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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他道,“今次攻入洛陽的人,依稀看著像趙家那個郎君,當真是他么?”
靈徽點頭。
“那你……”二舅父欲言又止,“聽人說你嫁給了謝家的郎他就是這次統兵的大都督?!膘`徽怏怏說道。
“謝衍謝元和?”二舅父在北漢為官,自然聽過這個人物,不免嘖嘖贊嘆,“圓月真是厲害,他是統兵的主帥,又是南朝太后的親弟弟……先前你大母還擔憂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洛城陷落,咱家會受無妄之災。如今可好,有圓月在,當無憂矣。”
靈徽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舅父,唇角帶著淡淡的笑,道:“阿舅不是早就打聽出來了么,不然怎么未曾追隨劉棼西逃而去。今日來此見我,難道真是為了一敘骨肉之情?”
有些溫情就如面紗一般,輕輕揭開后就會發現,背后的丑陋和冰冷讓人無法直視。她竟不知,自己會有這樣直面現實的勇氣。
“怎會……”舅父仍說著客套的話,竭力想要表現出溫情脈脈的樣子,“你大母想要請你回去吃頓便飯,也好見見親人。這些年不見,一晃你都成了家,若是他們能見到你的郎婿,不知道該多高興。”
靈徽搖頭,說不必:“他事忙,無暇去。”
場面一瞬間有些尷尬,卻忽然聽到有人進殿,甲胄輕響聲里走來一位將軍,拱手行禮后,說:“女君妙算,劉棼果然往函谷方向逃去,剛出關就被代王提前埋伏好的兵馬活捉了?!?
靈徽看到她的阿舅,用那樣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淺淺彎了彎唇角,算作回應。
“都督讓屬下請女君前往宣室殿商議,看劉棼該如何處置?!蹦侨藗攘藗壬?,示意靈徽隨他前往。
靈徽說知道了,便要起身離開。
“圓月,你想要如何處置他,他畢竟是一國之君……”二舅父掙扎半晌,終于忍不住攔住了她的去路,焦急道。
靈徽挑眉,說:“這應該是今日見我的第三個目的了吧??墒前⒕耍銘{什么覺得我會忘了殺父之仇,給仇人一個活路。當年我阿父在晉陽孤立無援時,你們在哪里;他的尸身被掛在城樓上,你們可有替他難過;他的孤墳還在晉陽城外,南朝皇帝尚且知道給他立衣冠冢,讓他受香火,而你們呢?你們一個個位高權重的,可有一人想過帶他回來,與我阿母合葬?”
“我知道殺降不祥,他若是好好待在洛陽宮里,我尚能留他一命,可是他逃了啊,一個逃犯,我憑什么讓他活著。”靈徽冷笑。
“他原本不想逃的……”舅父說道,忽然頓住了,怔怔望著靈徽。
靈徽終于露出一個妍媚的笑容:“對,慫恿他逃跑的,是我的人。他若不逃,我又該如何名正言順的殺了他呢?”
“他是一國之君,為何要讓他受此折辱!”二舅父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顯得尖銳。
“在我這里,他只是殺父仇人!”靈徽回看他,分毫不讓,“尚書大人,我沒有你這樣的心胸,侍奉仇人久了,難道還真把自己也變成仇人的家奴了?”
“天下紛亂,唯有如此才能立足,何必讓自己攪擾在仇恨之中呢?你的阿父不是死于私仇,而是死在了戰場上,就算不是陛下,換做其他人,晉陽城破他也是必死無疑。圓月,你為何不明白這個道?”
對啊,她是不明白,所有人都能走出來,為何只有她被困住了。
阿父當年苦苦支撐的信念到底是什么?是他的君王,還是他的百姓……可是他死了,所有人還是按照既定的命運在生活著,絲毫沒有起作用啊!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了宣室殿。謝衍看她臉色很差,忙扶她坐下??墒撬齾s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劉棼。
曾經恨之入骨的人就跪在地上,頭發花白,滿臉病容,憔悴不已,好像一條喪家之犬。她忽然覺得迷惘。
“你可曾想到會有今日?你當年踏平晉陽城時,可曾想過有今日?”靈徽上前,咄咄地問。
劉棼抬起蒼老又疲憊的眼睛,看著她,道:“你是楊尚的女兒?”
靈徽不知他為何認識自己,一時愣住了。
“你和你阿父生得很像,”他嘆道,“當年朕在洛陽求學時,曾對你阿父的風姿仰慕不已,哪怕他后來與我為敵,我亦期望能將他收歸麾下??上О 麧M腦子都是什么大義氣節,蕭家皇族互相征伐,腐朽墮落,都爛成什么樣子了,他還一心護著?!?
“所以你就下令虐殺他,將他掛在城樓上示眾?”靈徽的喉口哽咽,因為激憤,臉都變了顏色。
“不這樣做,如何能震懾眾人呢?你阿父太出名了,幾乎成了很多人心中的領袖,若不殺他示眾,只會有更多想要效仿他的人。”劉棼的眼睛渾濁發黃,看人時卻犀利如狼。
“所以你也有報應了!你絕沒有想到會落在我手中吧,我阿父在天有靈,也會看到這一幕,他受過什么苦楚,我會一點一點加諸在你身上的?!膘`徽切齒。
劉棼卻笑了:“若是擔憂報應,如何能做得了帝王。朕不后悔那樣做,你一個小女子拿這個威脅朕,未免太可笑了?!?
“成王敗寇,你大可以動手。不過時間爭斗不會休止,今日你們得勝,又能得意多少時日,身死族滅尋常之事……說不定啊,你們比朕還要慘得多。”劉棼笑聲瘋狂。
靈徽想起了當年有人也發出過笑聲,那人說她是個懦夫,連報仇都做不到。耳邊又傳來慕容楨的聲音,他說,成王敗寇,本該如此,憐憫沒有用。這本就是個爛透了的世道……
糟糕的世道……
靈徽是怎么殺掉劉棼的,她自己也記不清楚了。她又殺了人,沒有如愿以償的心滿意足,也沒有噩夢驚醒后的心有余悸。只有空洞,滿心地空洞……
……
馬車行在朱雀大街上,她聽到了孩童的笑鬧聲,也聽到了男男女女的交談聲,一場大戰剛剛結束,這里便悉數恢復了正常。
“都小聲些,還不快回去,外面亂著呢?!庇腥苏f。
“亂什么,有什么害怕的,洛城隔幾年不久有這么一次么,你打我,我打你,死那么多人……唉,活一天算一天,也就罷了?!庇腥诉@樣回答。
“是啊,看樣子這些人比匈奴人還溫和些,咱們在匈奴人手中都活過來了,害怕這些?!庇钟腥说?。
“誰當皇帝不一樣么,左右和咱們沒關系。當年蕭家諸王來洛陽,還不是一通洗劫,我看啊,和匈奴人差不了多少?!?
“啥時候是個頭啊……家里人死得也差不多了,活著怪沒意思的,只盼著天神顯靈,讓這亂世早點結束了吧。”
……
靈徽不知不覺,來到了故宅之中。院中芳草萋萋,屋中蛛網遍布,看樣子荒廢了很久很久。她不知不覺走到了后院之中,那里秋千架還在,依稀可以聽到當年的笑語聲聲。她坐在秋千上,抬眼看著天空。
天氣已然轉晴,烏云散盡,一輪明月懸在天空中,散著蒼白又皎潔的月華。
物是人非事事休。
……
謝衍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她,亦隨著她望著天上的月。天上的月,心里的人,一切都那樣圓滿。
很久之后,靈徽走到了他面前,將手遞給了他。
他笑著握住,沒有說話。
“七郎,我忽然想回廣陵了?!?
“這是你心心念念的家鄉,不打算多待些時日么?”
靈徽搖頭:“物是人非……我想得從來不是洛陽,我只是想念阿父阿母了……”
她在他懷中嗚咽地像個孩子。
謝衍抱住她,輕輕嘆息:“你想去哪里我就隨你去哪里,你我相伴就是家。”
“我讓你辭官,不凡塵俗世,你也愿意?”
“愿意,我比你還要厭倦這些……”
“一言為定!”
“好,一言為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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