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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準備如何做?”
“若你是張仲符,得了消息你會如何?”靈徽問。
“自然是按照約定,趕在趙纓到湖陽之前,設伏將其一舉殲滅。”胡意之回答。
“他會伏擊,我們便不會嗎?”張仲符的伏兵總還是要經過新野的。
胡意之了然,忙道妙計。
“信照舊送出,莫要打草驚蛇。此外,張仲符既然要設伏,定會帶走精銳部隊,剩下的那些……讓趙都督斷其后路吧。”
“至于殷灃,先讓人看管起來,等到我們事成,看看他拿什么抵賴。”靈徽切齒,“我想看看,他準備拿什么顏面去見我阿父!”
……
那一夜,靈徽仍舊輾轉難眠。她本該為戳穿一場謊言而慶幸,但那場謊言的編造者是她從小就熟悉的故人,被謊言蒙蔽的是她和她阿父的愛將,受到傷害的人是她的玄鑒阿兄。她怎么能高興的起來。
恍惚又清醒,似夢又如真。
她迷迷糊糊時,又想起了胡意之的話,當初的趙纓究竟去了哪里,關鍵時刻他為什么會離開晉陽城?那會不會是阿父的命令……
一道悶雷乍響,有千軍萬馬的氣勢。她忽然慶幸,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打雷時,需要有人捂耳朵的小女郎了。
彼時年幼,不知避忌,她記得有一次,也是這樣的雨夜,她哭喊著跑到了趙玄鑒的臥房中,掀起他的被衾就鉆了進去。
他的反對被充耳不聞,她抱著他的腰,將頭縮進了他的懷中。
“圓月,男女七歲不同席,你是個大姑娘了,不可如此……”趙纓拼命地掙扎,滿面漲紅,竭盡全力地逃避著她蠻不講的束縛。
“阿兄,我害怕……”便只這么柔柔的一句,他便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找不到由推開她,不忍心看著她瑟瑟發抖,縮成一團。
嘗試著將她抱緊,拍著她的背,看著她慢慢平靜。
“阿兄,你的身上真好聞……”她懦懦地說,聲音因為困倦,迷迷糊糊地可愛,可是趙纓卻再也睡不著了。
第78章
七十八、英雄
長河日落,白馬銀槍。……
一覺醒來,
風停雨住,久違的陽光透過濃厚的云層投下,仍帶著濕漉漉的感覺。院中侍女侍弄著花草,
翻新著泥濘的土地,
青石路上也留下了深深淺淺的腳印。
午后,有消息傳來,胡意之親率五千精兵伏擊于道旁,
張仲符毫無準備,
兵馬迅速被擊潰四散,
胡意之趁亂擊之,斬殺敵寇無數,
張仲符縱然悍勇,
也只勉強顧得上自己,向東狼狽而逃。
到了晚霞漫天時,
又有消息傳來,趙纓帶兵直沖張仲符大營,
一舉殲滅留下的一萬人馬。張仲符歸來時,見已無退路,
急忙帶著殘隊向著魯陽方向逃竄。
十萬人馬南下,先前與趙纓鏖戰就折損了一半,
如今又連連遭受大敗,剩下的不過傷兵數千,
形容十分狼狽。
但偏偏時運不濟,
連日來的大雨,讓他們的歸途變成了汪洋一片。北人不識水性,胡馬亦懼怕涉江,眼看著前面人仰馬翻,
落入滾滾河水中,本就困乏饑餓的士卒再也沒有了戰力,任憑張仲符的馬鞭落在身上,他們仍不為所動,只望著漫成一片的渾濁大水,涕淚交錯。
張仲符抽出刀,砍殺了幾個人后,自己也陷入了無邊絕望之中。他到底也想不明白,他堂堂一介英雄,如何就落到了這樣的田地。
英雄本該死于沙場,哪怕刀斧加身,又有何懼。但絕不是這樣,被陰謀所害,為天災所誤。
當趙纓帶兵追來時,便看到這樣一幅場景。高大的男子立在一片水澤之外,滿身血污,夕陽被那些濃烈的顏色渲染地更加沉郁,微微泛出了紫色。那個人看向他的眼神,像是無奈,又像是不屑。
“果然是我的手下敗將,若是我,不出半日便能追上。”張仲符哈哈大笑,笑音悲涼。
“雨勢連綿,必起大水,張將軍懂兵法,為何不知水文。”趙纓不惱,只是淡淡道。因為有傷,他的臉色不好看,但身體卻依舊挺得筆直。
長河日落,白馬銀槍。
“陰謀詭計之徒,有本事真刀真槍打一次,這樣算什么英雄。”張仲符執起長矛,對準趙纓,輕蔑道。
“愿意奉陪。”趙纓朗聲,眼眸灼灼。
……
很多年后,有人說起那一戰,仍不免感慨萬分。
北地名將張仲符,號稱萬人敵,手中的長矛刺破過涼州的重重關山,□□的駿馬踏破了黃河的滾滾巨浪。他曾連勝六戰,無論是沙場老將還是冉冉將星皆非對手。
可是這次,他的對手是趙纓。少年英雄,有勇有謀,一只銀槍橫掃疆場,曾為了報仇帶領五百兵馬深入敵營,帶走了領軍將軍的首級,自己卻毫發無傷。也曾在立足未穩的時候,帶兵北伐,收復豫州四郡,一舉成名。
兩個人從日暮打到夜深,熊熊火把燃起,蜿蜒在蒼茫一片的水澤之濱。
“我敗了,”一個聲音低低傳來,“你果非浪得虛名,受了重傷還能有如此凌厲攻勢,居了下風仍能處變不驚,我不及你。”
張仲符從馬上頹然而下,長槍橫在他的脖頸處。那個面容俊美的男子端坐在馬上,冷然睨著自己的手下敗將,并為因為自己戰勝了眼前之人而生出多少歡喜。
他很倦,連日奔波操勞,不眠不休,傷口撕裂,疼痛入骨,今日鏖戰已讓他筋疲力竭。可是,他不能閉上眼睛,他需要好好的出現在靈徽的眼前,讓她放心啊。
他的圓月已經做得很好了,比自己想得還要好。他想過她能夠照顧好自己,也相信她會替他守好襄陽城,她并非無依無靠,她的身后還有師父留下的忠臣義士,她并不完全需要和依賴自己。
但他想不到,靈徽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夠替他解了眼前的困境,還能夠創造機會讓他們反敗為勝。
她的聰慧遠比美貌更值得人贊佩。
“若你不是匈奴人,我或許會放你一條生路,畢竟,你也算個英雄。”趙纓嘆道。
張仲符苦笑:“難道我會為了茍活而向你搖尾乞憐?趙纓,你算個人物,但你們大魏卻盡是鼠輩,遲早有一天會被我們匈奴所滅。你這次僥幸逃過算計,下一次卻未必得活,待到那時,誰人可擋我族南下?”
趙纓的眸光黯了黯,若這時還不明白這次險象環生的原因,他枉為荊州都督。
忽然手中銀槍一緊,牽著他的整個身體往前一送,那尖利的兵器立時刺穿了張仲符的胸膛。
鮮血噴出,濺在了他混著汗水和泥土的戰甲之上,有幾滴還刺入他的眼睛里。滿目的血紅色中,他看到了張仲符陰冷的笑容,仿佛詛咒。
“我等著千軍南下的那一日,我要看著我們匈奴人的鐵蹄踏碎你們的河山,看著你苦苦守護的城池全都落入我們手中,如同當年的晉陽。”
死不瞑目,怨氣沖天。
趙纓引袖拭掉臉上的血跡,自馬上躍下,抽出佩刀,對準了張仲符的頭顱。
他只要活著一天,就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晉陽城只是過往,他不會重蹈覆轍。
……
靈徽等在太守府外,等的太久,身體都微微發僵。
天色已晚,胡不歸?
云閣將披風披在了她的身上,無意中觸到了她的手,不由皺眉:“怎么這么涼,女君,還是回去等吧。”
靈徽卻固執搖頭;“我就在這里等他,他一回來就能看到我。”
云閣無奈,只好將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陪著她一起等下去。也不知她何時有了這樣的勇氣,丟下她與星臺在宜城,一個人去了襄陽。等到她們趕去襄陽時,又聽說女君已經去了新野,身邊只帶了兩個會武藝的奴婢。
司馬沈攸亦忐忑,直到新野的消息傳來時,才松了口氣。于是云閣未敢停歇,和星臺驅馳來此,定要守在女君身邊。沈攸不敢松懈,自己守著襄陽城,另派了一千人馬來新野接應都督。
丑時已過,才聽到馬蹄聲響起,向著太守府而來。火把燃起的光,照亮了靜謐的黑夜,那些火光的最前面,一人坐在黑色的駿馬上,銀甲如月光一般,皎然于夜色中。
她向前奔了幾步,踉蹌著差點摔倒,而馬上的人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策馬疾馳了幾步,來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坐騎很有靈性,見到靈徽時,微微彎下了身子,乖順地用頭蹭著她。靈徽替它順了順鬃毛,然后仰頭看向了馬上的那個男人。
滿身血污的男人,此時正用一雙疲憊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唇角帶著溫存的笑意。這個笑容牽動了靈徽的情腸,她亦彎了彎唇角,與他四目相對。
他下馬,不顧身后已經跟隨而來的衛兵,于長街之上,將她緊緊抱在了懷中。
第79章
七十九、治傷
靈徽的臉剎那紅透了,腹……
混雜著汗水、泥土和血氣的味道,
實在算不得好聞,趙纓記得靈徽最厭惡這個氣味。那時他每次從晉陽回洛城,必須先沐浴更衣,
才會出現在她面前。
可是此刻,
她卻緊緊地回抱著他,一言不發,只是啜泣。
“我不是好好的么,
你不要擔心。”趙纓柔聲安慰她,
卻聽到她哭得更兇了,
嗚嗚咽咽地讓他聽得心都要碎了。
最怕她這樣哭,委委屈屈的,
讓他覺得自己愧疚心疼,
覺得自己罪該萬死,覺得把什么給她都不過分。
“圓月,
我帶了禮物給你?你敢不敢看?”他忽然神秘地說道,然后松開了懷中的人,
伸手從馬上取下一個帶血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