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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述面有薄怒，剛想斥責(zé)，就聽令狐望開了口：“女君踟躕，無非是因?yàn)橼w都督。可都督歸隱，難道真是心系山林嗎？他八尺男兒，滿腔報(bào)復(fù)，如何甘心？不如隨我們?nèi)ド嫌钩强纯矗蠛煤由阶援?dāng)大有可為。躲避也好，蟄伏也罷，若能以他的才華幫助上庸壯大，何愁不能東山再起。女君也可趁此機(jī)會，有更穩(wěn)固的力量，不是么？”

令狐說話仍是那樣徐徐緩緩的溫柔，從進(jìn)門開始，他便一字未說，但這些話一出口，在座之人皆以為然。

趙纓需要棲身之所，靈徽為裴述繼承之人，而上庸也需要人才來壯大實(shí)力。一舉三得，何樂不為。

“這是阿叔和令狐郎君此來的目的嗎？”靈徽的指在幾案上點(diǎn)了點(diǎn)，無奈地嘆息了一聲，“這些道我何嘗不知，只是阿兄……”

“圓月去哪里，我便隨她去哪里。裴叔父有意讓她經(jīng)營上庸，我自然要助她一臂之力。師父當(dāng)年大恩，我一日不敢忘，叔父能為她做多少，趙纓亦可以。”身后，趙纓端茶而至，仍如平日般不喜不怒，但言語頗誠懇。

裴述俊秀卻布滿紋路的眸子靜靜地落在趙纓面上，半晌，微微一笑：“玄鑒如此愛惜圓月，我如何不放心。只是玄鑒乃人中龍鳳，此番遇困，想必也只是暫時。我亦好奇，接下來你有何打算，若不能明言，我是斷斷不會將圓月交給你，陪著你冒險(xiǎn)的。”

第19章

九十、上庸

你且去好好歷練，我就守在……

馬車搖晃了一整日，

晃得頭都快暈了，才姍姍來到了上庸城。這座漢水邊的城池，處于四戰(zhàn)之地，

與匈奴侵占的雍州、司州，

南夏占據(jù)的益州、梁州分別接壤，一直為諸國爭斗之所，故而一度吏治混亂，

民風(fēng)彪悍。

當(dāng)年裴述趁中原混戰(zhàn)之時，

占據(jù)此處，

收留北地流民和晉陽殘兵。因上庸地勢特殊，少受戰(zhàn)火波及，

加之裴述經(jīng)營有方，

分田地，減賦稅，

久而久之，這里就成了眾人口中的世外桃源。

南夏和匈奴人所建的北漢并不是不覬覦此處，

但攻打了數(shù)次，次次無功而返，

最后只得作罷。

“群山連綿唯江水奔涌而過，水路險(xiǎn)峻，

陸路窄狹，只需在那幾處設(shè)立關(guān)卡，

便無人可滋擾。”趙纓指著周遭的環(huán)境，

對靈徽解釋道。

靈徽細(xì)細(xì)觀察，默默記下，深以為然。

上庸城城風(fēng)景甚佳，半城靠山，

半城臨水，漢水上的船只絡(luò)繹不絕，運(yùn)輸著糧食和貨物去往重山掩映的遠(yuǎn)處。

令狐望依舊素衣潔凈，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城門口迎候著她，望著徐徐而來的馬車，一張俊秀白皙如女子的臉上，浮出淺淡的笑意。

“女君總算是來了，路上可有波折？”他對著馬車緩緩伸手，在看到對方的柔荑輕輕搭在上面時，臉上的笑容不禁加深，聲音也愈發(fā)輕柔。

一抬頭，就對上了從馬車上掀簾而下的靈徽。容色清艷，微微含笑，仿佛一只臨風(fēng)初綻的荷。

“勞你專程前來，是我失禮了。”她待令狐，總是客氣。

江上的風(fēng)很大，吹得她的發(fā)髻略有凌亂，一只步搖輕輕晃動，靈動如蝶。令狐望看得有些癡，見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又赧然低了下來，局促地搓了搓手。

“女君一路舟車勞頓，我找了個住處，可以暫住。只是上庸不比建康，條件著實(shí)艱苦，還望女君莫要嫌棄。”令狐說話時，微微俯著身子。他長得纖弱，俊秀中帶著病氣。

靈徽曾擔(dān)憂他的身體，命楚楚幫他看過。結(jié)論是陳年舊疾，雖不致命，卻會一直受折磨，無藥可解。

“在你眼里，我便是這般矯情任性之人么。”靈徽看著他，笑道。見他啞口，莞爾道：“這些年，又不是沒吃過苦，怎會當(dāng)自己是嬌滴滴的閨秀，你可莫要小瞧我呀！”她說話時，帶著軟軟上揚(yáng)的尾音。

令狐沒有說話，只是怔怔看著她，很快又覺得唐突，重又低下頭，倉促的笑。

“我們隨便住哪里都好，勞你費(fèi)心了。”趙纓趕了過來，站在靈徽的身后，習(xí)慣性地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令狐看著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神色微微落寞，下意識地?fù)崃藫嶙约貉g那枚觸感溫潤的玉佩。

走到住所，看著里三層外三層的守衛(wèi)，靈徽不免莞爾：“令狐，你未免太謹(jǐn)慎了些，早聽阿叔治下的上庸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何須如此為我費(fèi)心。”

令狐望被她這樣一說，臉紅了又紅，道：“女君那日說過，你曾遭遇刺殺，我擔(dān)心那樣的事再出現(xiàn)……”

你若再遇危險(xiǎn)，我又該如何是好。

這句話沒有出口，也不是他能說得話，眼前的女子就算是多看一眼，都是妄想，都是唐突。

她對自己有相救之情，知遇之恩。若是沒有她，自己此時還在長公主手下遭受磋磨，別說施展才華，就連尊嚴(yán)都被人踩在腳下，一輩子抬不起頭。

為了她，做什么都不過分。

“有阿兄在身邊，不用擔(dān)心的。”靈徽扯了扯趙纓的衣袂，仰頭笑著看向?qū)Ψ健Ｔ谮w纓身邊的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全然不似以前那樣，總是銜著淡淡的愁怨。

她經(jīng)歷過那么多的苦難，總算遇到良人，他該替她感到高興。

“令狐，你如今是何職位？我看阿叔待你很是禮遇。”靈徽一面走一面問他。

令狐望性子內(nèi)斂，聞聽此言也只是淡淡道：“蒙將軍器重，如今在軍中任軍師祭酒，幫將軍出些主意。”

“當(dāng)真？”靈徽替他欣喜，拊掌道，“我就說你多謀善斷，又博古通今，必定有大出息，不會郁郁久居人下。果然吧，我說對了。”

令狐被她夸得赧然：“上庸不過小城，兵馬不多，我也只是幫著將軍守城罷了。”

“何必如此自謙呀！上庸雖小，但被你和阿叔治得如此好，假以時日……前路不可估量呢。”她望著令狐，眼眸澄澈，灼然明亮，仿佛秋日里一汪湖水，倒映出世間萬象，讓人覺得前路無比美好可期。

令狐忍不住側(cè)過頭，輕輕咳了幾聲。

“今后啊，該叫你令狐先生了，莫要要上庸之人覺得我失了禮數(shù)。”她繼續(xù)揶揄，看著令狐越來越紅的臉頰，禁不住哈哈大笑。

趙纓見她如此頑皮，敲了敲她的腦袋，道：“不可胡鬧，令狐先生該怪罪了。”

令狐便咳得更兇了。

……

稍晚些，裴述前來看她，說起上庸布防之事，順口道：“圓月明日若是得空，阿叔帶你去軍營看看。一則讓你看看咱們晉陽軍是否還有當(dāng)年風(fēng)采，另一則，也讓他們見見你這位女君吧。”

靈徽思忖片刻，點(diǎn)頭應(yīng)允：“我是想見見舊人……不過阿叔，我還是那句話，上庸乃阿叔一手所建，我絕不會生出覬覦之心。我待阿叔猶如親父，今日來投奔你也是尋一處庇護(hù)之所。我會陪著阿父一起守衛(wèi)上庸，如有可能，我們將它發(fā)展壯大，有朝一日揮師北上，替我阿父報(bào)仇雪恨。”

“這亦是我所想，此仇不報(bào)，日夜難安。”裴述憶起往昔，憂憤滿懷，不禁恨聲說道。

“女君有句話說得極是，若上庸仍是一座孤城，只圖自保，那報(bào)仇之事絕無可能”令狐望緩聲道，手中一串佛珠靜靜捻動。

“令狐有意劍指上游，奪取魏興、漢中等地。”裴述對靈徽解釋道。

靈徽蹙眉，深思半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若是能得這幾個地方，確實(shí)會實(shí)力大增。向北可攻雍州，往南可達(dá)益州。但漢中如今在北漢手中，守城之人為大將穆天元，他與張仲符齊名，聽說也是勇猛無比，實(shí)在不好對付。”

裴述贊賞地看著靈徽，笑道：“果然是我楊兄的女兒，不被富貴繁華所惑，還知道關(guān)心這些事情，阿叔很欣慰。”

靈徽含羞掩袖，道了聲不敢：“在阿叔面前班門弄斧，阿叔莫要見笑。”

裴述說怎會，又道：“穆天元固然勇猛，不過他比起張仲符而言，智謀并不出眾。張仲符可勝，穆天元自然也可以對付，事在人為罷了！”

“張仲符為阿兄所敗，說起來，阿兄之能絕不在穆天元之下，只是……”靈徽看向裴述，又看了看趙纓。

從他們進(jìn)屋起，趙纓始終一言不發(fā)，像是刻意躲避些什么。

裴述也并未順著靈徽的話往下說，只道：“今日不早了，明日我派人來接你。”

靈徽應(yīng)了，心里卻說不出的沮喪。

便是再遲鈍，她也能感覺到，阿叔對趙纓有些成見。或許是因?yàn)槌錾恚只蛟S僅僅只是因?yàn)樗?

裴叔父是名門之后，人再和善，門戶之見也不可避免。趙纓一路扶搖而上，爭議重重，自然沒有他所喜歡的那種孤傲清貴，淡然疏闊的氣度，從前她就知道。

與王家婚事剛定時，裴叔父就十分滿意，數(shù)次和阿父說起要讓她早些完婚，這樣他們在邊關(guān)才能少些牽掛。靈徽記得他看王愔的眼神，與看趙纓的完全不同。

當(dāng)年，這里面也有她的過錯。誰家長輩不希望看到自家女兒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出嫁，獲得一份安寧穩(wěn)定的幸福。

可現(xiàn)在她卻義無反顧地跟了趙纓，危機(jī)重重，朝不保夕。她眼中的歸隱山林，在阿叔看來不過是被迫流亡，趙纓所謂的蟄伏而待，阿叔只覺得空洞無憑。

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與趙纓無關(guān)，他從不舍得自己受半分委屈。可這些又如何能與別人解釋，況且日久見人心，也沒有必要解釋。

第二日，她早早起身，馬車已停在院外等候。令狐親自執(zhí)轡，笑容淺淺，并無多言。

靈徽回身，期待地看向趙纓，而他卻只是幫她了衣裳，淡然道：“你最近氣色不好，我今日燉些雞湯，記得回來喝。”

靈徽有些遺憾：“阿兄不隨我一起么？”

趙纓搖頭：“圓月長大了，不能事事依賴阿兄啊，你且去好好歷練，我就守在家中等你回來。”

他說這些話時，儼然一個賢惠的妻子口吻，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笑意溫柔地道：“日后我便為你操持家務(wù)，你只管去做自己的事，為夫等著圓月建功立業(yè)而歸。”

他的言語中沒有半點(diǎn)諷刺和揶揄，好像他真的打算好了這樣過下去。

靈徽登車時回頭而望，趙纓站在門扉處，微笑著目送著她。晨光暈染著他的眉眼，讓他一身鋒芒盡斂，只余一派煙火氣的溫柔。

不知為什么，這個畫面讓她無比悵然。

第91章

九十一、掌兵

南陽王反了

靈徽從軍營回來后，

人顯得異常興奮。

“阿兄你不知道，我從未見過那么整齊的軍容，就是武器殘破了些，

若是能換上更鋒利趁手的兵器，

估計(jì)戰(zhàn)力會更強(qiáng)。”她一向教養(yǎng)嚴(yán)苛，用膳時很少說話。可是今日她卻眉飛色舞，像是一個樂于分享的孩童。

“湯好喝么？”趙纓忽然問道。

靈徽愣了一下，

低頭去看。滿滿的一碗雞湯，

卻是分毫未動，

上面漂浮的油花凝了薄薄一層，倒映出她此時尷尬的臉色。

她舀了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