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顏姝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些糟糕的記憶見縫插針地折磨著她,她不堪其負,身心俱疲。
她披衣而起,迎著滿院的月華,
順著殘燈搖曳的回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都督府的布局她不太熟悉,但她一點都不想驚醒別人。她只想安安靜靜地走一走,將心中紛亂的情緒都丟在夜風之中,讓風幫他一一排遣。
誰想不知不覺,卻是來到了趙纓的書房外。
他本要給她單獨安排住處,但她并不愿這般不清不楚地在一起。于是趙纓妥協,暫時將住處讓給了她,他自己則住到了書房。
這個時候,本該萬籟俱靜,但他的書房卻燈火通明。
靈徽靠近時,守在外面的侍衛本要阻攔,但結綠卻立時就看到了她,忙上前行禮,口中關切道:“女君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
她搖了搖頭,指了指里面。
“事情太多,還沒來得及休息呢?!苯Y綠壓低了聲音,無奈地攤了攤手。
靈徽皺起了眉頭:“他傷勢未愈,你怎么也不勸著些。”
這哪里勸得住,結綠心里默默道,不過若是靈徽勸說,就不一定了。他笑得諂媚,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還請女君試一試,也救救我們吧?!?
靈徽被他逗笑了,還未說話,就聽到里面低沉地聲音響起:“誰在外面?”
結綠縮了縮脖子,急忙回話:“是女君來了。”
片刻后,門由趙纓親自打開,他站在燈火明亮處,笑意溫柔:“怎么不睡,來這里做什么?”
說罷走了過來,將她冰涼的手握在手心里,牽著走進了屋中。
靈徽見他衣著齊整,發冠端正,一看就半眼未闔,嘆了口氣:“我明日就回宜城?!?
趙纓頓住了腳步,低頭看她,不解道:“這是為何?在這里住著不習慣,還是有人怠慢于你?”
“都不是,”她抬頭看他,“我鳩占鵲巢,讓你住在了書房,這下讓你更有借口不休息了。你傷勢還未見好,這般作踐自己,我是看不下去了。”
趙纓聽完,哈哈大笑,摁著靈徽的肩膀讓她坐在了幾案邊的坐塌上,又順手扯了個薄毯過來,蓋在了她的腿上。
“我事務繁雜不休息,你又是為何夤夜不睡?”趙纓反客為主,敲著她的腦袋問。
靈徽如實回答:“我被噩夢驚醒,睡不著了?!?
趙纓細細看了她片刻。
她的寢衣外只披了一件外袍,倉促地連衣襟都有些發皺,烏發披散而下,上面半點墜飾都沒有,雙目疲累,里面血絲密布。
忍不住心疼,將她抱在了懷中。
“圓月若是睡不安穩,我尋幾個武藝高強的侍女守在你身邊,可好?”趙纓拍著她的背,低聲說。
靈徽搖頭,聲音軟軟的:“我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我只是心里難受,很難受很難受……”
趙纓如何不明白,背叛這種事情,只有經歷的多了,才會讓自己的心變成銅墻鐵壁,刀槍不入。
他的圓月,不該承受這些。
“你愧疚,是因為你太善良,真正做下錯事的人,只會覺得所有人都虧欠他,所有人都該為他之命是從。圓月,不要愧疚,你都是為了我。”
“不是,”她說,“我是為了自己。”
趙纓不想和她爭這些,在她的額上吻了吻,笑道:“你說是要避嫌,這個時辰,穿成這樣跑到我這里,就不怕有人非議了嗎?”
靈徽低頭看了看自己,赧然:“你胡說,我何時在意過別人的看法……而且你是君子,君子才不會趁人之危?!?
趙纓看著她,眸光幽深,笑容卻越發深了:“我何時說過自己是君子?況且,你拿這個事情來考驗君子,是不是有些過分?”
“以前我去找你,你都是將我哄睡著后,交給乳母的。”別人喜歡翻舊賬,她卻總喜歡翻舊情。
趙纓無奈,被她氣得哭笑不得。
以前……那時她才多大,他不是君子,卻也不是禽獸。
“我想讓阿兄像以前一樣,拍著我哄睡,好不好?”靈徽稚氣地像個孩童。誰能想到這個看著無邪的女郎,前些日子還曾運籌帷幄,清除叛徒,將張仲符都騙的無路可逃。
歲月匆忙,有的人卻總在回憶過去。這么多年的聚合離散,她刻意地遺忘,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所有的悲傷和痛苦都深埋起來,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趙纓忽然覺得失落,也許她心中喜歡的,是曾經的趙玄鑒,而不是現在的趙都督。
他沉默地拍著她,直到她在自己懷中沉沉睡去,他才勉力回過神來。諸事紛擾,如一盤亂棋,他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是棋子,還是落子之人。
但無論如何,總要拼力一搏,若只是等待,那便是坐以待斃。
趙纓將靈徽抱起,放到了床榻上,想了想又燃起了幾盞燈,希望這樣能幫她驅散黑暗與陰霾。然后他重新坐回去,從幾案上翻出那封從京城來了密函,又細細看了幾遍。
皇帝似乎篤定王家已然失勢,一面將王氏眾人以各種由貶出京城,另一面不斷擢拔新人。詭異的是那些新人中,后族謝氏人數并不多,反而龍亢桓氏和潁川庾氏有了超越王謝的趨勢。
扶持新貴,打壓舊人,這一招算不得高明,尤其還是立足未穩的情況下。
趙纓搖搖頭,將這一封扔到一邊,又去看另一封信。
“陛下有意拆荊州為二,都督居襄陽以抗匈奴南下,謝岑居廣陵以阻南夏?!倍潭處仔凶?,皇帝用意昭然若揭。看來借著他的手打壓了王家,下一步便是要針對他了。
四州之兵,荊州之重,皇帝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他這個潛在威脅除掉,根本不考慮他曾立下過多少汗馬功勞。
分權給謝岑的下一步是什么?是直接用計處死,還是借他人之手不斷蠶食……
趙纓將這一封密信拿起,慢慢湊近了燈燭,隨著火苗吞噬干凈一切,他的臉在驟然亮起的光芒中,陰沉如鐵。
而這一切都被睡而復醒的靈徽看在了眼中。
第83章
八十三、摘月
他便是那妄圖摘下月亮的……
趙纓的身后仿佛生了眼睛。
當火光重新暗了下去后,
他又回到靈徽身邊,輕輕坐下,大掌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溫聲道:“你裝睡的本事怎么還不如從前,
竟然連我都騙不過了?!?
靈徽著了惱,拉開他的手,氣鼓鼓地瞪著趙纓:“你知道我醒著,
還看那么重要的東西,
難道不怕我窺視?”
趙纓揉了揉她的頭,
無奈道:“那怎么辦,總不好將你趕出去吧?!?
“你……”靈徽氣噎。
“圓月,
我同你說過,
你我之間沒有秘密?!壁w纓又一次強調。
靈徽順勢靠在了他的懷中,撒嬌般的柔軟語氣:“那阿兄要不要告訴我,
上面寫了什么?”
她似乎一直都有種執著的求知欲,什么都想要探查個究竟。若是得到欺瞞和敷衍,
她一定會很生氣,然后對方就會在她心中被打上一個“不可信任”的烙印,
從此疏離,再不親近。
趙纓自然不敢冒險。
“圓月,
陛下對我已生不滿之心,估計……”他斟酌了一番用詞,
言語之間頗有委屈之意,
“都督之位怕是保不住了,恐怕還有性命之危。”
靈徽怔住,覺得脊背發涼,殷殷道:“為什么?你明明剛打勝仗,
立功了呀?”
趙纓苦笑:“朝中有人說我與南陽王勾結,又說我擁兵自重,遲早生亂。”
“無憑無據之言,如何能讓陛下信服?”靈徽反駁,氣血上涌,眼睛都紅了。
趙纓的臉在闌珊的燈火下,斂著幾分苦澀:“無根無基又手握重兵,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不可信的。我之前多次違拗陛下,想必他也認定我非可用之人。而且……世族勢力盤根錯節,不好擅動,但是對于我這種人,動起手來,卻根本不用顧忌。說到底,我能依靠的,不過是圣心罷了?!?
“可你軍功卓著,于社稷有功,他們憑什么那么對待你?”靈徽攥著趙纓的手臂,哀楚地問。
她其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不過是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趙纓被利用地徹底,然后在強敵退散之后,又被棄如敝屣。不甘心他拼殺半生,盡忠職守,滿身傷疤,卻仍落得一無所有。不甘心建康城中的紈绔膏腴之徒醉生夢死尚擁有一切,而他枕戈待旦,殫精竭慮卻要失去所有。
是啊,憑什么。
阿父當年拋棄安閑舒適的生活,苦守邊關十數年,最后落得慘烈犧牲的結果??赡切┘臣碃I營之人,照樣可以換個地方,繼續驕奢的生活,把持朝政,左右他人的生死。
為誰辛苦為誰甜?值得嗎?
“圓月,若我一無所有,你可還愿意……”他說這句話時,明顯猶豫了,長久以來藏在內心的敏感和自卑,總是會在脆弱的時候暴露無疑。戰場上萬夫不當的大將軍,在深愛了多年的女子面前,永遠都有無法言說的無奈。
靈徽沒有聽他說完,便用行動打斷了他的話。她輕輕抱住趙纓,將臉靠在他的胸口,慢慢道:“阿兄,我們成婚吧,我隨你一起,榮辱與共?!?
趙纓的手抖了一下,胸口的心狂亂地跳,嗓子都有些發干。
“無父母之命,也沒有媒妁之言,還冒著違抗圣意的風險,就這樣你也愿意?”他問,箍著靈徽的手臂卻越發緊了,好像唯有這樣才能讓他知道,這不是一場幻夢。
多年夙愿近在眼前,然而更多的卻是近鄉情怯的恍惚。
靈徽篤定點頭:“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從不后悔自己的決定。阿兄,人生匆匆,前路莫測,喜歡了便在一起,沒有什么猶豫退縮的道?!?
“我不想你陪著我受苦?!壁w纓低頭,不敢看她灼灼的目光。
“什么叫陪著你受苦?我自己選擇的生活,苦樂自知,不由別人說了算。”靈徽用手抬起了趙纓的臉,迫他對視,“阿兄,只要你不離,我絕不棄?!?
說罷,她圈住了趙纓的脖頸,輕輕吻上了他的唇。桃花的氣息又一次闖入趙纓的呼吸中,提醒著他這么多年他究竟錯過了什么。
當年晉陽城破,他帶著師父的重托一路回到洛城。他本想按照師父的想法,將他偷偷喜歡了那么多年的女郎帶走,一起去一個遠離戰火的地方。
可他卻看到了那樣一幕。他的圓月坐在花樹下,仰著頭和那個衣著華貴,舉止文雅的青年說著什么。她的語氣那般溫柔,笑意也那樣明媚,是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的婉轉多情?;蛟S,這才是她命定的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