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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一入深似海,我進來后才知道,自己半點退路都沒有。”謝后繼續說著,眼看著就到了桓貴嬪所居的春明殿。
“恩寵不可恃,情意難久長……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家族蒙羞。你今日或許會覺得我心狠,但我別無選擇。”謝后吩咐落下步輦,提步走入春明殿中。
春明殿里,桓貴嬪散著頭發,在一眾宮人戰戰兢兢,束手無策的包圍中,尖利地叫鬧著。距上次見她,又過去了些時日,扭曲的表情和反應,讓她猙獰可怖,再也沒有了明艷動人的神采。
“陛下喜愛我,他舍不得我死,都是你們逼我……不對,都是謝婉貞那個毒婦的意思。她嫉妒我得寵,嫉妒我的殊兒比太子更得圣心……”
她的聲音尖利地如同一支箭,刺破了夜的寧靜,還有皇宮一貫的肅穆威嚴。
靈徽窺了眼皇后的臉色,卻見她仍是淡淡的,燈火闌珊之中,端嚴的像個菩薩,靈徽不由想起了她的閨名“阿菩”。
謝夫人篤信佛法,幾個孩子都有一個禪意深濃的小名,寄托著她的全部希望。
論起沉穩大氣,端莊自持,沒有人會比謝后更像一個皇后。可是這也只是靈徽所能窺到的很小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這個深邃如湖水的女子,還會有多少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的秘密。
“貴嬪說得不錯,陛下確實更喜愛你,所以才會選了你去陪他。能夠與君王同生共死,這是我們這些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謝后終于開口,對上桓貴嬪怨毒地眼睛,淺淺的笑著。
桓貴嬪剛想要沖上來,就被幾個宦者死死摁在了地上。她抬起頭,雙目赤紅,目眥具裂:“謝婉貞,你這個毒婦,陛下是怎么死的,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
謝后輕輕蹙眉,似乎聽到了她并不想聽到的話。
大長秋豐寧何等機靈的人物,忙揮了揮手,屏退了在場的其他宮人,只留下顯陽殿帶來的幾個心腹。
“何必對貴嬪如此無禮,到底是六皇子的生母,這樣做會讓六皇子如何想。”謝后聲音很婉轉動聽,靈徽幾乎可以想到,這個聲音落在先帝耳中,該是如何的溫柔熨帖。可惜,先帝并不珍惜。
先帝是個多情的人,靈徽仍記得那年高臺之上所辦的千秋節,當時帝后感情甚篤,皇帝對皇后的禮敬和關愛,曾讓多少人贊嘆不已。可后來又有了楚楚,有了桓貴嬪,有了很多有名分甚至沒有名分的女人。
她們都曾得蒙圣恩,也曾寂寞空庭……
皇后的話似乎有了某種奇特的作用,桓貴嬪聽完怔怔地望著她,忽然就不再怨懟,不再掙扎。她只是重復著一句話:“殊兒才三歲……他才三歲,你到底要如何?”
謝后嘆息:“貴嬪僭越了,孤既然為中宮,便是所有皇子的嫡母。你一口一個你的殊兒,準備將孤置于何地?自始至終,都是貴嬪對孤不敬,孤從來都是退讓的。畢竟恩寵之事便如流水,抓不住也無可奈何,孤不會在意。”
“可貴嬪不該對我的麟兒動手,不該覬覦那些你不該覬覦的東西。”謝后的眼神落在桓貴嬪臉上,有厭惡也有嘲諷,只是沒有桓貴嬪一般的怨恨。
誰勝誰敗一目了然,沒有必要對一個失敗者,露出軟弱的一面。
“你出身陳郡謝氏,我出自龍亢桓氏,你我出身相當,誰又比誰高貴?我相貌才情皆不比你弱,陛下曾說過,他最討厭你裝腔作勢,古板無趣的樣子,他更希望我為皇后,代替你坐上中宮之位。”桓貴嬪淚水滂沱,卻還是仰著臉對抗。
她以為這些話,足以刺痛一個女人,一個妻子的心。
可是謝后明顯不為所動,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減損半分。
“孤從未在意過!他說什么有什么干系,關鍵是看他做了什么。他可裁減過孤的用度,可掃過孤的顏面,可下廢后詔書?既然都沒有,就靠著那些甜言蜜語,貴嬪便會認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到了今日,還會相信男子之言,帝王之言,當真幼稚可笑。孤若是將你放在眼中,那才是自降身份!”
謝后轉身,起步離開,對身后道:“時辰不早了,送貴嬪上路了吧,不用會她說些什么,整個春明殿的宮人,都有意殉主,便成全他們吧。”
此言一出,靈徽悚然愣在原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都好像停止了跳動。
整個春明殿的人……輕輕的一句話,便是這么多條性命。
想也沒有多想,靈徽直接跪在了地上;“殿下開恩,宮人畢竟無辜,求殿下給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謝后的眼神涼涼落在靈徽的臉上,垂眸審視著她,無情極了:“涉及江山安定之事,豈能婦人之仁。這些奴婢固然可憐,但若釀成大禍,死得就不是這幾個人了。”
“我原以為你是將門之女,眼界自當高遠一些,卻原來不過也是個目光偏狹之輩。”謝后道,“阿彌本就仁善,你輔助他,不當如此。”
靈徽知道皇后并非嗜殺,而是不得不為,但也不想看著這些人命枉死,只能道:“陛下剛剛過世,這般殺戮,更會讓人猜疑。殿下不妨施恩,將人留在眼皮子底下更能堵住悠悠眾口。”
謝后卻不為所動:“死人才最可信。”
說罷怏怏擺手,不讓她再說下去。
剛出春明殿,迎面遇到了韓昭。韓昭親自帶隊巡防,本不大尋常。他早先升了領軍將軍,已是高官重職,如今又兼了左衛將軍,更是將禁軍掌了半數在手。原先的左衛將軍被提了江州刺史,看似升了官,卻被送出了京城,失了朝中之勢。
聯系到謝后對謝衍的安排,看來她已經將剪除趙纓羽翼的事,提上了日程。
可惜,太快了。
快則生亂,若非趙纓志不在此,恐怕一場大禍馬上就要到來。權謀再厲害,也比不過實打實的兵權在手。
“聽聞桓貴嬪不肯就死,殿下可需……”韓昭行禮,說道。
謝后說不用,“將軍自有重責,無需盯著內宮,孤自有辦法。”
韓昭的臉上透出一絲尷尬,也有一分欣慰,最后垂著頭,再次行禮后,便不再多言。
第144章
一百四十四、對峙
莫要因為此舉傷了姐……
豐寧從春明殿回來后,
身上還帶著未擦干凈的血。那些東西落在了他靛藍色的宦官袍服上,沉沉的,泛著烏黑的色澤。靈徽胸口發悶,
捂了捂唇,
勉力控制著沒有干嘔出來。
這一幕卻落到了皇后的眼中,她微微一哂,卻并未說什么。
殿外夜色越發深沉,
宮人已進屋又添了一回燈油,
靈徽見謝后并未有讓她離開的意思,
心里盤算著該用一個什么由告辭。
正要開口,卻忽然聽她問身邊的道微:“楚貴嬪如何了?”
靈徽聽到她提起楚楚,
忍不住心中一顫。
道微回答地極快:“楚貴嬪倒是平靜,
只說自己想見宜城君一面,等見過后她便會自裁,
不讓殿下憂心。”
靈徽只覺得方才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情緒,再次翻涌起恐懼和無措,
她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覺得雙腿癱軟到站不起來。
“楚……楚貴嬪也要殉葬么?”靈徽手指死死地攥住腿下柔軟的莞席,
頭上像是被重物擊中,混沌成一片。
謝后望著她,
神色淡漠中帶著殘忍:“是我忘了,今日召你入宮,
原本就是為了這件事。”
“什么?”
“她臨時前央求見你一面,
孤允準了。”謝后的聲音冷漠如水。
“楚貴嬪何錯之有?”靈徽再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時,才發現它已經顫抖地不受控制。她根本做不到平靜如常。
謝后并不在意她的失禮,對于她的咄咄逼問表現出了應對自如的從容:“孤何時說過她錯了,只不過這是陛下的遺詔,
孤不得不遵從。”
“她何錯之有?她甚至還救過你的命!”靈徽沒有聽謝后的解釋,她只覺得眼前的女子如惡魔一般。
桓氏有錯,錯在與她爭儲,可是楚楚一向待她恭敬,從無爭心。甚至當年入宮,也是拜眼前這個人所賜。她可以處死所有人,但她不能對不起楚楚!
“宜城君,你可是瘋了?”謝后斥責道,拍著手邊的玉席鎮,顯然是動了怒。
左右宮人皆不敢多言,紛紛低下頭去,害怕此間戰火殃及無辜。
“殿下為何要對一個毫無威脅的人趕盡殺絕?她在宮中多年,如何對待殿下,殿下看不到嗎?”靈徽膝行幾步,到了謝后身邊,不顧左右阻攔,扯住了謝后素白的裙角,“她一心鉆研醫,從無心思爭寵與人前,殿下放過她吧!”
道微等人還要扯開靈徽,卻被謝后阻止。
她擺了擺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殿中終于只有她們二人,靈徽終于清醒過來,知道這是圖窮匕見的時候了。今日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鋪墊,是一場殺雞儆猴的表演,可惜她明白的有些遲。
“殿下如何能放過楚貴嬪?”靈徽松開了謝后的裙角,頹然坐在地上,看著有幾分疲憊。然而她的眼眸里卻似燃著灼灼的火,那火焰里是她的倔強與不甘。
謝后從前并不解謝衍對靈徽莫名的癡戀,一直覺得那不過是為色所惑,耽于皮相。可今日她才發現,這個女子有著異乎尋常的生命力。哪怕前一瞬還在哭哭啼啼,后一瞬就立刻能恢復鎮定,與人周旋。
這樣堅韌的心性,絕非閨閣女子可以擁有的。
謝后對她的過往了如指掌,說同情也有,說介懷也有,可她就那么一個弟弟,如同著了魔般的戀慕眼前的女子,她也不好阻攔。況且她早有預感,此女有大用。果然應了她的話,如今能牽制楚王者唯有她一人。
謝后緩緩伸手,撫上了靈徽的臉,聲音里帶著贊許:“這樣一個美人,當真我見猶憐。怨不得阿彌和楚王都為你傾心。還有鮮卑那個……那也是個了得的人物,弒母殺弟,做了冀北王,短短一年功夫就占了三州之地,讓北漢主忌憚不已,如今正逼著陛下封他為代王呢。”
一字之差,天淵之別,自此慕容楨就是北地唯一名正言順的王,與匈奴人建立的北漢分庭抗禮的存在。
靈徽顧不得這些,只是仰頭,等著謝后接下來的話。
“聽人說,你的女兒很像你,那想必將來也定是個美人吧。既然她如今記在了阿彌的名下,干脆親上加親,入宮來給麟兒做皇后,可好?”
腓腓……她打得主意是腓腓……
“腓腓不滿周歲,如何擔得起如此尊位,殿下三思。”靈徽婉聲拒絕,知道沒用,但也不想坐以待斃。
“我謝家貴女,不管多大,都是后位的不二人選,不是么?”謝后輕笑,循循善誘。
謝家貴女,明明知道孩子的身世,想要以此來挾制她真正的阿父,還繞了這么大的圈子,非得用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這大概就是皇宮吧,富貴繁華處,藏污納垢所。
靈徽驀然想起趙纓的那句話。
“腓腓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她與趙纓的分開,到如今還談不上誰辜負誰,可若是她任由腓腓落到皇后手中,成了拿捏趙纓的把柄,那她才是萬死莫贖了。
怨過他的野心,恨過他的欺瞞,卻從未懷疑過他對自己和孩子的真心,靈徽幾乎能想到此事之后,趙纓的被動。
謝衍說得對,不論有什么恩怨,在北伐之事上他們都該堅定的和趙纓站在一起,這是大義,不容任何動搖退縮。
于是靈徽拒絕地斷然:“腓腓尚小,品性未可知,樣貌未可知,讓她入宮為后,不足以令天下信服。況且妾與七郎膝下只有此一女,就算妾肯,他也絕對舍不得。殿下不妨和他先商量,莫要因為此舉傷了姐弟之情。”
事到如今,只能搬出謝衍了。皇后愛重這個弟弟,她看在眼里,她可以拿捏自己,但沒有由將胞弟推向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