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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不用你操心了,我會處理。”
紀承彥咬住牙:“你處理什么?你憑什么覺得你可以插手我的人生?是什么讓你覺得你可以替我選擇?”
“……”
“你以為你是我什么人?”
黎景桐驀然安靜了。
青年的氣勢洶洶,咄咄逼人,在這一瞬間,似乎都煙消云散。
距離預定的出發時間,已經過了挺久,而紀承彥一貫是很準時的人。見他大步過來的時候,助理小張似乎有些驚訝。
上了車,紀承彥簡短道:“開車。”
小張從后視鏡里看著他,欲言又止,半晌才猶豫道:“紀哥,你……還好嗎?”
紀承彥道:“沒事。”
他伸手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風迅速將他脆弱的痕跡吹干了。
黎景桐還是太年輕了,也太順遂了。
像他那樣的年輕人,這一生也許都還未有過什么傷口。所以也不能理解被傷疤被人硬生生撕開,在血肉深處反復翻攪的感受。
對黎景桐那樣的人而言,一切似乎都可以那么簡單,直接。
他就那樣理直氣壯地,一刀一刀地剜著他。
而他并不想翻開過往。
有些事情能逐漸淡去,終于離去,對他而言是好事。
那個匍匐在過去里的自己,那個痛苦的卑微的自己。他不愿意再注視著他了,連回頭再多看一眼也不忍。
錄制前的一切準備都就位了,該是他上臺的時候了。
紀承彥站到臺上,他在四面八方而來的燈光里,看了一眼臺下。
前排贈票的觀眾席上,并沒有青年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
第110章
一百一十章
有那么一刻他萌生了退意。
他想轉身放棄,走下這舞臺,不計后果地離開這里。就像多年前那樣。
燈光打在他們身上,臺下已經立刻有了興奮的歡呼的浪潮,有人高高舉起了寫著他名字的燈牌,來回揮動。他隱約能看見他們熱烈的,充滿期待的表情。
“……”
他突然有了些許遲疑。
青年忍耐的聲音在說:“偶像對粉絲是有責任的,你明白嗎?!”
紀承彥呼了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他勉強按壓住那些蠢蠢欲動的,狂獸一般的混亂情緒。
他盡量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過去,現在,和以后,都與此刻的他無關。
他閉上眼睛,關上耳朵,所有的一切都隔絕于身外心外,他只有眼前的這個角色。
紀承彥所飾演的袁有仁,確實在表現力上不占優勢。一開始朱逸和楊中南在互相飆戲的時候,感覺簡直沒他什么事,他可以說是透明的,隱形的,毫無存在感。
然而等他一拿起劍,戲就全在他身上了。
魔頭撫養袁有仁長大,算有養育之恩,卻是素來待他如一條狗一般,呼來喝去,肆意羞辱。
他心有不甘,滿腹恨意,卻只能唯唯諾諾,笑臉相迎,不敢有半句牢騷。
對他而言,雖然外人面前可以兇神惡煞,作威作福,從童年伴隨他至今的恐懼卻是揮之不去的,只要養父尚在一日,他的前路就只有忍辱負重,茍且偷生。
而當養父與敵手對峙,落於下風的時候,他的臥薪嘗膽似乎突然有了意義。
到這一刻,他終于找到機會,可以報仇雪恨,殺死養父,找回自己的尊嚴。
他在這喜出望外的期許里,理性卻依舊壓不住感性上的恐懼
他拿著劍,彎著腰,靠著墻,謹慎地前行。
不用任何臺詞,就能感受到他作為小人物的卑微。
要論劇情的重心和激烈程度,還是在那兩個人身上,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看著紀承彥。
演技的好壞和動作幅度的大小是沒有關系的。在伺機出手之前,他只是眼皮抽動,吞了吞口水。而他的情緒卻像是潮水一般,已經蔓延到場上的每一個角落里。
而后在觀眾們的輕呼聲中,他一擊即中!
得手后的短暫幾秒鐘,他的表情經歷了緊張,驚愕,難以置信,與最后的欣喜若狂。
他頓時有了判若兩人的囂張。他終于揚眉吐氣的狂妄,他報仇雪恨的得意,簡直是淋漓盡致。
然而很快他發現他那一擊并沒有真正起作用。
在養父猙獰地望向他的時候,他的恐懼迅速被喚醒了,膽怯卑微又全數回到了他身上。
方才的那股瘋狂,已經在那未能成功的刺殺中,消耗殆盡了。
他的臺詞并不多,動作也不大,然而只那么一抬頭,一低眼,就能感受到他的驚惶瑟縮,又有隱隱的求生的執著。
全場于是都屏息靜氣,緊張地觀望著他的命運,直到他螻蟻一般地癱軟于養父的劍下,場上有了嘆息聲。
好的演技就在于,哪怕那個角色不起眼,不迷人,沒有任何出眾之處,他一樣能牢牢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他的角色,戲份,按理遠不及那兩人有吸引力,然而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注視著他,關心著他,都看懂了他可恨可笑之余的可憐。
朱逸和楊中南都比他多了幾分鐘的戲,而這場表演結束之后,觀眾的投票顯示,紀承彥高票勝出。
導師點評環節,常嫣一副心滿意足,幸福小女人的樣子。
“哎,這場看得真是舒服,三位都演得很好。”
“紀承彥尤其讓我驚喜,他這真的是小角色,而演出大境界。在我看來,他就是個自帶磁力的男人。”
她在之前就明白表示了她對紀承彥的欣賞,至此大家便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說到他呢,我要多說幾句了。他這個人啊,我們都年輕的那個時候,他從沒演過反派,全是正面形象。而近期他演繹過三個反面角色,今天這場的韓有仁,初賽時的康警官,還有去年一部網絡大電影里的江臨。重點是,同為反面角色,他演得完全不一樣。”
“我不知道在座各位有沒有看過,江臨是陰冷狡詐里透著瘋狂,但又有人性化的部分。康警官陰毒得很內斂,也有貪生怕死的一面。韓有仁心懷恨意,但又深藏著恥辱,反抗和恐懼。”
“這樣三個負面情緒滿溢的角色,我想大家都看到了,他表達得全然不同。甚至于就連習慣性動作都不一樣,你們留意到了嗎?康警官一緊張是掩飾地摸下巴,韓有仁是眼皮抽動,咽口水,”常嫣說,“我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點。他所演繹出來的角色,哪怕有相近特質,也是不會被模式化的。康警官就是康警官,袁有仁就是袁有仁,完全不會被混淆。”
她又看著紀承彥笑道:“我從未想過你這么擅長于演反派。或者說我也好奇,有你不擅長的嗎?”
對于這樣幾近于過火的贊揚,紀承彥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略微恍惚地又看了一眼觀眾席。
黎景桐還是不在那里。
“謝謝老師的肯定,”他說,“我所能接觸到的角色其實也很有限,希望以后能多一些機會拓寬戲路。”
常嫣笑道:“各位導演都聽見了吧?”
之后她又夸了一通朱逸和楊中南:“你們倆也是很好的,有張力,有感染力……”
常嫣那一票是穩穩在他身上了,沒任何懸念。
之后賀佑銘也給了一些肯定的評價,投他一票,連董琛都是。
他面帶禮貌恭敬的微笑,但并沒有怎么在聽,他們那些褒獎的聲音和他之間似乎隔著一道屏障,顯得模糊又遙遠。
比起上一回的險勝,他這次的對手其實優秀得多,他卻以碾壓性的票數大獲全勝。
這么諷刺的事,在這個世界里,每天都要發生無數次。
回到后臺休息,朱逸和楊中南先后都來和他握手,恭喜了他。
紀承彥說:“謝謝。”
楊中南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道:“你好像,并不高興?”
之前有那么一些時候,他以為自己好像看到了黎景桐,但其實又并不是。
“哦,”紀承彥定了定神,說,“有點可惜吧,你們也都演得很好。”
他倆確實也都在那短短的十來分鐘里,都最大化地釋放了自己的演技。風格截然不同,對自己的角色卻都詮釋得相當到位,可以說是火花四射的表演。
不過他這話其實說得不妥當,在這種他自己獲勝的場合,“你們也不錯”在一些人聽來會是變相的奚落。
好在楊中南倒不覺得被得罪,笑道:“真的嗎?我其實也覺得自己今天表現得挺好呢,但跟你還是有差距的。”
“我是真的想來學一點東西,”楊中南說,“和好的演員交手,可以讓我吸收到營養。跟你搭戲我覺得很過癮。”
紀承彥道:“謝謝,你也讓我受益匪淺。”
得到同行,或者說對手的肯定,是最令人欣慰的。
只是他在此時,并無法有喜悅之情。
那種能令人快樂的情緒,在黎景桐的背影消失于他眼前的時候,就好像脫水一般,從他身上被完全抽去了。
“今天超水平發揮,我已經很開心了。雖然夢想肯定是有的,但說真的也沒覺得自己會贏,”楊中南笑道,“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要是真有那么好,也早該拿個像樣的獎了。”
楊中南長得帥,但又沒有帥到出類拔萃,演技好,但不足以令他在這復雜的圈子里之中殺出一條血路。
這圈子里,多得是他這樣優秀,但又不夠優秀的演員,想來也令人有些惆悵。
紀承彥說:“加油,我覺得你很好。”
楊中南道:“能多個舞臺展示自己,就很好了。下面還有復活賽。我會加油的。”
因為賽制的緣故,他繼續露臉的機會未必會比紀承彥少。
這戰隊內部的PK賽,敗者還是有下一輪競爭的機會,而勝出的那位,可以直接和導師PK,能擊敗導師的話,可以直接晉級到決賽。
當然這勝的幾率是微乎其微的。選手基本不可能贏得過導師,無論在實力還是人情票數上。
楊中南走了,紀承彥又看了一眼手機。斷斷續續地有了不少未讀的新消息,但依舊沒有來自黎景桐的。
他又吸了一口氣,而后聽見有人在門上輕輕扣了扣。
他忙抬起頭來。
站在門口的是賀佑銘。
“還沒走?”賀佑銘微笑道,“在等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