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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幾次努力想打氣精神,可惜,因剛才那一次沖動跳水,那周身的疲憊感足以隨時將她吞沒。
“下次別再往水里跳了?!?
走出公館之前,江述月在人潮來臨之前,站在柵欄前,說了這樣一句話。
兩人靜默地走在路上,前方一道雕花鐵柵欄,將公館內外切分成兩個世界。
“我游泳技術還不錯,沒人教過我,我自己學著別人的樣子撲騰著學會的。”
陶梔子自知自己在泅水方面頗有天賦,但是說到這些天賦。
它將永遠被疾病埋沒,于是她不能如小時候那樣得意。
她太知道自己永遠游泳受限,如果過久的閉氣甚至會要了她的命。
于是她早已學會如何與自己的身體和平共處。
在心臟發怒之前,她可以適當下潛。
“但是我這么說不是為了自夸,而是……”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內心,有些吞吞吐吐,但是江述月卻站在原地耐心瞪著她把剩下的話講完。
“也許我很難讓你理解這份心情,就像游泳一樣,印象里從小到大,沒人教會我太多道理,我很多時候按照直覺行事,顯得笨拙而魯莽?!?
“很多東西我只能自己嘗試用常識去理解,但是你給我講的那些東西,靈魂不朽和愛的分類,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
江述月似乎并不好為人師,聽到這里,謙和地補充道:
“那些理論也不是我提出的……”
陶梔子加重了語氣,“無所謂誰提出的,我只是在力所能及地感激你而已,否則……我好像一無所有,也回報不了你什么。”
江述月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說道:“你不需要回報什么,人行事的邏輯遠比你想象中簡單?!?
月色,在此刻,染上歡愉。
陶梔子雙眼抬起,笑容染上月色,脆生生地回道:“好,我知道了?!?
江述月在打開大門之前,半回頭強調道:“你還沒答應我,別再往水里跳。”
“你和我一起去聞豆子,我就答應。”
陶梔子硬著頭皮提著條件,本來是想趁著江述月拒絕,自己好將話題轉移。
結果他竟然答應了:“好?!?
隨即,公館的小門被打開,他們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陶梔子走遠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回頭看向夜色中的七號公館,熄滅著燈的主樓在灰藍色層云下顯得愈發莊嚴和冷漠,像是將人刻意隔絕在外一樣。
陶梔子發現這個角度觀察起來美則美矣,就是少了很多人情味。
遠遠看去只能看到公館冰山一角,對于她來說大得沒邊。
她忽然分享起一個令她震驚的消息:“我今早去吃生煎的時候,老板跟我說,這里地價均價高達十五萬一平。”
“我換算了一下光是我那間小木屋,目測六十平左右,豈不是要將近一千萬?”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對于一線城市核心位置的房價的震驚,原以為可以和江述月一起震驚。
怎料,江述月好像對這些關注不多,模棱兩可地說道:“可能吧?!?
陶梔子開啟她的口算模式,發現完全無法估量出整個公館市場價值。
“我覺得七號公館的主人擁有這么多東西,肯定沒什么煩惱。”
江述月聽到這里才開始否定道:“那倒未必。”
“但如果我擁有七號公館,我就可以……”
請最好的醫生,做無數場心臟手術,用最好的藥,住最好的病房,雇傭最好的護工,吃最好的餐食……
還能翻修一下安州的兒童之家,省得一個秋千架壞了又修,修了又壞……
江述月不動聲色地打斷了她的暢想,溫聲提醒道:“不擔心咖啡館打烊嗎?”
她趕緊收斂起情緒,小步跟了上去。
第13章
蘇打餅干
他出生于寒冷的季節。
再次來到古樹咖啡館,這是陶梔子第一次在傍晚來到這里。
整個咖啡館每個餐桌都點上的蠟燭,燭光搖曳,配合著被指明道路的燈帶,在人造楓葉處投著灼灼紅色。
那些星星點點的燭光,遠遠看去總覺得帶點眩暈,像是虛景,讓人聯想起山巒上轟轟烈烈生長得的著野生火棘,如花一樣耀眼。
室內香薰機不斷為空氣降溫,略有濕意。
陶梔子剛踏入咖啡館的時候,便敏銳發現菜單已經換了,變成了酒水菜單。
但是那一面供展示的咖啡墻倒是一如既往。
她站在前臺處欣賞著菜單上的頗有文采的雞尾酒名字,但是還是妥協地搖搖頭。
她轉頭看向江述月,說道:
“我不能喝酒,你自己喝吧?!?
也不能喝咖啡。
對于自律的病人而言,酒和咖啡能不碰就不碰。
陳思雨從后廚剛剛走了出來,身上還系著黑色圍裙,見到陶梔子后便走了過來,和她一如既往地閑聊。
“我們店里最近新增了五十個種類的豆子,我已經陳列出來了?!?
陶梔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顯然是自己平時的奇怪舉動做多了,陳思雨都記住自己了。
陳思雨對點單這件事比較佛系,主要以每個客人舒心為主,消費全憑客人自己的意愿。
說話間,陳思雨似乎已經注意到一旁的江述月很久了,又見他就站在陶梔子身邊,便
眉間一動,露出一抹笑看向陶梔子,問道:
“新朋友?”
陶梔子搜腸刮肚后,想了一個最適宜介紹江述月的方式:
“是的,他在公館內的圖書室工作?!?
陳思雨聞言,眉梢一挑,眼中倒是多了幾分熟絡,但是嘖嘖有聲地驚奇地說:
“公館內原來圖書室還有人專門管理,這工作聽起來比我這里有趣多了。”
陶梔子附和地點點頭,轉頭看向江述月,一邊問一邊掏出錢包:
“你想喝點什么吃點什么,我買單,機會難得,我平時可是很摳摳搜搜一人?!?
江述月的半張臉浸入柔和的光線中,聽到陶梔子略顯豪氣的話,只是緩緩搖頭:
“我來付?!?
像是提前預料到陶梔子會拒絕一樣,他不露聲色補充了一句:“員工福利,月底會報銷的?!?
陶梔子一時間大腦短路了半晌,本已準備好的托辭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江述月的側臉,總覺得他不像是會為所謂“員工福利”心動的人。
江述月只是太了解她的邏輯,每一句話都說在了她的邏輯電上,讓她無力反駁。
可能她真的消費觀念過于獨來獨往,雖然她的平日里花錢方面比較節儉,但是她愿意為對自己好的人花錢,給他買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將自己最好的東西都慷慨地給他。
但是她從未知道,兩個人的相處其實可以有來有回。
大概是自己一味給予,已經成為了骨子里的習慣,江述月來買單她有滿滿的不習慣。
“別人買單我不習慣……”
陶梔子張了張口,低聲說。
江述月繞過她,徑直走向收銀臺,輕聲說:“那就學會慢慢習慣。”
陶梔子站在他身邊,內心滿滿不好意思,開始盤算著一會兒刷卡的時候自己要不要搶先一步。
在她盤算之際,江述月低聲說:“你現在先去聞豆子吧,我還需要多看看菜單才知道點什么。”
陶梔子聽到這句話,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杵在一旁確實有幾分尷尬。
江述月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輕松化解了她內心的不安。
說好陪她一起來聞咖啡豆的,但其實江述月點了杯酒和簡餐,坐在咖啡墻的附近。
陶梔子打開一個又一個玻璃罐子,夜晚的光線打在咖啡豆上,很難分辨深淺。
但是正因為分不清深淺,才不會因為視覺而給嗅覺以誤導。
她在五十種咖啡豆中發現了一款自己最喜歡的豆子,濃厚苦澀后藏著新鮮的木香,還夾雜幾分漿果的酸澀,余味又帶著清涼。
這款豆子的氣味組成讓她想到了江述月身上香味,她默默拿出手機將玻璃罐子里上的標簽拍了一下,好讓自己記住它。
她想到了什么,剛好看向不遠處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的江述月。
甚至等不及繞行到他的面前,直接隔著一截木頭欄桿,來到他身邊。
陶梔子趴在木頭欄桿上,話到了嘴邊反而反常地忸怩了起來。
“述……述月……先生?!?
陶梔子本想叫他名字,但是總覺得不帶姓氏的名字有種別扭的曖昧感,而名字后的后綴,叫哥也不是,叫叔更不是。
于是她還是擅自在后面添了個尊稱,這樣才有法子叫出口。
江述月又被她突如其來的稱呼引起了注意,他倒是沒有糾正,而是問道:
“你真的要這么客套嗎?”
“我一直都挺客套的?!?
陶梔子若無其事地解釋道,抓住這個空擋問他:“你是什么季節出生的???”
問生日不能太直白,她想循序漸進。
“冬天。”
冬天,離現在已經太久,畢竟,她三個月之后就要走了。
陶梔子沉默了一陣,眼神的光黯淡下去,有些失望地說:“原來你在寒冷的季節出生的。”
“怎么了?”江述月也習慣了隔著欄桿跟她對話。
“沒怎么,我只是想借個由頭和你一起吃蛋糕而已。”
陶梔子在原地,無意識地用鞋頭蹭著欄桿下一節臺階,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突如其來的念頭。
她抬眼看著的江述月的側臉,急切地補充,像是搶答一樣:“我知道你不喜歡吃甜的!”
“想吃蛋糕直接買就好了,不用等到生日?!?
這是江述月對她說的話,一如既往地輕描淡寫,很多對于陶梔子來說有些復雜的事情在他眼里永遠可以簡單解決。
這時服務生剛好將簡餐端上。
江述月為自己了一杯用薄荷調出來的酒,放在燈下是好看的淡藍色。
他將一杯放滿水果裝飾的果茶放在自己對面,說了一句:“這杯沒有酒精,也沒有咖啡因?!?
“給我的?”陶梔子又是一次意外的反問。
“這里還有第三個人嗎?”
聽到對方嗓音中夾雜的反問,雖然沒有很熱情,但是看不出任何不耐。
陶梔子看向他。
江述月總是用很的態度在輕易讓陶梔子內心感到熱意。
“那我聞完豆子再來,快了?!?
陶梔子正欲重新返回咖啡墻的時候,面前出現了一個白色盤子。
“先吃這個。”
里面是蘇打餅干加黑色的魚子醬,剛才陶梔子在一旁清楚看到江述月親自用小勺子均勻的抹上去的。
還有兩塊蘇打餅干上放的是火腿片和意大利香腸的切片。
這一盤都是用來配酒的好零食,蘇打餅干上帶著強烈的植物香味。
陶梔子湊近聞了聞,發現自己立刻沉迷于香料的味道。
“這餅干上是什么香料的味道嗎?很好聞。”
“迷迭香和一點海鹽粒?!苯鲈赂忉尩?,見陶梔子遲遲不動彈,他才又補充了一句,“先嘗嘗?!?
陶梔子總覺得隔著欄桿在他面前吃東西好像顯得不是太禮貌,但更多的是讓她思緒回到了十多年前。
福利院旁邊是一個很大的快餐店,通體玻璃,可以通過福利院的圍墻清晰看到里面的場景。
尤其在夜晚的時候,看得更清晰。
她眼中記憶最深刻的場景,永遠不是那些可口的食物,而是那些有家長陪同的孩子可以在里面室內游樂場上躥下跳地玩耍。
玩累了,就會跑向家長的餐桌,家人會喂他們吃炸雞塊。
當時,陶梔子仰著頭,羨慕到近乎癡迷的眼神,緊緊鎖在那落地玻璃上。
與那一切只隔著一堵圍墻,只不過已然是身處兩份截然不同的天地。
多年前記憶在此刻卻又莫名其妙地攻擊著她。
這些說不上多痛楚的回憶,卻讓她此時早已忘記了那些假模假樣的推辭。
她抿了抿雙唇,沉默了下來,抬起手伸向那面白瓷盤子,緩緩拿起一塊的餅干,往嘴里塞。
味道抵達口腔的同時,她的手也跟著輕微顫抖,喉頭一哽,眼眶竟然有些發酸,有些眼中的水汽開始蒸發在空氣中。
她垂下眼,將餅干更快塞進了嘴里,慢慢咀嚼著。
分明是一份難得的美味,卻越嘗越覺得眼中的晶瑩開始有不可控的趨勢。
好在著昏暗的光線給足了她體面,讓她不至于被江述月親眼看到這些內心波動。
多幼稚啊,一個成年人為了一塊餅干熱淚盈眶。
但是……又好像有些可悲。
她的沙啞著聲音,不知道是因為哽咽,還是因為餅干太干,不清不楚地問道:
“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嗎?”
話雖不清晰,但是江述月卻聽懂了,他回答:“沒有?!?
陶梔子假借擦嘴的動作順帶將眼角的濕潤抹去,她在一旁醞釀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問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對別人好的……”
江述月放盤子的動作滯了一瞬,視線重新看向她時,她已經先一步轉身,不敢看他的神情。
她留下了一個單薄孤寂的背影,把半個自己浸在了陰影里,手足無措地說:
“我……我先把剩下的豆子聞一遍,就過來?!?
她在咖啡墻前待了好一陣,余光甚至都不敢再看向江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