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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連問出許多問題, 趙臻的神色越來越冷。
鐘離無憂意識到不對, 立時噤聲, 心想自己可能問錯話了。如果皇上說的是真的,鄭娘娘確實還在人間,卻不肯進宮,那,那豈不是做了出逃的宮妃?好好的娘娘不做,非要逃到宮外去。說實話,他有那么一點點懷疑皇帝帽子的顏色。
于是,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就往皇帝頭上瞄去。只瞧了一眼,他就匆忙收回了目光。
趙臻不欲告訴他始末,只含糊說了一句:“個中細節(jié),你也不必知道。你只要能確定那蠱的解法就行。”
“錯不了。”鐘離無憂連忙道,“其實,就算真不解也無所謂,反正能壓住。臣不能保證一輩子不發(fā)作,至少三年五載里不必為那蠱擔(dān)憂。不小心再次發(fā)作了,還沒疼死,就壓一次。再發(fā)作,還沒疼死的時候,就再壓一次。壓個幾次,人這一輩子就到頭了……”
他說的興起,眼角的余光瞥見眸色沉沉的皇帝,心里一怵,即刻補充:“當然,最好還是徹底殺死蠱蟲引出體內(nèi),這才一勞永逸,一了百了。”
趙臻聽他這話,心里也基本有數(shù)了。鐘離無憂別的本事不怎么樣,但克制蠱還是有一手的。他答應(yīng)了阿玉不為難鄭家與彤云山,而阿玉自己又不想待在宮里,要跟他劃清界限。
他想讓她回宮,那么從她體內(nèi)的蠱入手,倒不失為一個可行的辦法。不過這還得要鐘離無憂的配合。
鐘離無憂接觸到皇帝的視線,不知道為什么,忽然覺得脖頸處涼涼的。
—— ——
這是姜漱玉第二次來鄭家。
仔細一算,竟有將近一年的光景了。
去年七月她穿了夜行衣喬裝打扮來到鄭家是在進宮的前一天。當時因為是深夜,鄭家上下黑乎乎一片,安靜祥和。而今晚鄭家和她去年來時看到的,并不一樣。
鄭家燈火通明,門口有一圈燃盡的紙灰,紙灰里放著燃燒一半的白燭。紙灰圈外面,一步一根白燭,直到院子里。
院子中間擺了一個香案,案上放了一些瓜果,案前有燒過的紙錢。
藏在房頂?shù)慕窨吹竭@場景,怔了一瞬,旋即反應(yīng)過來,這大概是中元節(jié)的習(xí)俗之一。
香案前蹲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的方向,但姜漱玉看其身形,很快就猜出這是鄭太傅。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蕭索。
姜漱玉離他有段距離,只知道他在喃喃自語,卻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她心念微動,施展輕功,在房頂疾走,縮短了一下與鄭太傅的距離。
“……你這一走也有十年了,真不是我要說你,你當初何必要這么做呢?難道在你眼里,我就真的不值得你托付終身?以至于你要偷龍轉(zhuǎn)鳳到死都一直瞞著我?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個舉動,害了三個孩子,也不知道你在天上會不會后悔。”鄭太傅的聲音極輕,緩緩飄入她的耳中,“懷瑾和握瑜執(zhí)意要在一起,要是你活著,可能還會勸勸他們……”
涼風(fēng)吹來,姜漱玉頭發(fā)微微飄動,她只聽了一句,就知道這話是對她生母林洛說的。看來鄭太傅果然已經(jīng)知道當年的事情了。
鄭太傅往銅盆里又添了一點紙錢,繼續(xù)道:“阿玉,還有十天就是你和阿瑜的生辰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也沒盡過一點父親的責(zé)任。我不知道你以前過的怎么樣,也不知道你現(xiàn)在在天上是什么樣子的……你看,這是來咱們家的路……”
他語氣非常平淡,就像是當面話家常一般,姜漱玉卻聽得心里發(fā)酸。不管怎么說,這個親生父親在主觀上從來沒有想過拋棄她。
她自小在彤云山長大,十多年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孤兒。雖然有師父和師兄,但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未嘗沒有好奇和向往。后來得知身世之際,也得知自己將死一事。再之后發(fā)生許多事情,她很少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該如何處理和鄭家的關(guān)系。
正月十五,她假死脫逃,直接回了彤云山,斬斷和京城的所有聯(lián)系,也沒想過再和鄭家人相認。今晚來到鄭家,看見已顯老態(tài)的鄭太傅祭奠自己,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這個親生父親,也挺可憐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大約是蹲得久了腿麻了,他干脆席地而坐,繼續(xù)慢悠悠往銅盆中放紙錢。
忽然一陣腳步聲響起,姜漱玉下意識將身子一矮。
來者是個長胡子的中年男子,那人一看見坐在地上的鄭太傅,急道:“大人,您怎么能坐地上呢?地上涼,您病剛好……”
“不礙事。”鄭太傅擺了擺手,“我還以為你會說地上臟呢。”
姜漱玉在暗處聽著他們的對話,心緒頗為復(fù)雜。鄭太傅病了?應(yīng)該不算嚴重吧?
中年男子不知從哪里搬了一把小杌子:“大人,您坐。您有什么吩咐,我來就是了。”
鄭太傅起身坐下:“我沒什么吩咐,你去忙你的吧。今兒中元節(jié),我跟他們說會兒話。”
民間傳言,中元節(jié)當晚,百鬼夜行,已經(jīng)去世了的人都會回家看看。家里亮堂一點,他們也能看得清。
“大人?”中年男子猶不放心。
鄭太傅笑笑:“真沒事,你忙你的就是。”
“是。”
這邊重新恢復(fù)了安靜,只有院子里一叢竹子隨風(fēng)擺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鄭家原本有五個小姐一個公子,然則現(xiàn)在留在府上的,一個也沒有。懷瑾握瑜因為執(zhí)意要在一起,也被他驅(qū)出府單獨過活。鄭太傅心里是有些寂寞的,在中元節(jié)這個特殊的日子,這寂寞比平時來的還要洶涌一些。
管家聽話離開后,鄭太傅話更多了:“阿玉,你看,這院子里亮堂堂的,一路都是蠟燭,你能找著路吧?能找到就回來看看,這也是你的家,爹都沒好好看過你……”
隱在暗處的姜漱玉聽得心頭發(fā)酸,她猶豫了一瞬,飛身降落下來。
鄭太傅正低頭燒紙錢,視線里突然闖入一雙女鞋以及淺青色的裙裾。
悄無聲息,不知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鄭太傅身體微僵,他緩緩抬頭,視線慢慢上移,卻見對面那人也蹲下.身來,露出一張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來。
兩人目光相對,他清楚地聽到那人一字一字道:“你看吧,我長這樣。”
望著那熟悉的容顏,鄭太傅驀地瞪大了眼睛,渾身血液蹭蹭蹭直冒:“你,你,你,你,阿玉?”
這,這么靈的嗎?
“對啊,是我。”姜漱玉點了點頭,她那句“我還活著”還沒說出口,就見鄭太傅眼珠一翻,連人帶小杌子向旁邊歪去。
姜漱玉眼疾手快,一把幫他穩(wěn)住身形,有點哭笑不得。剛才還說想看看她呢,她這一出現(xiàn),直接人就暈過去了?所謂葉公好龍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