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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邊,琴聲裊裊,曲調靡靡,這樣安逸的日子,又是誰浴血奮戰換來的?
山門處,一個高大的身影玉立在那里,遠遠看到馬車時,便露出一個溫暖的笑意。馬車上的鳴珂聲清脆,搖曳如樂曲,連帶著風燈都如舞在風中般。
靈徽借著風燈的幽光,遙望著趙纓,眸中有碎裂的光芒。
越來越近,心事便該藏起,不讓人知曉。
趙纓將靈徽緊緊抱在懷中,似乎這樣的親近,才能了結這短短數日的相思之苦。以往他不明白靈徽的心意,如今明白了怎會不珍之重之。
她的身上有烙在記憶中的香氣,還記得她用的第一盒香蜜,便是他買的。都說洛□□貴,小小的一盒便用了他三個月的俸祿。可是當她仰著頭,甜甜叫他阿兄時,他就覺得一切都值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如今他掌一州之事,錢帛之事再也不用放在心上,但他心上的女郎卻再也不會纏著他買什么東西了。
一身簡素的她,似乎不再有物欲,她的眼中出現了更大的欲望,關乎天下。
“阿兄怎么來了,這般頻繁往來于城內外,若是陛下知道了,又該怪你不盡心于社稷了。”她輕笑,狡黠地瞇著眸子,手卻環住了趙纓的腰。
趙纓身量頗高,為了配合靈徽,微微彎下腰來,笑得寵溺:“陛下亦心疼我,這般歲數,尚無家眷。”
“這么多年就沒有一個女子可入阿兄之眼嗎?”靈徽笑著問。
“這世上只有一個圓月。”趙纓回答。
誰說他訥于言語的,他若真心想哄人,定會將人哄得很開心。
“天色太晚,月亮也困了,怎么辦?”靈徽用手臂掛著趙纓的脖頸,聲音糯糯地撒著嬌。趙纓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手臂將她打橫抱起,一路抱到了寢屋之中。
云閣先回了觀,早早吩咐眾人退下,給了他們一片清凈。
明月高懸,秋風蕭瑟,屋中燭火闌珊。趙纓坐在靈徽榻邊,看她慵懶地闔上雙眸,似乎真的倦了,一動不動,很快就睡著了。
他方要離開,忽然就被攥住了手,一個懶洋洋地聲音傳了過來:“阿兄沒有唱歌給我聽,不許走。”
趙纓無奈,反而指責道:“你未曾梳洗便睡下了,這個習慣可不好。”
“我不困,過會兒再說,現在我只想聽阿兄唱歌。”她嬌蠻起來,依稀舊時模樣。
趙纓搖頭:“我若是唱了,這觀中的人今晚都別睡了,會做噩夢的。”
靈徽莞爾一笑,看著他面色發窘,便不再執著,卻又道:“既然不唱,便給我講故事吧。”
“想聽什么?”
剛剛還睡眼惺忪的女郎,此時精神忽然就好了,她坐起身來,眼中帶著灼灼光芒:“我想聽聽晉陽舊事。”
趙纓垂眸看著她,仍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他的五官長得端正利落,就是有些嚴肅,此時看著卻很是倜儻,連月色都仿佛是為他所備一般,平白替他添了許多溫柔。
“你聽過許多遍了,還要聽嗎?”他問。
靈徽妙目一盼,輕輕撥著他的手指玩。不同于謝衍的潔白纖細,多年沙場拼殺,趙纓的手很粗糙,手指關節尤其突出,摩挲著有粗糲的觸感。
“之前說得都是我阿父,我想聽聽其他人。”
趙纓任她在自己的掌中胡作非為,笑著反問:“其他人?圓月想聽誰的故事?”
她極認真地想了想,終于放開了他,卻撥弄起了她自己的頭發:“我想想啊,我去過兩次晉陽,一次是在八歲的時候,還有一次是十二歲。記得你身邊有個少年,和我年歲相仿,他長個五短身材,但手巧得很,還給我編過草螞蚱玩。”
“朱虛?”趙纓想了想,腦海中出現了那個黝黑粗壯的少年,神色暗了暗,“你說得那個少年,是我的裨將,叫朱虛。”
“你們私交如何?”靈徽問。
趙纓點頭:“同袍兄弟,生死與共,可惜他死在晉陽城破的那一天了。”
靈徽垂了眸,不知所想,半晌開口道:“那也不一定啊,你都能死而復生,或許他也尚在人世。”
趙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搖頭:“不會了,他中了流矢,在我懷中咽的最后一口氣。原本那個箭矢是沖我來的,若不是他,死得便該是我了。”
“那年他十六歲,聽說家中已經給他說了親,可惜……”
第41章
四十一、隱忍
若不是為了自己的計劃,……
按趙纓所說,朱虛應當已經死在了三年前的晉陽城,但是殷灃卻說他在汜水關見過朱虛。到底他們誰所說為真?
后半夜靈徽頭疼欲裂,聽著窗外呼嘯地風聲,輾轉反側,到了天色微明時才勉強睡著。
一覺睡到巳時,覺得饑腸轆轆,叫了聲云閣。不一會兒,聽得門扉輕啟,卻是星臺走了進來。
“豫章長公主來了,云閣姊姊見女君沉睡未醒,便先去前廳侍候了。”
星臺打起簾子,見靈徽眼底烏青一片,好奇道:“女君昨日未曾睡好嗎?怎么看著甚是疲憊?”
靈徽打了個哈欠,懨懨道:“替我梳妝吧,多遮些粉,再撲些胭脂上去,莫要讓長公主看到,又該奚落了。”
這樣一番打扮下來,鏡中人倒比平日里多了幾分冶艷,為了配合這個妝容,又不得不穿了件銀紅色連珠紋的襦衣,人便越發嬌美了,全然不似平常那般疏冷的樣子。
尚未走到前廳,就聽到蕭季瑤的笑聲,朗朗傳來:“你家女君昨夜是做什么去了,睡到這般時候。一個出家人,這般憊懶,我可要參她一本了。”
又聽得一男子之聲響起:“早聽聞雁回山風景秀麗,這清都觀門庭若市,今日一見,果然仙都云殿,讓人驚嘆。”
這個聲音靈徽不熟,聽不出來來者為誰。
“你以為清都觀熱鬧是因為風景?”蕭季瑤的聲音里帶著揶揄,“等一會兒見到人,你才明白到底為什么。”
靈徽的腳步頓了頓,眉頭皺得越發緊了。長公主一向荒唐,今日不知道又帶了什么人來,這般言語輕薄,實在讓人不悅。趙纓告誡過她,莫要和蕭季瑤往來太密切,靈徽自然知道原因。若不是為了自己的計劃,她哪里需要這樣費心周旋。
想了想,還是將頭上的金釵摘了,又用帕子將臉上的胭脂抹的淡了些。
可她甫邁步進去,仍讓廳中所坐之人怔愣了半晌。薄薄的日光籠在她身上,她仿佛是湖水中裊然綻放的菡萏,嬌而不媚,卓然生輝。
“宜城君,今日我帶彭城王來討口茶喝,不介意吧。”長公主蕭季瑤指了指身旁的男子,對靈徽笑道。
靈徽一進屋,便注意到蕭季瑤身邊的男子。
二十多歲的年紀,生得和皇帝蕭祁有五分像,面色白凈,身材微豐,眉眼倒算得上溫和。
彭城王蕭邡,當今陛下蕭祁的異母弟,也是他為數不多的血親之一。長公主帶他來究竟是為了什么,如果說方才猜不到,那么冷靜片刻后,也能夠想明白。
她在利用蕭季瑤,又怎知蕭季瑤不會利用她呢。蕭季瑤與王家來往頻頻,自然不會愿意看到她和她身后的勢力一起投靠了謝家,成全了皇帝的私心。
她的心中還是那個已經殘損了的蕭家天下,始終不肯承認成都王一脈為正統,哪怕江山成了如今這般,先帝負有全責。
一個女子的力量畢竟有限,所以她能做的便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不管是示好于王家,還是竭力扶持彭城王,亦或者將謀算用在自己身上。
靈徽很慶幸自己對長公主的一切了如指掌,否則這般無所顧忌的人,若是想要針對她,她毫無招架之力。
想清楚了原委,便從容許多,靈徽上前,向彭城王行禮:“宜城君楊氏,見過彭城王殿下。”
蕭邡也算閱美無數,卻少見這般容色出塵的女郎,她越是待自己疏淡,他就越是對她好奇。
建康城都傳言,謝家七郎對她一見傾心,戀慕成癡,特地求了皇帝賜婚于他。謝七何等風姿,每每出行,擲果盈車,擁堵車馬,連他都戀慕的女子,定然有出眾之處。
蕭邡著意留意靈徽的樣貌,一雙眸子逡巡在她臉上,盯著人不甚自在。當今皇族放蕩,教養品性遠遠不及世族,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只是彭城王這般失禮,仍讓靈徽覺得十分不快。
“咳咳……”長公主的聲音打斷了彭城王的窺視,她捂著帕子笑得開懷:“‘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這曹子建的文章寫得真不錯,連我讀著都心馳神往,想要一探洛神之美。可自從見到了宜城君,我便知曹子建所寫,也不足以描摹姝色之一二啊。”
文章里那么多句,她偏引了這一句,用意不可謂不昭彰。
靈徽淺笑,耐著性子和他們周旋:“不知二位殿下今日前來,讓你們等了這么久,實在失禮。云閣,可將最好的茶奉上?”
云閣應了是,見靈徽目光盯著空蕩蕩的幾案,忙解釋:“奴已準備好了茶,殿下說要等女君前來,親自奉上。”
她話音未落,長公主的臉色忽然大變,冷哼一聲:“你這婢子好生無禮,主人家的事情,也是一介奴仆可以嚼舌根的么?不如拖下去打死,我再給你換幾個好的過來。”
云閣嚇得顫抖不已,急忙磕頭告罪。
靈徽知道她不過是拿云閣作筏子,輕笑溫言道:“殿下最是會調教奴婢,上次送來的宣陽就很好,聰慧有度,哪里是這些笨丫頭可以比的。都說主愚仆笨,可見都是我的錯,長主便饒了她吧,今后我定不讓她上前來惹殿下心煩。”
彭城王亦有心賣靈徽面子,隨即道:“季瑤莫要跟奴婢一般計較,今日我們來觀中做客,怎么也得給宜城君一個面子啊。”
話說到這里,蕭季瑤忽然笑了起來,對彭城王道:“王兄一向憐香惜玉,倒是妹妹無禮了。也罷,改日我再送些奴婢過來就是,別讓這些蠢東西帶累了女說完,又莞爾對靈徽:“阿兄的面子,我自然不能不給的。宜城君可要親自奉盞好茶給他,謝過他的大恩才好。”
靈徽說自然,使了個眼色讓嚇得臉色煞白的云閣和星臺離開。獨自煮好茶,沏了兩盞,奉給了彭城王和豫章長公主。
她的恭順態度,取悅了上首二人,彭城王盯著她的纖纖細指,笑得眼睛都瞇成了兩條縫,越看便越歡喜,對著長公主蕭季瑤不住點頭。
靈徽咬了咬唇,強迫自己隱忍不發,面上始終帶著恬淡的笑容。
第42章
四十二、身份
我也很好奇,你這滿腹才……
“聽聞陛下已將女君賜婚于謝七,不知可為真事?”彭城王接完茶,掀起眼皮,狀似無意地問靈徽。
靈徽也不諱言,坦蕩承認:“陛下那日來觀中,確曾這般說過。”
蕭邡與蕭季瑤快速交換了一個眼色,就聽得蕭季瑤懶洋洋道:“謝七與你年歲相仿,不過一個乳臭未干的小郎君,哪里會照顧人。陛下還真是喜歡亂點鴛鴦譜,全然不為人考慮啊。”
這話說得放肆又不堪,靈徽暗暗皺眉,卻仍裝作懵懂:“陛下體恤我一介孤女,我感念圣恩,不敢有違。”
這次彭城王蕭邡先忍不住了:“若是你不喜歡他,大可以給陛下明言,女郎如此容色,建康城還不是爭相求娶。”
蕭季瑤便又笑:“說起來,彭城王尚無王妃呢,與其嫁他謝七,還不如嫁入王府更尊貴些。”
這便是圖窮匕見,靈徽急忙起身,惶恐道:“兩位殿下又說笑了,靈徽何德何能,怎敢高攀。”
她惶恐起來,有種楚楚可憐的氣質,看得彭城王越發喜歡,不由得溫聲又安慰了幾句。
二人滯留到日落時分才離開,中間還由著靈徽侍奉在側,用了些素齋。
等他們離開后,靈徽終于松了口氣,頹然坐在莞席上,怔怔發了很久的呆。
掌燈時分,她緩緩從廳中走出,順著廊廡,獨自踱步,往后山而去。后山寄養的人已經分散到了各府,此時那里一片空寂。她不過是想走一走,將白日堆砌的壞情緒拋給夜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楚楚去了宮中,為皇后安胎,云閣和星臺受了驚嚇,躲在了屋中。這樣也好,就她一個人,緩緩地往前走,孤寂也好,失落也罷,不過都是暫時的。沒道為了別人的恣睢和陰狠,懲罰和為難自己。
秋風蕭瑟,吹在臉上,寒意凌冽。
她忽然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傳來,不輕不重,不徐不疾,就那樣跟著自己,如影子一般。驀然回首,一個清瘦的身影就站在不遠處,仍如平日所見一般,帶著幾分靦腆,幾分矜持。
“宣陽,你跟著我做什么?”靈徽沒有驚慌,只是對著幽冷空寂的風,無奈苦笑。
自從被長公主賜給她為奴,這個人就一直很低調,力圖將自己活成一個影子一般。她需要時,他會出現,不言不語地做完事情,默默告退。她不需要時,他便消失在她的視野中,仿佛從未有過他這個人一般。
聽云閣說,他極愛讀書,觀中書不多,他便找道家經書來讀,連焚燒給天地的祭文都不放過。
這般求知若渴的人,應該算不得什么心思陰狠之輩。于是靈徽也樂得成全,從謝衍那里借了些經史子集給他看。得了那些,他便更忙了,常常整日不見人,也算給了彼此一個清凈。
今日他不看書,卻出現在了這里,靈徽有些不解,正猜測他是不是受了長公主的指使,需要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就聽他開了口:“女君心中,似有不豫之事?”
靈徽沒料到他會這樣問,頓了一下,笑道:“沒有,不過是隨意走走。你今日不讀書嗎?怎也有了閑情散步?”
宣陽低頭,莞爾笑道:“也只有在女君這里,會這般對待一個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