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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梔子盯著那片銀杏葉，隨即閉了閉眼，輕聲回答：“沒什68么，只是看雨。”

江述月沉默了一瞬，坐在她旁邊，目光穿過窗玻璃望向窗外的雨幕，雨水打在窗上，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滑落，像是無聲的淚水。

“如果你不愿意說，我不會過問，但是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只要你開口，我都會幫你。”他輕聲說道，語氣68篤定而沉穩，透著內斂的力量感。

陶梔子抬起頭，望向江述月，嘴角勾起一絲勉強的笑：“我只是覺得……有些68事情，別人插不了手，我只是想和自己68的記憶做一些68和解，不然會入土不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聲打在窗戶上，仿佛是一曲無盡的悲歌，沉湎在時間的縫隙里。

陶梔子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銀杏葉依舊在雨水中68搖曳，頑固地不肯掉落。

第83章

講故事

他遇到的不是要處死他人的國王……

傍晚，

陶梔子收拾衣服準備送去洗衣房。

拿起衛衣的瞬間，從口袋中輕飄飄掉落了一張紙片。

當時被68她68無意中揉皺成一團，她68彎腰撿起，

準備順手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心里卻擔憂是什68么重要物件。

展開看68了一眼，

是一個月前68博物館日的宣傳單——早已過期。

陶梔子遺憾地嘆了口氣，將紙團揉了起來，

遠遠拋向垃圾桶。

但是她68沒投中，

這樣的事情時常發生，正欲上前68把紙團重新放心垃圾桶之68時，紙團掉落的動靜剛好讓一旁正在看68雜志的江述月注意到，并搶先一步將紙團撿了起來。

“博物館日？”江述月注意到上面的標語，隨手將雜志合上，

抬眼看68向陶梔子。

陶梔子頗有遺憾地倚靠著書架，

淺淺嘆了口氣，“本來之68前68想約你一起去的，

但是我剛好在博物館日的頭一天休克了……一打岔，已經過期一個月了。”

“這有什68么關68系，

不是博物館日也能去博物館。”江述月將紙團整齊展平，

平鋪在面前68的矮幾上，而不是將它當做進垃圾桶的垃圾。

她68不假思索地說道：“如果不是博物館日的話我是不會去的，

三個博物館全票加起來一千多68一個人，我不可能花這樣一筆錢在這里的……”

三館聯合的博物館日幾年才能遇到一次，

而且免票價。

說這話的時候，

陶梔子心里還是有所保留，她68感覺自己的邏輯和68江述月可能完全天差地別，直到說完的那一瞬間，

她68才遲鈍地意識到他們很68有可能不能在這件事上共情。

她68銀行卡上的余額去自費進館綽綽有余，但是她68依舊無法做到讓里面的余額驟降，因為心里沒有安全感。

這份來自生活深層的鴻溝，支配著他們的性68格與邏輯，只需要一件小事，就足以產生諸多68可以討論的分層。

不過，他沒有問，而是端詳著發皺的傳單上磨損的字樣，眼神清淺，眼尾風煙俱凈。

江述月緩緩說道：“那就等68下一個博物館日吧。”

陶梔子失笑，心里早已釋然68，“下一個這么大型的博物館日至少再等68兩68年吧，無所謂的，還有很68多68值得體驗的事物。”

將衣物拿出房間之68前68，她68錯開視線看68了一眼那茶幾上的傳單，特意多68走了幾步，抬手將它重新放進了垃圾桶。

最后才松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一樣。

晚上熄燈之68后，她68頭一次在江述月的身邊失眠，換了好幾個睡姿都不奏效。

翻身時候和68被68子產生的摩擦聲隱隱透著某種不安。

就在陶梔子又重新側向右側的時候，她68發現眼前68人影一閃，江述月略微起身，她68這才驚訝地發現江述月也還沒睡。

正欲詢問緣由，卻發現江述月的身影已經半壓下來，側頭將耳朵靠近她68的心臟，去細聽她68的心跳。

黑夜中，她68大睜著雙眼，眨巴了兩68下，一時間不敢動彈。

確定她68的心跳沒有過速之68后，江述月這才重新躺了回去，躺在她68的右邊，似是很68輕地松了口氣。

她68過了好一會兒，才溫吞地開口道：“我沒事，只是腦子里想的東西太多68了。

”

“在想什68么？”江述月的嗓音無比清晰，像是也和68她68一樣清醒。

很68難得，原本督促她68好好睡覺、半夜不要聊天導致失眠的江述月，今天卻罕見地在這個午夜的時間點里主動打開了話匣子。

自從休克過一次之68后，江述月晚上會陪她68早早入睡，盡量避免聊到讓陶梔子情緒過多68波動的話題，一般說些68無關68痛癢的，更多68是講點歷史主題的小故事。

有時候是西方藝術，有時候是十字軍東征，那些68原本需要讀上好幾天的歷史故事，在江述月的口吻中，變得鮮活又豐滿。

“想了很68多68時期事情，比如今天我遇到了一個裝扮有些68怪異的拾荒老太太，她68正艱難地扶著一張半高的木凳子去接水，我看68見了她68身上的新鮮傷痕，總覺得……”

“她68似乎被68人毆打了，但是誰會對一個可憐人這么殘忍呢……我總覺得我當時應該上前68問一問

，但是我當時思緒很68亂，還有些68害怕，就一溜煙跑了，現在回想起來，有點耿耿于懷。”

因為那老太太是陳友維的鄰居，所以她68無法分清對方和68陳友維的關68系親疏，不敢貿然68上前68。

但是她68的雙眼卻真的目睹了可憐與怪異，同樣作為社會里的邊緣人物，她68對和68自己類似的不被大眾關注到的人有強烈的共情。

那老太太頭上的彩色塑料的發夾，還有臉上斑駁的妝容，還有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垃圾的味道……

都不難想象她會遭遇些什么。

盡管林城是一個現代化程度很高，也很68包容的城市，但是真的有包容到所有人身上嗎？

如果是，那些68新鮮的傷，衣服上的腳印又是怎么來的？

她68不忍細想。

還有陳友維的屋子看68上去十分尋常，而且碎掉的玻璃也沒有換新的，說明他很68可能此68時是心安理得的，至少那里不具備充足的條件讓他再建起一個完全隔音的銅墻鐵壁去囚禁人了。

那個老舊的居民樓已然68作為危樓被68重點關68注，如風雨飄搖的命運一樣搖搖欲墜。

早已過了壽命的居民樓中原本的住戶大多68搬走，但是仍然68被68一群不知道來歷的人生活得有聲有色。

他們會一直生活到居民樓倒塌的一天，要不然68被68廢墟埋葬，要不然68重新無家可歸。

陶梔子總認為，那里給68自己強烈的共鳴，藏著陳友維作為兇手的真相，藏著人間罕見的悲喜。

江述月頓了頓，平鋪直敘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

“重要的是，你現在愿意思考這件事，這說明你并沒有逃避，內心還想去關68心這個世68界。也許下次，當你遇到類似的情況時，你會比這次準備得更好。”

“每個人都會有這樣錯過某個瞬間的時刻，耿耿于懷是因心里有愛和68同情，至于那個拾荒老太太，跟萬千普通人一樣藏著不為人知的傷痛和68故事

，無論如何不必給68自己太大壓力，想要幫助，想要做得更好，這本身已經很68好了。”

陶梔子聞言，淺嘆了口氣，心里有了主意之68后，便不再流連于這些68事情，而是將目光轉移到了當下。

說起了腦子里浮現出的另一件事，將頭湊到了江述月身邊，輕輕蹭了蹭他細膩緊致的脖子，鼻尖嗅著他今晚沐浴后雪松質地的淡香，閉了閉眼，醞釀著睡意，喃喃道：

“還有今天睡前68你講了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我還有一點小小的疑問。”

被68她68下意識的小動作轉移了注意力，江述月頓了一下，才問道：“……什68么疑問？”

只要她68說有疑問，他都好像隨時做好解答的準備。

她68直言不諱地問了出來：“理查為什68么會有一個別稱“獅心王”？”

江述月說道：“理查所在的時代，名聲對于統治者來說重要非凡，為了促進眾人對他的崇拜，就有人將他與昔日神話般的偉大人物諸如“伊比利亞摩爾人之68鞭”羅蘭和68亞瑟王進行對比，理查在參加十字軍時攜帶著一把象征著亞瑟王力量和68王權的“王者之68劍”（Excalibur）。”

聽到這里，陶梔子像是驚喜地發現什68么夢幻聯動似的，不住說出自己的發現：“原來理查也會崇拜亞瑟王！那他們都是英格蘭之68王，他們之68間不會存在著什68么聯系吧？”

江述月對她68古怪的猜想沒有半點驚訝，她68對這個世68界的方方面面都很68感興趣，尤其是發現兩68個著名人物之68間存在某種聯系的時候最是興奮躍然68。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講述故事的時候尤其平靜，控制著自己不要將睡前68故事講得過于跌宕。

“亞瑟王是傳說中的人物，算是虛構的人物，生活在5世68紀到6世68紀之68間的不列顛，是凱爾特文化中的英雄，帶領圓桌騎士為了正義而戰。理查一世68是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生于十二68世68紀中期，并有十年的時間統治英格蘭，當基督教世68界遭遇危機時他還成為安茹帝國的統治者。”

講到這里，陶梔子心里的疑問更深了，覺得古歐洲有著截然68不同的一套對歷史的理解方式，她68略微支起身子，表情認真地垂眸望著江述月，煞有其事地問道：“理查怎么能一個人統治英格蘭和68安茹帝國呢？”

“安茹帝國并非一個正式意義上的統一帝國，而是封建領地的組合體，領土在今天的英國和68法國境內，英格蘭是安茹帝國的其中一個部分，還有幾個其他部分，比如位于法國北部的諾曼底公國也是其中一部分。”

陶梔子聽到這里算是明白了七七八八，“感覺歐洲人對于大一統的強調沒有我們的古代帝王那么迫切。”

江述月肯定了她68的結論：“他們更多68強調封建領主關68系和68宗教合法性68這些68。”

對話進行到這里，她68仍然68還有一些68疑問，心臟跳動得平穩，情緒波瀾不驚地重新躺了回去，秋天的氣溫偏低，她68會無意識地尋找溫暖之68地，比如會說著說著將手放到江述月的腰上，因為那里的溫度更高，人體溫暖更勝陽光。

她68對他身上的溫暖予取予求，仿佛將自己的手掌看68做一片正在平底鍋里煎烤的黃油面包，煎好了一面之68后又翻面，后來隔著一層衣料已經無法滿足她68了，她68就尋了個空當，將手從他衣服的下擺深了進去。

她68在江述月面前68，將“做自己”這件事貫徹得很68好，哪怕這個行為可能有著更多68復雜的解讀，但是她68此68刻一定會實話實說——她68渴求那份溫暖，無論是身體上還是靈魂上，而且總是不知饜足。

意識到當她68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時，腹肌的輪廓因為突然68的肌肉緊繃而顯得更加分塊明顯，她68下意識地用手指描摹著那些68溝壑，似乎尋到了什68么新的樂趣，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道：

“理查的綽號叫‘獅心王’，感覺這名字很68特別，但是如果用獅子象征他的驍勇善戰，那為什68么不叫‘獅子王’‘獅王’，而是‘獅心王’？”

雖然68說“獅心王”翻譯過來的確更好聽，像是藏著深邃含義，但是這名字困擾她68有好一陣，不知道如何去解讀“獅心”。

江述月毫無波瀾的眼眸中泛起了漣漪，似乎早已預料到她68對歷史背后不被68證實的傳聞也同樣感興趣，因為那些68遠去的歐洲史，有著截然68不同對傳聞的描述視角。

比如古歐洲很68喜歡用獅子象征王權和68勇氣，用鷹象征力量與自由，用狼象征勇猛和68忠誠……

“13世68紀中期，涌現了關68于他的史詩壯舉的故事，“獅心”這個名字是當時其中的一種傳聞，據說理查曾經被68迫赤手空拳和68一頭獅子搏斗，他將手伸進這野獸的喉嚨，掏出了還在跳動的心臟，并津津有味地吃掉了這滴血的器官。”【注】

聽到這里，陶梔子被68這描述中的畫面驚得頓了頓，停下了手中描摹腹肌的動作。

在這短暫的解脫下，江述月沉著聲音，繼續用客觀嚴肅的態度將剩下的話一口氣講了出來。

“而理查原本就是在歷史上很68有爭議的人物，也被68視為談判老手、實干家、戰爭寵兒、軍事指揮天才，也有批評者認為他剛愎自用，野蠻、沖動、粗野又殘酷，為一己私利壓榨英格蘭……”

陶梔子恍然68大悟地點頭，像一個無比認真的好學生：“原來是這樣，任何一個歷史人物總有兩68面性68。”

她68重新繼續手下的動作，好像除了耳朵以外發現了一個她68很68喜歡發泄手癖的地方。

后來覺得還有些68不知足，便重新親了親他的耳朵，在那耳朵上很68輕地輾轉很68久，直到氣息微弱而均勻，手下的動作也慢慢停止，她68已經進入了夢鄉。

江述月一直等68到她68徹底睡沉了，才緩緩起身走進了淋浴間。

神清氣爽地回到床上的時候，她68在睡夢中也會像一個八爪魚似的手腳并用地纏上自己。

從前68他的耳邊沒有喧嘩，在他定下的規則里，無人會在午夜時分，在他耳邊說話，請求他講那些68早已遠去的故事。

他口中講出的故事總能讓陶梔子聽得入神，讓他一度也誤以為自己是不是勉強算一個會講故事的人。

在很68短的某個瞬間，他想到了女性68山魯佐德（Scheherazade），為了拯救自己和68其他婦女，給68國王山魯亞爾（Shahryar）講了連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這樣國王每天都被68吸引而推遲對她68的處決，最終感動于她68的智慧與忠誠，決定終止殺戮。

如果讓他信馬由韁，他可以講的遠不止一千零一個故事，可以講到生命自然68終結。

可似乎，他可能沒有機會講完那些68故事，因為誠然68故事已經將她68吸引，可是她68未必像國王山魯亞爾一樣改變主意。

同樣是生與死68的議題，但是他遇到的不是要處死68他人的國王，而是要自行赴死68的山魯亞爾。

第84章

解構

恍惚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68的身體68一切正68常。

冉飛早上給她68做了68生命體68征的檢測后，

得出了68這樣的結論。

他面無表情地摘下血氧儀，將其消毒，然后收回儀器盒中，

將聽診器盤好68收回醫用包中，所有的儀器他都沒有帶走，

也沒有詢問江述月，就這樣直接這整理在房間的一角。

透過冉飛的無框眼鏡，

陶梔子看68到了68一雙鎮定的眼，

但是冉飛向來不多作解釋，也不和人閑聊，沒有半句廢話。

所以她68即便偶爾想像以前一樣和自己的主治醫生開68開68玩笑活躍氣氛也無法68實施，更不可能出于好68奇去問他這么做的用意。

冉飛前腳剛走，下一秒陶梔子就生龍活虎地從床上下來，

穿上拖鞋去找出門要穿的衣服。

“我68一會兒要出門一趟，

你要在家好68好68工作哦。”

她68翻出了68便于自己行動的神色長袖衛衣，裹成一團抱在懷里，

從江述月的辦公室門口探出半張臉，輕輕眨了68眨眼睛。

“開68車送你。”江述月從電腦前移開68視線的，

雙眼中倒映著屏幕上的光，

讓他的雙眼難得能讓人看68起某種的景象。

他一直對陶梔子獨自出門這件事是有隱憂的，但是她68之前居家修養的幾68周卻好68像將她68的靈魂抽離了68一半。

雖然她68的每一次出門都有風險，

但是自由才是她68真正68的精神力。

陶梔子心里也知道，江述月的修養，

令他永遠會尊重他人的自由抉擇，

他永遠不會為了68阻止死亡而剝奪她68的自由。

這些她68知道，她68全部都知道。

她68眼眶發酸，站在床前長呼一口氣，

將身上睡衣利落地換下，俯仰之間，那抹動容又好68像從未在她68的臉上出現68過一樣。

原本想自己去乘地鐵的，因為誰都不能決定她68選擇什么交通工具。

但是走到門邊穿鞋的時候，江述月來到走廊，手里拿著車鑰匙。

她68卻一反常態地仰頭看68著他，露出大大的笑容，清脆地說道：“那就送我68去大劇院吧。”

江述月十分樂意，只不過眼中多了68些疑問，他是大劇院的忠實觀眾，但是最近好68像沒有什么新劇目上映。

陶梔子出現68在他垂下的視線范圍內，開68口打斷了68他的思路：“誰說去劇院一定是為了68看68戲啊，有沒有可能我68就喜歡在附近走走看68看68？”

車上，她68打開68了68今天68的熱搜，興許是因為之前瀏覽過李愛華的帖子，于是系統自動為她68推薦了68一些關于李愛華的帖子。

她68對這個沒聽過的名字十分摸不著頭腦，但是網上始終充斥著關于李愛華的討論，上世紀的大學生，當做科學院的物68理研究員，甚至被多次評為杰出青年，并在瑞士訪學……

這樣一個人，卻消失于他成為F大客座教授的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