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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纓看了她片刻,笑意幽深:“圓月果真冰雪聰明,細致入微,我都沒有考慮到這些。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王家勢力錯綜復雜,想必這次勝負難料。”
“皇帝有催你回去嗎?”靈徽被夸獎,心里很受用,又問道。
趙纓一面解著身上的佩劍,一面說得含糊:“他催不催又有什么關系,我就算回去,也解決不了問題。南陽王只需攻破義陽三關,便可達江夏。江夏太守趙輔雖是陛下的人,但前些日子被任為丹陽尹,駐防建康去了。如今江夏無主,怎能抵擋南陽之兵,況且江夏也有王家勢力,你可還記得我當初給你的那封手書?那便是給隨軍司馬陳蒲的,他乃王裕一手提拔,不會對王令華的求救置之不。”
“還說呢,若不是那封手書,如何會打草驚蛇,差點讓你陷入險地。”靈徽想起那件事,至今仍忿忿。
“王令華也不過是關心則亂,怨不了她。”趙纓笑。
靈徽便瞪他:“是呢,如此一往情深,可惜不是對你,否則做王家乘龍快婿的人便是你了。”
趙纓一愣,繼而哈哈笑了起來:“我才不做什么王家的乘龍快婿,我能娶到弘農楊家的女兒,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不過……”
趙纓頓了頓,調侃道:“陛下曾有意讓謝七做江夏太守,若是他去了,想必南陽王叛軍還不會太順利。可惜啊,他非要去做什么豫州別駕,在邊地歷練,白白讓江夏落入敵手。”
他特意提到謝衍,窺探著靈徽的反應。
靈徽卻并未反駁,只是道:“他性子疏淡,曾經最厭惡征戰,可惜這世道容不下他的一片仁善之心。他此番去了邊境,想必也是因為宛城被圍時,他無能為力,所以才生了從戎之意吧。也幸好他去了豫州,若是留在江夏,還不知道多危險。”
她說完,許久沒有聽到趙纓的回應,扭頭去看,見他默默看著自己,神色中帶著幾分古怪。
“怎么了?”靈徽問完,其實自己也知道了答案,干脆解釋,“我不過是替他惋惜,他與你不同,自小就沒見過什么血腥氣,讓他去面對這些未免也太過殘忍。”
“你一個女子尚且不畏懼,他一個七尺男兒,有什么值得心疼的。”趙纓冷著臉,不豫道。
“真是奇怪,當初是誰非要將我往人家身邊推,如今卻提都不愿意讓我提。堂堂大將軍,好小的心眼。”靈徽捏著趙纓的下巴,嘲笑道。
他一向以長兄自居,在自己面前總是沉穩又包容,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靈徽覺得很好玩,忍不住繼續逗他。
趙纓反客為主,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口中道:“我哪里舍得把你往外推,圓月只能是我的,誰都不要妄想覬覦半分。”
靈徽笑著推他,臉紅成一片:“你還沒有沐浴,不許……”
“不許什么?”趙纓一邊笑,一邊將她放在床榻上。
靈徽咬著唇,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風荷初綻,海棠未雨,這樣的她,是他魂牽夢縈過多年的渴望。
可他卻只能深深呼吸了一下,撫上了她的臉,嘆息道:“逗你玩呢,你早些休息,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若是害怕,便將燈都點著,我忙完就回來陪你。”
她的眸光里有一瞬的失望,然而卻還是依依圈住了他的腰,點頭道:“阿兄放心,你去忙自己的事情,我能照顧好自己。”
“聽令狐說,他已經著人去接云閣她們了,想必不日就到了。有她在,我也放心些。”趙纓拍著靈徽的背,緩聲說。
“嗯,若非那日事發突然,我斷不會丟下她的。如今荊州那樣亂,我很擔心他們。”靈徽嘴上說得大度,但還是不想離開趙纓,手仍沒有松開。
趙纓又拍了拍她,沒再說什么,看著她躺下后,掖了掖被子,轉身離開。
……
中原紛亂,上庸也不安閑。
北漢劉棼聽說南陽王起兵的消息,立時覺得有機可乘,匆忙將鎮守漢中的大將穆天元調回洛陽,為揮師南下做準備。
“此乃上佳之機,即日揮兵向西,勢必要拿下二郡。”裴述拍著眼前的幾案,激動道。
令狐手中的佛珠頓了頓,緩緩搖頭:“將軍不急,穆天元此去,必有準備。說不定只是一計,切不可操之過急。”
“若錯失良機,被南夏所得,那該如何是好?”靈徽亦著急,問道。
“不會,”趙纓與令狐望互看了一眼,意見完全相同,“謝岑調兵北上御敵,南郡空虛,南夏絕不會為了漢中而放棄襲取南郡的機會。”
“那南郡豈不是會很危險?”靈徽急道。
她對皇帝不滿,并不意味著她會眼睜睜看著大魏的疆土被亂臣賊子所蠶食。
“有胡意之在,你怕什么。”趙纓微笑,安撫道,“陛下疑心胡意之與我勾結,將他從新野調往夷陵做太守。沒想到卻是歪打正著,有他在,南郡不會有事。”
靈徽“哦”了一聲,放下心來。
裴述皺眉,手指在地圖上停了很久:“令狐先生,依你之見,何時出兵最為合適?”
令狐想了想,又看了眼趙纓,才緩聲道:“待南陽王拿下江夏,匈奴必有動作,到時春江水暖,可遣一只兵馬從陸上強攻,另一只扮作商賈,自水上而行。”
……
二月廿四,南陽王順利拿下江夏,與王鏡、皇甫崇合兵一處,浩浩蕩蕩沿江而下,準備一舉拿下建康。
皇帝驚恐萬分,特招淮南太守,左將軍馮籍,豫州刺史麾下平北將軍韓昭,帶兵救駕。豫州別駕謝衍亦隨軍回建康。
二月廿六,卦象大吉,趙纓帶軍從陸上出發,強攻魏興,裴述則稍晚些從水上溯流而上扮作商隊模樣,準備巧取。
漢水茫茫,靈徽望著遠去的船只,不知為何生出無限惆悵之情。
立在船頭的裴述鬢發已蒼,消瘦的身軀早已沒了當年的倜儻風流。靈徽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穿著一身絳色的衣袍,仰著一張好看的臉,嫌棄地看著她:“弘農楊氏和博陵崔氏之女,怎么是個爬墻上樹的野丫頭。快下來,我帶了好東西給你……哎呀,先去洗一洗,泥猴子一樣……”
云閣為靈徽披上衣衫,勸道:“女君回去吧,江上風大。你這兩日身體不好,別受涼了。”
靈徽點頭,她這兩日的確很不舒服,頭暈暈的,什么都吃不下。
“阿叔這些天也總是咳嗽,江風料峭,也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靈徽嘆息。
“其實老將軍何必親自前去呢,他這個歲數,原不該如此逞強。”云閣也很感慨。
靈徽本來也不明白,直到昨夜阿叔找她說話,她才明白阿叔的擔憂。
月下木蘭初綻,庭中冷光朦朧,裴叔父雙眉深蹙:“圓月,阿叔知你對趙玄鑒的情意,我對他也早無偏見,甚至還可以說十分欣賞。但是他如今在上庸頗得人心,軍中上下,大小官吏皆為他之命是從,上庸已然是他囊中之物。無論他和你是否一心,這都將是隱患,你阿父和我留給你的所有的東西,皆在他手中,你只能依附于他而活。”
他的擔憂不無道,靈徽都明白。
“所以此次,阿叔必須出征,尺寸之功也好,得城大功也罷,咱們總還是有自己的威信和實力在手的。”他殷殷囑咐。
“無論何時,你都要把這些牢牢握在手中,才不會受制于人。”
靈徽站在江邊,想起了裴述的話,心里慨嘆不已。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以面對很多事情,但這些堅強在趙纓面前總會蕩然無存。或許她已經養成依賴他的習慣,總是將他與自己看做一體。
恰如他所言,或為比翼,一目一翅,相得乃飛
可是這個世上除了自己,誰都不該是例外啊。哪怕只有一目一翅,也不該將活下去的希望,都寄托在別人手中。
第93章
九十三、噩耗
女君,將軍是被自己人加……
靈徽最近胸悶頭暈的癥狀越發嚴重,
云閣不放心,找了醫士來看。可醫士尚未到,卻有一個將軍匆匆而來。
靈徽認得,
他是裴述身邊的裨將盧寬。
盧寬一見到靈徽,
便踉蹌著撲在她面前,哭聲哀哀,不能成言。
靈徽注意到他腰上系著的白麻帶子,
心頭有不好的預感涌上,
忍不住退了幾步,
問道:“你……你不好好守著阿叔,回來做什么?”
盧寬聽聞此言,
哭聲愈發哀痛:“老將軍……他……他中箭不治……”
靈徽只覺一陣耳鳴,
周遭的一切都聽不大清楚了,唯有“中箭”二字反復徘徊,
沖撞著她僅有的知覺。
“中箭……”她重復了一遍,像是可以忽略了剩下的兩個字,
“那還不趕緊找醫士,找最好的醫士啊。你還不快去,
愣著做什么!”
“不要這樣看著我,快去找人去看啊!”一剎那,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但她絲毫感覺不到。她只覺得恍惚。
盧寬匍匐在地上,
卻不動,
只有肩膀顫動,哀音從喉口滾滾而出。
“女君,將軍傷在要害,人已經……已經……”
“沒了!”
仿佛被重物擊中,
直直就砸在頭頂。她懵的厲害,既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也找不到自己的四肢,就那么僵直的站著,茫然的,麻木的,失魂落魄,無知無覺……
“女君,你不要嚇我!”云閣將她扶住,輕輕搖著她的手臂。
她茫然回頭,卻只說了句:“我最近總是幻聽,怎么可能呢,阿叔過幾日就回來了……”話是這么說的,但她還是搖搖晃晃的倒了下來,再也沒有了知覺。
……
洛城里有一家髓餅,遠近聞名,楊尚在京中時,經常親自買給靈徽吃。
靈徽吃東西很精細,尤其在阿父面前,更是挑剔的厲害。楊尚念著自己常年不在家,靈徽又自幼沒了母親,所以對她能有多嬌慣就有多嬌慣,能有多縱容就有多縱容。
這次回來,他想多待些日子。皇帝已經為靈徽賜婚,婚期就在來年三月,他總得盡到責任,多為她準備準備。
“到了王家,恪守禮節就好,也沒必要太謹慎謙卑。受了委屈,只管叫人來告訴阿父,咱們楊家的女兒,沒有忍氣吞聲的道。”搖搖晃晃的馬車尋著髓餅的香氣,一路沿著銅駝街而下,楊尚看著女兒,眼中全是疼愛。
“將軍放心,依老奴看,那王家九郎脾氣甚好,咱們女郎不欺負人家就不錯了。”乳母笑道,將靈徽的手握在掌心里,輕輕地摩挲著。
“乳母……”靈徽撒嬌,不同意她的說法,“我是弘農楊氏的女兒,我阿父是名滿天下的翩翩君子,我才不會讓他蒙羞呢。”
楊尚滿意地看著女兒,知她只在親近的人面前嬌蠻任性,在外人面前很有分寸。不由笑道:“瑯琊王家也算名門,家風
應當不錯,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同意我的圓月嫁過去。”
說著,卻有些傷感。
“其實若不是陛下賜婚,我倒更愿意讓你嫁給……”
楊尚嘆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乳母沈氏卻不同意,不惜將話挑明:“趙郎君到底是寒門出身,不說身份配不配的上咱們女郎,就說他隨著將軍常年在邊關,也照拂不到女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