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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不顧靈徽地掙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太多糟糕的記憶紛至沓來,靈徽的胸口又悶又痛,她今日吐了太多次,幾乎連膽汁都吐沒了,所以只剩下干嘔。
那人見她如此,嫌惡地將她扔在了地上,皺眉叱罵:“還以為你是金尊玉貴的女君呢,等老子徹底拿下荊州,就你們這些貴女一個個都跪在地上,哭喊著給老子磕頭求饒?!?
說罷,猶不解恨,又道:“還得把那些公子王孫拆骨卸肉,把他們的腦袋當球踢。我看這時候他們還敢不敢高高在上,故作清高?!?
靈徽抖了一下,于是他又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的牙。
她掐著自己的手心,將那里掐的血肉模糊,尖銳地疼痛刺激著她的神經,讓她不至于失去了智??倳修k法的,不到最后一刻,絕不能放棄希望。她已經沒有了家國,沒有了親人,不能連自己都折在里面,她會活著,活得再辛苦,也不該放棄。
“你追隨的南陽王也是王孫公子。”她冷笑,將發抖的手藏在了身后,“王妃也是瑯琊王氏出身,將軍這樣說,未免也太偏激?!?
“誰給他們賣命?不過是人在矮檐下……”男人冷哼,聲音不大,但靈徽聽得卻分明。
“將軍豪氣,不愿久居人下,又何必跟著造反?南陽王若不勝,將軍又待如何?”她一口一個將軍,喊得江匪出生的章胡心里十分熨帖。
他本就草莽,早些年在漢水一帶為寇,攔截往來船只。后來趙纓在荊州為刺史,治下頗嚴,多次帶兵剿匪,章胡退無可退,只能率眾投降。趙纓卻也沒有為難,給了他一個百夫長,但章胡卻心有不甘,哪怕因為作戰勇猛一升再升,卻一直心存反意。
直到趙纓辭官歸隱,南陽王舉兵反叛,他才等到了機會。
章胡不是一般匪徒,有野心也有心機,這樣的人做事一般不會不留余地,不過看著魯莽罷了。
聽到靈徽的話,他哈哈一笑:“老子想干什么,何必與你一個女流之輩說。我可不是那仁懦的謝家郎君,更不是那偽君子趙纓,把你捧得高高的,你算什么東西!”
他嘴上罵罵咧咧,人又撲了過來。
“將軍,宛城周將軍前來,有要事相商!”門外有聲音突然響起,章胡罵了聲“晦氣”,踢了靈徽一腳,然后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
周遭就這樣安靜下來,靈徽與不遠處的女子面面相覷,看著對方怔怔地,恐懼地望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你是被抓來的嗎?”靈徽身上不大舒服,聲音有些虛弱。
那女子怯怯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安地環顧著四周,然后低聲道:“奴曾在南陽王府見過女君。那時女君來府上做客,奴就在您身后,為您侍過宴。”
靈徽并無印象,卻不好惹她失望,只能笑道:“你生得漂亮,我還記得。可是你為何來了這里?”
那女子神色有些落寞,垂了頭道:“當時章將軍來府上時,一眼看中了我,便向殿下和王妃討了我做侍妾?!?
對于一個王府,這些女子與尋常物件并無區別,送出去討部將的忠誠再合算沒有,卻沒有一個人關心過她是否情愿。
人如狗彘,在這個世道再尋常不過。
“你可愿待在這里?”靈徽想了想,忽然開口問道。
那女子本能搖頭。
“我有辦法讓你離開這里?!膘`徽趨近幾步,低聲道。
那女子的眼里的光芒,仿佛火苗燃起,卻也只是瞬間,又重新陷入寂滅。
“女君,我是奴籍,身契還在王府,又能去哪兒了。何況……”她盈盈美麗的眸子看向靈徽,帶了些同情,“您也深陷在此,要能逃早就逃了……”
靈徽卻不贊同:“所以我才需要你幫助,若你能成功,我們都有希望?!?
她附耳低語了幾句,在那女子忽明忽滅地眸光里,將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說完她又補了一句:“不試一試,你此生就再無機會了??扇羰浅闪?,你從此自由,我還會給你一些錢帛,讓你衣食無憂?!?
“奴不要那些,”女子抬頭,目光雖然還是怯怯的,但已比方才多了些破釜沉舟的勇氣,“難得女君看得起奴,肯拿奴當個人,奴萬死以報?!?
……
章胡這次去了很久,直到晚上才重新出現。門口守衛森嚴,靈徽試了很多次,也沒有找到逃出去的辦法。為今之計,只有虛與委蛇,將人先穩住再說。
他沉沉的腳步聲響起時,靈徽感覺到整顆心都跟著這個節奏在不安的跳動。
可誰知這次他回來卻沒有急色,而是發出了沉沉的笑:“那北邊的蠻夷還挺橫,尋常的女子看不上。若不是南陽王殿下有求于他,何必這樣低三下四。”
說罷,在靈徽臉上逡巡了一番,像是十分滿意:“不過,我倒是運道不錯。你說讓你去侍候他,他會不會很滿意?!?
章胡發出一聲獰笑。
“你身份高貴,相貌也不錯,那蠻子沒見過什么世面,見到你不得眼睛都直了,到時候提什么要求他都得答應。解了殿下的燃眉之急,那我再升一步,不是指日可待么?”
說罷,他像是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權傾天下的樣子。這個世道,有兵有糧,做個土皇帝都可以,何必要給這些狗官賣命。
“女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他挑眉,揶揄道。
答不答應,由她說了算嗎?
靈徽比章胡想象中的要平靜地多,她只是看著對方,平靜地,任命一般地平靜。樹上皎潔綻放的梨花,驟然零落成泥,居然不哭不鬧,著實好笑。
難道她會以為有人能來救她嗎?世道已亂,莫說是趙纓,就算是朝廷都別想救她。
“若章某能得償所愿,定會記得女君的恩情?!彼^續逼迫。
也好,爭取些時間給自己,或許還有機會。
“我可有的選?”她輕笑,“既然沒有選擇,將軍何須問我。莫說是蠻夷,便說前方是虎口狼窩,我不是也得去嗎?”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她揚眉,眸光灼灼。
章胡頗不屑:“你有資格談條件嗎?”
靈徽說當然:“有求于人總該有個態度,若我想不開尋了短見,將軍不會竹籃打水一場空么?”
這倒也是……這些世族最是重名節,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女君想必也不例外。她受此折辱,絕不會如表面上表現的這樣平靜,說不定心存死志,那自己才是白高興一場。
活著自然更有用些。
“你說!”章胡陰沉著一張臉,不太耐煩,蒲扇一樣的大掌敲著身上的甲胄,發出啪啪的響動。
“事成之后,你必須放我走,我絕不會隨著那個蠻夷北上。”她緩緩說道。
到時怕由不得你了……章胡嘲笑她的幼稚,卻也一口答應了下來,志得意滿,滿心歡喜。
第100章
一百、如夢
這一次,我不會再弄丟你了……
靈徽被帶到那個人面前時,
眼上蒙著一層輕紗。朦朧中只看到燭火晃動間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春日的風算不得料峭,吹在裸露的手臂上卻有幾分清寒,她微微瑟縮著身體,
說不恐懼是不可能的,
只不過倔強的本性,讓她無法像正常女子那樣用哭泣來紓解。經歷了太多糟糕的事情,能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可憐的自尊心。
室內有幽香彌漫,
聞著有些甜膩,
她在一片熏風里,
努力地尋找著脫身的辦法,然而隨著一陣倉促的腳步聲響起,
那個人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上帶著甜香也遮不住的清苦氣息,
似草原上的萋萋芳草,似冰天雪地里的一株忍冬。
靈徽的身體陡然一陣,
本能地抬起了頭。
隔著輕紗,哪怕靠的再近,
那個人的輪廓卻依舊模糊一片??墒撬齾s立刻就猜出了這個人是誰。隔著歲月的流轉,走過了那么多的冬春,
很多刻意遺忘的記憶紛至沓來,愛恨的界限慢慢模糊,
只剩無邊的悲涼。
相逢如夢,她只想快些回到現實中。
可對方卻并未給她這個機會。
眼前的輕紗突兀地被揭開,
一陣模糊眩暈后,
那張利落深邃的容顏就在咫尺之間,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她,像是在笑,笑容里卻帶著無法忽視的憂傷。
靈徽倉促躲避,
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伸出手,緊緊地將她抱緊在懷中,力道有些大,箍得她無法呼吸。這么久過去了,這個人還和以前一樣,蠻橫又無禮。
“果真是你!”他嘆息,聲音微微哽咽,調子有些詭異?!翱墒菈簦俊?
說罷,又倉促地捧起了她的臉,一遍遍打量著,茶色的眼眸中逐漸蘊起了水霧。他從來蠻橫粗魯,何時有這樣柔軟的時候,靈徽心弦一動,只覺口中微微發苦,過于復雜的情腸糾纏錯亂,引得她又一次小腹作痛起來。
她皺眉,控制不住地彎腰捂了捂。
沒有人會注意到她這個細微的動作,除了他。慕容楨的視線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那里有微微隆起的痕跡。之前穿著寬松,看著并不明顯,可今夜她被迫換上了輕薄又束身的衣衫,這一處就再也遮擋不住了。
注意到慕容楨的眼神,靈徽微不可查地向后躲了躲,不安地看著對方。
當初那個孩子是怎么沒有的,他們都知道,在她看來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在慕容楨眼中又何嘗不是一種血腥殘忍的記憶。那么時間過去了這么久,靈徽也不敢確定慕容楨會毫不在意地忘記。
然而等了很久,也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憤怒和癲狂。他的樣貌沉淀地越發英俊,性子似乎也沉穩了很多。
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足夠讓重逢的喜悅和驚慌消弭,只留下歲月流轉后哀傷的無力感。
慕容楨的手緩緩落在靈徽的小腹上,粗糲的大手盡可能保持著溫柔,一點點撫摸著,臉上帶著一絲苦楚和無奈。
“是趙纓的吧?”他自問自答,“不然你也不會這樣珍愛他?!?
靈徽被觸的有些恐懼,又瑟瑟向后退,卻被他制止。他緩緩蹲下,圈住她,將耳朵輕輕貼了上去:“我不會傷害他,你放心,這是天意,就當是我的澈兒又回來了。”
“澈兒?”
“對,他叫澈兒,我當初想了很久才想到這個名字的。明月皎然,表里澄澈,你可喜歡?可惜……”
可惜沒有等到他出生,就被他的阿母用一柄匕首否定了他存活的意義。
靈徽怔住,幾行清淚蜿蜒而落,為那個可憐的孩子,為當年無可奈何的自己,也為他們混合著愛與恨的過去。
“澈兒都回來了,你仍然還不肯回來嗎?”他殷殷地問,哪里像個不講的霸主,分明是個求而不得的孩子。
靈徽對于過去的事情,總有種冷酷的殘忍,哪怕心中再多糾葛,也總會給出冰冷的決斷。
“君侯當知,此子與你毫無關系?!蹦饺輼E去歲新封了樂陵侯,靈徽也曾聽說,這般稱呼不過是不想與他有再多糾葛“當初你我雖然開始的不堪,但我亦曾對你有過期待??上?,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又何必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