來了。”
椅子轉了過來,紀承彥第一次近距離直面這個年輕人。
對方稱得上相當英俊挺拔,然而眉頭深鎖,面容陰郁,臉上掛著種與年齡不符的,對周遭一切永遠都甚是不滿的厭倦之色。
年輕人的頭發理得過分地短,顯得刺而扎,戴著無框眼鏡,一副不好接近又難以看透的模樣。
他在桌子后面坐著,雙手十指交叉著放于桌面上。助手離開了,紀承彥獨自站于他面前,他也不說話,就那么看了一會兒,而后面無表情道:“坐吧。”
紀承彥在他對面坐下,就聽得他說:“最近的熱鬧,想必你也看見了。”
“是的。”
“有些人還對我們挺有心的,知道我討厭你,就鬧這么一出。”
“……”
余棄道:“但我也討厭別人算計我。”
“……”
“不過你千萬別誤會,別幻想。對你的敵人的厭惡,并不影響我對你的看法,”他面露厭色道,“所以我不知道你經紀人約這次會面,到底是想干什么?”
紀承彥安靜了一刻,道:“我很抱歉。”
“哈?所以是來跟我道歉的嗎?”余棄尖銳地笑了一聲,“這都十年了,會不會晚了點?你這時候道歉,到底是為了我奶奶呢,還是為了我的角色?”
紀承彥說:“我純粹是對令祖母的事很愧疚。”
余棄收起那點嘲諷的笑容,臉色復又陰沉,緩緩道:“你確實需要愧疚。”
“……”
“她本來可以等我畢業以后回來孝敬她的。”
“……”
“再過三個月,我忙完論文,我就能回來了,”他說,“我機票都買好了,我本來就快回來了。”
室內沉默了一陣,他又說:“我奶奶,只會做布鞋做鞋墊賣。做得慢,賣得又便宜,賣貴了她怕沒人買。布鞋一雙八塊錢,鞋墊兩雙兩塊錢。天天做,夜夜做,把眼睛都熬壞了。”
“……”
“你看過她的手嗎?”他說著,望著自己的手,目光卻散漫,像要是透過它們,看到另一雙手似的,“那么粗的一雙手,指頭上全是口子,天冷了特別特別的疼。”
“……”
“有時候她也會說疼,但手上還是不能停。她沒法停啊,小時候我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全是那雙手做布鞋掙出來的,她怕手一停我的嘴也得停了。”
“……”
“有時候鞋子賣不掉,沒賣完她就不舍得回家,總想再等等,興趣能有人來,賣一雙能有八塊呢。我陪著她賣,我在她攤子邊上趴著寫作業,她把棉襖給我裹著。這兒冬天的晚上多冷哪,風吹在臉上都跟刀子刮著一樣,疼得慌,我寫字手指都不好使了,她還在那邊等著邊做鞋墊。”
“……”
他說:“人怎么就那么能忍呢?”
“……”
“再大一點,我能找點賺錢的事做了,可學費也越來越貴了。”
“……”
“我奶奶,沒穿過一件好衣服,沒吃過一頓好飯。但凡能有一塊肉,她也要放到我嘴里。她總說:‘我不吃這個,你先吃。我又不急,急什么,等你長大就好了,奶奶就能享福啦。’”
“……”
余棄喃喃道:“我也是那么想的。”
“……”
“我拿了全額獎學金,能出國讀大學了,努力打工應該還能攢一點,”他說,“我跟她講,奶奶,再熬一陣子,等我回來。我一回來,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了。”
“……”
“她那時候已經開始老年癡呆,做不動鞋子,記不住事了,有時候也聽不懂話了。但我說那話的時候,她一下子就特別開心。”
“……”
余棄牙齒輕微咯咯作響,他低聲道:“她拉著我的手,說:‘回來……’”
紀承彥半晌才能說:“我很抱歉,真的。我很抱歉。”
面容扭曲的年輕人從牙縫里,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恨你。”
紀承彥點一點頭。他沒有什么被怨恨者的情緒,他只覺得無限心酸:“我知道。”
那一場車禍,毀壞的又何止是他一個人的人生。
余棄沒再出聲了,默然了一陣子,讓情緒平息似的。
待得他的面上恢復平常的陰郁,他又說:“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我最痛恨的人是誰嗎?”
紀承彥深深低下了頭,又重復了一句:“很抱歉。”
“不,”余棄冷笑了一下,“你太抬舉自己了。我恨你,但我最恨的不是你。”
“……”
“我最恨的,恨不得他們連骨頭也爛光的,是那些人渣親戚。”
“……”
“四歲那年,我爸媽一過世,我表叔就想方設法住進我家,然后把我奶奶跟我擠到一個小屋子里。一個老人一個小孩,還想獨住一套房子?怎么能那么浪費,是吧?他們那么人丁興旺的才配住著。我爺爺早沒了,連爸媽也沒了,那就剩下我們倆,家里沒有主心骨,誰都能欺負,我奶奶跟人說話就沒大聲過,能跟他們爭什么。”
“……”
“我長大以后,他們看出來我不好惹了,多少收斂了點,我在的時候他們場面上還挺客氣的。可我得出國念書了。”
“……”
“我跟他們說,幫我照顧好奶奶,我會定期寄錢回來,給足她的生活費,不會讓他們吃虧。那時候他們滿口答應。”
“……”
“假期我也舍不得回國,機票多貴啊,我想多打點工,多攢點錢,多寄點回來,他們就能把奶奶照顧得好一點。”
“……”
他停頓了一會兒,而后面無表情地:“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怎么會那么天真。”
“……”
“我居然會覺得他們能把我寄回來的錢花在我奶奶身上。”
“……”
他看著紀承彥:“你說,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什么貨色,還把奶奶一個人留在他們身邊?!”
“……”
過了一會兒,他又笑道:“不,其實我不是傻。我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