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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氣蔓延在空氣中,酸中帶苦的味道,終于將靈徽從思緒中拉了回來。她捂著鼻子,做出抗拒的姿態:“我不是說了么,不喝藥,我已經不難受了。”
楚楚端著藥一步步走過來,臉上的神色堅毅果決,好像端的不是藥,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女君沒有醉,用不著喝藥。這個藥是給你補身體的,使君說過,要讓你一直堅持喝著。”楚楚睜著一雙大眼睛,清秀的臉上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和倔強,儼然又是一個趙玄鑒。
果然是他教出來的人啊,心性堅定,目標明確,不會受任何人的干擾和影響。
“放著吧,涼了再說。”她的聲音有些悶,低頭看了眼鋪陳在幾案上的紙張,寥寥數字,語不成行。
她有個糟糕的習慣,每當有心事,就喜歡在紙張上亂涂亂寫,有時是一句詩,有時是一個詞,有時候是幾個不相關的字。以前阿父總是打趣,說“洛陽紙貴”,但還是依著她的性子,買了許多放在書房中,讓她浪費。
現在,建康依舊紙貴,卻只能靠自己買了。
抬頭,見楚楚仍端藥站在屋中,心緒煩亂,話也不耐煩起來:“他的話便是圣旨了么?若是你更愿意聽他的,那你還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他束著,更不需要他派個人在我身邊約束我。”
她很少這般疾言厲色,楚楚愣了一下,沒有叨擾,也沒有解釋。只是默默地將藥盞放在了幾案上,悄然退了出去。
楚楚是個沉穩有章法的姑娘,并不會因為只言片語而揣測別人的用意,歪曲對方的意思。她知道靈徽是心情不好,說這些不過是氣話。
她從回來后,就心情很不好,楚楚看得出來,而且大概是和使君有關。
她看得分明,使君是個有主見的人,又什么事都喜歡悶在心底,這一點既讓他顯得可靠,也讓他顯得不近人情。
女君是個敏感多情的人,她一定受了委屈,但她誰都不愿意說。
靈徽自己也不明白那沒來由的失望和傷心究竟從何而來,她只是莫名的難過。
她想起了曾經,那時候她很盼望趙纓回來,常常在接到信后,就開始在城門口等。他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每次都是馬不停蹄,晝夜趕路,站在城門口時,總是灰頭土臉的。
或許她太依賴趙纓了。然而時移世易,他早已不是曾經的他,自己也早就不是曾經的自己了。
錯過的那些年,好像錯過了完整的一生,彼此早已面目全非,只有她執迷不悟。
……
觀中最近很是熱鬧,頗有門庭若市的感覺。
長公主常有所賜,裴夫人時時造訪,袁容姬更是恨不得天天黏在這里,而且每次來都是呼朋引伴的。
靈徽懂制香,善烹茶,詩書皆通,且舉止嫻雅,容色美麗,于是很快就成了建康城中最受追捧的風云人物。貴女們皆以結識她為榮耀,名士們也愿在觀中清談飲茶,時不時談論些當今形勢,她也只是聽著,偶爾接一兩句,往往得體有物,于是名聲更甚。
“阿姊那日不畏猛虎,以身救公主,是大仁大義之舉,誰不佩服。就連那個眼高于頂的桓臨之也寫了詩句贊頌,什么‘明珠耀華庭……’,簡直酸死了。”袁容姬一面說,一面嗅著手中的香囊,臉上帶著迷醉的神色,“這是什么香,這般好聞?”
靈徽手中拿著一只白玉杯,里面有琥珀色的酒漿,味道極香,但酒味卻不大。聽聞此言,她擱下了杯盞,笑著答道:“不過是尋常的蘇合香,我覺得有些過濃,就給里面添了些留蘭和白芷,聞著是不是清爽了許多。”
袁容姬點頭,又嗅了嗅,感慨不已,剛有討要之意,便聽得靈徽道:“這是專門為你配的,你一向喜歡西域濃香,前些日子有商賈自西域回來,我便買了一些。”
袁容姬聽到此言,自是千恩萬謝,急忙就將香囊懸到了腰間,口中仍在客氣:“阿姊待我這樣好,讓我如何報還?這西域的東西,貴不貴且不說,能遇到一次,便是極大的造化。前些年還好,如今北地更亂了,一趟下來生死難料,便是再好的利,都沒有人敢動心了。”
“河西如今在羯奴手中把持著,那些人殘暴得很,確實很難通過。”謝家婉和應和道,她年歲尚小,大約是堂親兄妹的緣故,五官輪廓和謝衍有幾分相像。
“長安在羌人手中,洛陽在匈奴人手中,冀州和幽州被鮮卑人占據,連河西都是羌人得了……”袁容姬掰著手指頭,悠悠嘆息,這些從阿父口中聽到的消息,包含著太多人的遺憾和悲傷。
靈徽卻神色平靜,仿佛這些都與她不太相關。她不愿在人前去無用的慨嘆那些河山之傷,只因她從未忘卻,已成執念。
第29章
二十九、進宮
習慣了矜持端莊,習慣了……
說話間,無意中提到了謝衍,靈徽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很久都沒有見到他了。
其實不見也好,若他只是個尋常紈绔,倒還有靠近的價值。可是他那樣溫和善良的一個人,哪怕只是有一點利用的心思,都顯得罪惡滔天。
先前種種,已經頗對不起他了,再多糾纏,只會愧意更重。
“最近皇后殿下身體不豫,陛下十分關切,特地允許阿兄多去內宮探望。”謝婉和解釋道。小女郎藏不住心事,沖著靈徽直笑:“女君莫不是掛念阿兄,不如我告訴他一聲,讓他來看你,可好?”
此言一出,眾女皆笑了起來,倒惹得靈徽紅了臉。
“婉和莫要渾說,我又沒提他,明明方才是八娘問的。”說罷,又深覺有欲蓋彌彰的嫌疑,訥訥住了口,只一心盯著自己手中的茶盞。
婉和搖了搖頭,不認同她的說法:“我阿兄心思如何,誰人不知呢?他這個人,不善矯飾,喜歡也好,厭惡也好,都是極分明的。”
靈徽默了一下,不知該怎么回答,只是內里仿佛有一只蝴蝶蹁躚,繚亂著整個心房。
袁容姬想是感受到了她的為難,忙岔開了話題:“皇后殿下身體不豫么?她如今有孕在身,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謝婉和說了句正是,見靈徽面上也有憂色,忙道:“我明日正要去宮中問候,女君不如同我一道去吧。殿下一直很喜歡你,你若是去了,她必然高興。”
她的意思,靈徽不是不明白,但她樂意說不破。畢竟這是個好機會,她一直也想去宮中走走,或許會別有收獲。
然而回答時,卻顯得靦腆,溫婉的一張臉浮上了薄薄一層胭脂色:“若是殿下允準,我自然是愿意的。”
無論謝婉和從她的回答中讀出了什么,但是進宮之事卻是板上釘釘。當日傍晚,宮中女官便送來了魚符,上面篆刻著靈徽的身份姓名,方便出入宮禁。靈徽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腦中回想著阿乾送回的消息。
“王家確實有意尚公主,王愔本人亦頻頻出入長公主府,言語雖不親狎,但討好之意分明。”
靈徽一哂,隨手將魚符放在了妝臺之上,吩咐云閣道:“明日楚楚一人隨我進宮,你和星臺守在觀中,若有書信前來,置于內室漆盒中,莫要讓任何人看到。”
云閣應諾,扶靈徽去了浴室。
第二日,天邊尚留有半面蒼色時,謝家的車馬已停在了山門處。靈徽入宮機會不多,因此裝扮也格外用了些心思。盤了一個環髻,上面戴著一支精巧的花樹步搖,翠色花鈿,碧玉耳珰,豆綠大袖衫,雪青齊腰襦……這一身并不張揚,卻顯得溫婉寧和,含蓄美麗。
“女君的胭脂敷的太薄了些。”謝婉和笑著打量了許久,輕聲道,“不過以你的容色,無論是濃妝還是淡抹,都是極好看的。”
靈徽搖頭,依舊謙遜:“皇后殿下身體不豫,我哪里有心思裝扮,不過略收拾一下,才不至于太過粗鄙。”
她似乎決心將謹言慎行貫徹到底,謝婉和亦不好多打趣,和聲細語地聊了許多建康舊聞,不多會兒便到了宮門外。
她們棄了車馬,遞上魚符,在內官的引路下,繞過重重宮闕,才終于來到了顯陽殿。殿宇巍峨,飛起的檐角襯著湛藍如洗的天,顯得愈發肅穆莊嚴。
青衣女官上前,帶著一張含笑的臉,對她們行禮,然后例行公事般地再次搜身后,才將她們帶入了殿中。
“女君莫怪,這是宮中的規矩,非針對你一人。”謝婉和解釋道,然后除了鞋履,只著素襪踏入殿內。靈徽依照她的行止而為,謹慎之下倒也未出任何差錯。
隨行的楚楚她們自然被留在了殿外侍立,并無進殿的資格。
從正殿到寢殿,又繞了幾重,巨大的花窗投下了斑駁的影子,顯然已是午后。
層層帳幔繚繞,淡淡的沉水香從錯金博山爐中飄出,一室寧謐,落針可聞。皇后的睡榻置于一副巨大的青玉云母屏風后,綽約間可以窺到她橫臥在榻上的窈窕身軀,有宮人跪在身旁為她打著扇,以驅走初秋殘留的炙熱空氣。
隨侍女官發髻高挽,衣袂翩然,此時安靜地垂手肅立在屏風外,一見她們被宮人領來,行了一禮后,轉身進去通報。
“我今日身體十分不豫,起不了身,你們莫怪。”屏風后的人,幽幽說道,聲音聽著十分孱弱無力。
靈徽與謝婉和趕緊上前,行叩拜大禮,聽到謝后叫起,才被侍女攙扶起身,繞過屏風,坐在了擺好的莞席之上。
離得近才發現,謝后的臉色出奇的蒼白,完全不是別人口中的有些微恙。
“阿姊,你今日覺得如何?”無人處,謝婉和還是愿意用這個親昵的稱呼。
皇后見了妹妹,眼睛亮了起來,蒼白地綻出一個笑容:“沒什么,就是有些眩暈,肚子墜墜的。太醫說將養著就好,不要輕易走動。”
“怎會突然如此?”皇后孕體已有五個月,依不會出現如此狀況,太醫署里圣手頗多,料想也不會全然束手無策。
謝后搖了搖頭,哪怕憔悴,仍要維持體面。
看了眼靈徽,并未如之前熱絡,但仍十分溫和親切:“宜城君近來可好?”
靈徽神色恬淡,眸光流轉,微微笑道:“謝殿下掛念,臣女一切都好,只是擔憂殿下身體,故而冒昧叨擾。”
謝后對她伸手,那只手本就纖細白皙,短短數月竟更加骨骼突兀了。
靈徽往前靠了幾步,將自己的手遞了上去,謝后的臉上立刻就浮出了一絲笑容,矜持著一份尊貴的柔婉。她是被家族里精心培養過的貴女,千挑萬選送到了當時還是成都王世子的蕭祁手中,只因他為世族看重,最有可能挽留殘破的一線江山。
習慣了矜持端莊,習慣了不行于色,習慣了什么都藏在心中。
“孤的身體無礙,孕婦眩暈疲累也屬正常,你們未有此經歷,想來也不大明白,替孤緊張是正常的。”看到她們臉上的擔憂神色,謝后輕聲寬慰。
靈徽神色僵了一瞬,方才還有血色的臉,一下子就褪盡了血色。不過也只是瞬間,她顫抖的指尖抓了抓自己的衣角,然后說出了自己的顧慮:“殿下,臣女斗膽一問,不知可有下紅之癥?”
謝后明顯有一瞬慌亂,她盯著靈徽的臉,見她眸光清亮幽黑,仿佛一汪澄澈的湖水,湖水漾動的微瀾都帶著燦燦的光。
片刻后,對侍立的人道:“你們都退下吧。”
宮人迤邐而出,順手闔上了沉沉的殿門,吱呀一聲響動后,謝后辛苦支撐起的儀容終于垮了下來,她輕輕點頭,一行淚蜿蜒而落,帶出了全部的脆弱。
“這是什么意思?”婉和一臉迷茫,并不知道為什么靈徽一句話,就惹哭了阿姊。她的阿姊從她記事開始,就沒有怎么哭過。她一直都是溫婉高雅的,像是供在廟中慈悲的神佛。
謝后垂首,聲音低低,對著靈徽說道:“如你所料,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太醫怎么說?”靈徽問。
謝后搖頭,有些惘然:“他們什么都不說,但是孤自己有感覺。”
第30章
三十、心計
利益攸關,一榮俱榮
“殿下何出此言呢?”靈徽問道。雖然心底已有答案,但仍不愿輕易揣測。謝后畢竟是謝家人,背后有一整個家族支撐,各房私兵和部曲數萬,是皇帝必須依仗的存在。又有誰能將手伸到宮禁中,對付一個尚不知性別的孩子?
謝后的聲音很低很低,銜著一絲分明的幽怨:“之前那個,也是這么沒得。其實我身體還算康健,不知為何總是子女緣淺……”
這話聽在靈徽耳中,卻有不一樣的意味。
在北地時,遼東郡公府也很熱鬧。
慕容楨的父親遼東郡公慕容執廣蓄姬妾,子嗣眾多,所以后宅人事也十分復雜。慕容楨的阿母不過是尋常妾侍,紅顏漸老,性格也庸懦,一向很受冷落。幸好她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
慕容執的妻室出自段部鮮卑,是個潑辣狠厲的角色,聽聞年輕時曾受到一個妾侍挑釁,她在慕容執征戰未歸時,直接將人打了個半死,割了舌頭后,發賣到了其他部落。至此夫妻生了齟齬,但到底無人敢挑釁她的權威。可是段氏并無子嗣,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憂患。
無論她擁有再多凌厲地手段,去對付那些接踵而至的女人,但丈夫的花心,卻總以始料未及的速度,讓她狼狽不堪。
一次,慕容執征戰時,擄來了一個扶余女人,名叫宣姬,恩寵備至。
宣姬不僅容色美麗,性子也嬌柔善媚,甫一進府便對段氏十分逢迎,可謂言聽計從,就連見到靈徽也總是一副和善殷勤的態度。一來二去,段氏便對她少了提防。
不出一年,宣姬誕下慕容執幼子慕容柏,被扶為側室。慕容執子嗣頗多,僅成年的就有八個,其中不乏慕容楨這般能征善戰的肱骨,然而他卻一直未立世子。
待到慕容柏周歲時,慕容執有一日忽然宣布,準備將這稚齡孩童立為世子,已派使臣上表朝廷。
慕容楨一向自負功勛卓著,是遼東人人稱頌的少年英雄,此番驟然被小兒奪了繼承大權,心中當有怨氣。
于是靈徽故意刺激他:“遼東一統當仰仗你的功勛,就連平定扶余也是你身先士卒,怎么如今倒被卸磨殺驢了?”
慕容楨聞言,只用眼睨著她,不怒反笑:“想不到我的小夫人這般高看我。如此,可是讓你失望了?”
靈徽最討厭他那種陰晴莫測的樣子,冷哼道:“不過是怕你竹籃打水,白白替人作嫁。你可別忘了,宣姬是扶余國的人,滅國之仇你可是頭一份。”
慕容楨踱步到她面前,一手攬在她腰上,不顧她的掙扎,俯身輕笑:“我怕什么,連你都知道那只是個黃口小兒,哪里值得我放在眼里。”
他的眼眸很深邃,眼瞳是淺淺的褐色,狼一樣的狡黠危險:“慕容家養孩子,就跟狼養崽子一樣,先丟在一邊看看自己能不能活到長大,再去說建功立業的后話。我十一歲就被丟到了戰場上,能活到現在,可不是靠著什么寵愛。”
“哦?難道不是因為你阿父不喜歡你么?不喜歡所以才忍心丟下不管,可我看,他對宣姬和這個孩子可以偏寵得很呢……”靈徽口舌如刀,一向喜歡怎么扎疼對方怎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