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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淵心臟都緊縮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不是說,云霧在十分鐘之內(nèi)會包圍上來,不,他剩下的時間根本沒有十分鐘了——一分鐘?三十秒?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條出路是否還在……他是不是醒悟得太晚了?
余淵匆匆地從容納道具里拿出了一件和棍子最為接近的特殊物品,但要比棍子好用多了——這是之前在Exodus上時,因為見他對其產(chǎn)生了興趣,林三酒就干脆給了他的【延伸手】。
“我只用了一次,都忘了它還在卡片庫里了,你有興趣就給你。”林三酒那時還有點不放心似的,“不過它也沒有什么威力啊,要不然我再給你找一個威力大的東西吧?”
她沒有想到,或許他今天正是要靠這件毫無威力的特殊物品,從屋一柳布置的絕境中活下來了——只要時間還站在他這一邊的話。
余淵將【延伸手】裝在自己的手上,迅速將它伸進了一旁的云霧里,按照記憶里的方向摸索了幾下;很快,【延伸手】發(fā)出了“嗑噠”一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碰上了一個東西。
從【延伸手】反饋的觸感上來看,那正是一排乘客座椅。
果然,云霧雖然包裹住了飛船上的一切,但是真正要將它們吞噬、徹底把它們變成云霧的一部分,還是需要時間的;時間不到,東西就依然存在于云霧的包裹下。乘客座椅區(qū)是云霧最后一個還沒完全吞沒的區(qū)域了,座椅也是不久之前才消失于云中的,座椅和座椅下的東西,現(xiàn)在暫時都還在。
只要它在,自己的生機就大了一分。
屋一柳并非全知全能——別的不說,論及飛船器械和構(gòu)造裝配,余淵就有足夠的信心,自己比屋一柳知道的更多。
這種類型的飛船上,一般應(yīng)該都有的才對……
他一邊在心中計時,一邊操控著【延伸手】去摸索搜尋,一邊又忍不住擔憂著種種可能:萬一他已經(jīng)太晚了怎么辦?萬一這艘飛船上裝配不齊怎么辦?萬一屋一柳也想到了這一點怎么辦?
僅僅不足十秒的時間,他身上都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熱汗。
就在余淵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強的時候,他終于感覺到了:【延伸手】摸到了那個應(yīng)該存在,也果然存在的鐵箱。
從云霧里退出來的【延伸手】,不僅自己被包上了一層嚴嚴實實的云霧,它還拖著一團更大的煙灰色云霧;一大一小兩團云,被余淵拽進了云霧尚未涉足的空地上,頓時干凈的空間就又少了一塊。
哪怕都被云霧包裹上了,他也能用【延伸手】近乎靈巧地打開鐵箱蓋子;它本來就是讓人方便打開的設(shè)計,倒是省下了不少寶貴的時間。按照云霧吞沒物品的速度來看,鐵箱里的東西很有可能暫時還沒有沾上云——
包裹著云的箱蓋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就好像那一團云忽然被切分開了一樣,露出了里面的內(nèi)容物:一只充氣閥。
屋一柳果然不知道!
這樣基礎(chǔ)型號的老舊小飛船,基本都是來自末日以前的產(chǎn)物,按照常理和規(guī)定,都應(yīng)該裝配上緊急救生物品。它不像型號先進的飛船上一樣,每座上的救生衣都有一次性氣閥;反而是在座椅底下裝配了救生衣和充氣閥,需要人在遇難時自己給裝備打氣。
余淵的計算差不多正確:那只充氣閥上已經(jīng)沾了點云,但是最重要的部分,卻幸好都還是完整的。
一陣陣沖擊著胸口的激動與期冀,叫他的手都不太穩(wěn)了,差點沒碰上包裹著箱子的云。余淵穩(wěn)穩(wěn)神,拎著充氣閥干凈的那一頭,另一手再次抽出了自己的防護道具——它的模樣極不起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張普通的透明防水布。
任何防護道具在云霧面前都是沒有意義的;但是他現(xiàn)在的目的,并不是要靠它攔住云霧。
道具一披上身,立即就將余淵從頭到腳緊緊地包裹起來,若是有人現(xiàn)在看見他,大概會誤以為他是個塑料布捆著的模特。不過余淵清楚它的特性,早就張開了雙肘和雙腳——這件防護道具并非僅限于一人用,里面被撐開了多大的空間,它就能保護住多大的空間,不管撐開空間的究竟是什么。
也就是說,撐開防護道具的可以是人,可以是東西……也可以是空氣。
如果換了另一個人,恐怕是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nèi)就在充氣閥上完成簡單改造的;但是余淵不一樣。任何機械、工具或設(shè)備,到了他手里,都變得乖巧順從了,幾乎沒費他多少工夫,充氣閥就已經(jīng)向防護道具外探出了一只嘴,由內(nèi)向內(nèi)地開始往里頭打氣了。
防護道具果然聽話地膨脹起來,漸漸地離開了余淵的身體表面,被空氣撐到了他身周幾十厘米以外,變成了包裹住他的一只大氣球。
在離開最后這一處安全區(qū)之前,余淵還有最后一個實驗要做。
他需要把充氣閥順著縫隙推出去,讓它跌出“氣球”之外;不過他在推的時候,卻用上了幾分巧勁和力道——那充氣閥并非貼著“氣球”落下去的,反而被他推得往外直直飛了出去,“當”的一聲,跌落進了云霧深處尚未被吞噬的地板上。
余淵輕輕地松了口氣。
……太好了,受重力引導(dǎo)的物品,依然可以跌穿云霧。
目前的每一步,都走得讓他高懸著一顆心;但是目前的每一步,居然也都算順利地完成了。在五六分鐘以前,他明明仍然是近乎絕望的——幸虧他意識到了一點。
他所在的“安全區(qū)”,仍然能夠維持不足十分鐘(現(xiàn)在是不足五分鐘了),要從這個困境中逃離,那么余淵就必須想辦法做到一點:把“安全區(qū)”挪走,挪到云霧之外。
安全區(qū)的本質(zhì)是什么呢?
不過是一圈沒有被云霧污染的空氣罷了。
這樣一來,當防護道具漸漸被云霧侵蝕,變成云,繼續(xù)向內(nèi)擴張的時候,余淵身邊仍然有一圈緩沖用的空氣。
只不過,余淵挪得走空氣,卻挪不走干凈的地面,他沒有辦法讓自己浮在“氣球”的正中央;如果他一步步走在地上,那么當他在云霧中行進的時候,雙腳離云就只剩了一層防護布的距離,很快就會沾上云。
他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以緩和自己的心跳。
從這兒開始,他就必須要冒點險了。
余淵半蹲在地上,蓄勢朝前一躍,雙腳就踩在了“氣球”前壁上,讓它在身外滾動了一圈,直直滾進了云霧里——他的眼前頓時一暗,原本踏上前壁的雙腳,也隨著“氣球”滾動重新踩向了云霧包裹的地面。
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后悔,一感到腳下隱隱有了地面的支撐力,立刻再次起跳、如法炮制;這樣一來,每一次他雙腳落地的時候都極短,只要防護道具還沒有徹底變成一層云,他就還能夠往前走。
用這樣的辦法,余淵當然不可能走很遠。
事實上,他心里很清楚,最多不過三五米的距離,他的雙腳就不可能不碰到云霧了——但是,他需要走的距離,還不足三五米。
當屋一柳離開飛船的時候,余淵聽見了門開的聲音。
但是他卻沒有聽見門關(guān)上的聲音。
這一點很正常;開關(guān)門是一件只有人在船內(nèi)才能操控的事。此刻的飛船門,如果還存在的話,也依然是收進船身里的狀態(tài)——這也就意味著,余淵現(xiàn)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一頭沖出飛船大開的門后,筆直地跌下天空,跌穿云霧,落向大地。
在幾秒鐘以后,余淵果然正如自己預(yù)料的那樣,被一圈濃濃的云霧包裹著,直直跌下了天空。
……只要時間不到,云霧下的物品依然存在。
他在高速跌落帶來的失重感中,緊縮著身體,勉強不被周圍一圈云碰到;強忍了一會以后,他用同樣被云包裹的【延伸手】,一把抓住了云霧下的防護道具,重重一拽,防護道具立時就聽話地從他身周被撤了下去。
強風頓時打上了余淵的面孔,等他能睜開眼時,世界在他眼前又一次明亮碧藍了。
第2328章
來到面前的出租車
他還來不及為成功脫身而喜悅,另一個問題便已接踵而來,像腳下大地一樣砸向了高空中直直墜落的余淵:他沒有第二件防護道具了。
小飛船的航行高度比平常的飛機飛船低很多,他在進化者里也算是身力強橫的;但這依然意味著,余淵要從數(shù)千米高的天空中,毫無防護地直接跌入腳下廣袤的森林里,能依靠的卻只有自己的肉身——為了緩和下降速度他已經(jīng)用盡了辦法,卻還是在砸裂了樹木軀干、跌穿了無數(shù)枝條、受了不知多少沖擊之后,終于失去了意識。
不知是第幾次呼吸帶來的痛苦,慢慢地將余淵從昏迷里拽了出來。
他不由自主地從喉嚨里發(fā)出了一聲呻吟,一時間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脊骨,哪里是自己的四肢;他能感覺到的,就是無邊無際的、沉沉抽動著的痛意,仿佛永遠不會結(jié)束了。
還好……還會痛就好。
余淵花了點力氣,才睜開了眼睛。有一瞬間,他的心臟直直沉進了谷底——他什么也看不見了。
恐慌才一成形,即將要沖上腦海時,他卻隨即從視野中漸漸彌漫的暗藍天光里反應(yīng)了過來:不是他因為沖撞而失去了視覺,是他昏迷的時間太長,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夜里了。
等視力適應(yīng)了黑暗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被掛在一棵高高的樹上,窩在枝條之間,好像一個巨大鳥巢。不管朝身周放目望出去多遠,他能看見的都依然只有層層疊疊、林木叢立的昏暗。
這里不例外,一定也是某個末日世界的模型。
那個原本的末日世界,規(guī)模恐怕大到了令人無法想象的程度,而且似乎只有無窮無盡、連天光都被掐得窒息了的山林,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生命的跡象——就連這個Karma世界的模型里,好像都沒有人愿意涉足。
余淵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長時間,才一點一點地從樹枝之間摸索著爬了出來。他的右臂幾乎不能著力,似乎是骨頭折斷了,只能用左臂穩(wěn)住身體;這就讓他往下爬的速度更慢了,也更痛苦了,好幾次差點腳下一空,從樹上跌下去。
等他終于雙腳著地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在這片除了樹連一只鳥都不存在的山林里,他沉重的喘息聲,清晰得好像黑夜里的月光。
唯一一個可堪安慰的是,這個地方不缺樹枝,他可以暫時把自己右臂的傷包扎處理一下。
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傷,余淵決定先不管了;只要雙腳還能走,他就得先去找林三酒,告訴她,梟西厄斯以及他手下的人已經(jīng)開始了反擊和捕獵——或許她早已知道了,但那也不重要了。
余淵只希望,自己沒有醒得太晚。
透過繁密得不透氣的樹叢枝葉,他能看見的夜空并不大,不過在他能看見的地方里,哪里也沒有浮著一團龐大的煙灰色云霧——這也正常,那個東西想必是可以受控制重新收起來的,不會一直無限期地延展吞噬下去。
真正的問題是,屋一柳發(fā)現(xiàn)他逃了嗎?還是會以為,他肯定會變成云霧的一部分,所以一離開飛船,就直接去找林三酒了?
說來也好笑:屋一柳從余淵身上拿到了林三酒的精確位置信息,可是他自己卻只能循著線索,去林三酒未必會在的落石城先碰一碰運氣。
靠著身處于駕駛艙時所看見的那一眼航行圖,余淵差不多能確定自己該走哪一個方向。拖著這具傷痛纏裹的身體往前走,卻比他想得要艱難多了;好幾次他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會,因為他無法在耳鳴聲之外,產(chǎn)生哪怕一個完整連貫的念頭。
余淵不愿意去想從屋一柳離開飛船后到底過去了多久,林三酒此刻怎么樣了。他給自己的目標很簡單,就是往落石城的方向走上一步就行——走完一步之后,再走一步就好。
他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了腳下,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身邊的山林似乎正在逐漸稀疏,空地越來越寬闊,天光也一點點亮了。
或許是因為他狀態(tài)不佳,或許是因為他專注趕路,只是當余淵猛然意識到自己聽見的不止是耳鳴時,已經(jīng)晚了一步。
簡直好像是從夜幕里突然現(xiàn)身出來的一樣,一架飛行器毫無征兆地撕破了沉寂。引擎穩(wěn)定的轟鳴聲,白紅亮光刺眼的尾燈,和半空里一圈又一圈的氣浪,都在一瞬間里迎面撲上了余淵——他才猛然一頓住腳,一束強光就橫掃過了稀疏林地,打在了余淵的面前,將他視野中映成了一片白亮。
在白色的強光里,一個被光波動侵蝕著外輪廓的人影,似乎已經(jīng)等待許久了,一步步地走上了坡地,走向了余淵。
“我很佩服你,這是真的。”屋一柳的聲音穩(wěn)穩(wěn)的,卻壓過了飛行器的引擎聲。“很少有人能夠從那種云霧中脫身……以至于我都產(chǎn)生了錯覺,覺得那是一個絕境,所以大意了。”
余淵瞇著眼睛,一動沒動。
過了幾秒,他才終于從干裂的聲帶里發(fā)出了聲音:“……你一直在這里找我?”
屋一柳點了點頭。他身后的飛行器正從夜空里緩緩下降,數(shù)道白光好像咬住獵物的鉤子一樣,緊緊地打在二人身上;他背著光,余淵看不清他的神色。
余淵輕輕地說:“你一直在找我,那就意味著……”
不等余淵的話說完,屋一柳好像就明白了。他嘆了口氣,說:“對。我將林三酒的位置傳給了他們……去找她的人,并不是我。”
余淵定定地問:“梟西厄斯?”
屋一柳對于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yīng),就好像剛才余淵什么也沒說似的。他從不正面承認梟西厄斯的存在,這一點,余淵在飛船上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
“沒關(guān)系,”余淵低低地說,“就算是梟西厄斯……也沒關(guān)系。你不知道林三酒已經(jīng)從他手下毫發(fā)無傷地走出來了多少次——”
“從你跳下飛船,到你從山林里走出來,已經(jīng)過去一天一夜了。”
這句話短暫地將余淵的呼吸全數(shù)擠出了身體;他一時還沒有明白為什么。
“在今天傍晚時分,林三酒就按照我們安排的那樣,到達了落石城。我不知道具體發(fā)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們之中戰(zhàn)力最高的那個男人,在不久之前,剛剛拋下她走了。”
戰(zhàn)力最高……余淵差點要讓一個名字脫口而出的時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只會是人偶師。反應(yīng)過來以后,他的疑惑和不解卻更深了:怎么會?
人偶師怎么會拋下林三酒?
如果這是一個謊言的話,未免也太可笑、太不可信了;但或許正是因為它的荒謬,余淵卻感覺到了,屋一柳沒有在說謊。
“我不得不承認,你們之前為了削弱……為了削弱我們而做出的種種努力,實在令我也心生敬意。”余淵不知道,在屋一柳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神色是否也有幾分遺憾:“很可惜,命運的力量凌駕在了你們的努力之上,你們此前的行動不僅是白費了,甚至反倒幫了我們的忙。此時此刻站在這里的你,以及落石城里的三個人,每一個人的結(jié)局都已經(jīng)注定了。”
余淵抬起頭,看了一會兒夜空。
他被送走的時候,明明還有那么多同伴,現(xiàn)在卻只剩下了……四個人。
“你知道我會去落石城,所以才在這個方向上等著我?”他聲氣輕和地說,“現(xiàn)在你等到我了,然后呢?要殺了我嗎?”
屋一柳微微地垂下了頭。“對不起,”他的歉意聽起來很真摯——奇怪地,余淵也相信他。“我必須這樣做……但并不代表我愿意。”
余淵點了點頭。
“在你動手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說。”他能感覺到,屋一柳正在打量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余淵此刻出乎意料的平靜和沉穩(wěn),令對方產(chǎn)生了疑惑。
“什么?”
“你記得我說過,我安排了阿全副本回到我身邊來,對吧?”
屋一柳沒說話,他原來也有拿不準的時候。
“我們分開的時候,還在另一層遙遠的宇宙里。阿全副本本質(zhì)上依然是一個副本,不能傳送,那他要怎么一路尋到我這兒來?”余淵平和地說,“所以我當時用了一個物品,叫做‘人際出租車’。人會變成他的出租車,接力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把他送到我這兒來。”
不給屋一柳一個開口的機會,他指了指對方身后的夜空。
“你看……最后一程‘出租車’,剛剛到了。”
第2329章
逼迫出來的轉(zhuǎn)機
季山青剛一把手放在石墻上,清久留就輕輕地把他給按住了,搖了搖頭。
他知道禮包想干什么;在過去的二十分鐘里——或者說,他們以為的二十分鐘里,同樣的念頭也已從他的腦海里劃過去幾次了。
“我知道你的能量恐怕不多了,”清久留低聲說道。
季山青沒有回答,似乎默認了,卻沒有轉(zhuǎn)頭看他。
事實上,禮包側(cè)臉上的神色堅定得就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說話一樣;直到清久留用了點力道,硬是把他的手從墻上剝下來,他才終于唰地一下轉(zhuǎn)過了頭。
“重點不是我,重點是姐姐!”季山青近乎惱怒地說,“她也許撐不了一分鐘——”
“那她也要撐,”清久留平淡的幾個字,叫他一下字啞了殼,像是不知道該回應(yīng)什么才好了。
“對你而言,重點是林三酒,沒錯。但你自己也是一個不能被犧牲的同伴,沒有用你的存在,去換一個出路的道理。哪怕‘重點’本人來了,也要贊成我的話。”
清久留知道他要說什么,沒給他機會,繼續(xù)說:“我知道,你這具身體只是一具身體,就算消失不見了,‘你’也不會死。可是你這段時間來與你姐姐的相處,與她之間所有的感情、記憶、經(jīng)歷……也全部會隨著這具身體一起消失,對吧?更別提,你身上還有與梟西厄斯對戰(zhàn)的經(jīng)驗,對他的了解……種種寶貴訊息。在數(shù)據(jù)得到妥善處理,安全回傳之前,你這具身體還不能消失,對吧?”
哪怕只是承認這一點,對于季山青來說似乎也很艱難。他頓了頓,最終只泄出了一聲苦笑:“這是最迅速也最有效的辦法了……難道你還有別的主意?”
“我沒有,”清久留說,“只能讓你解讀它。”
“那你干嘛還攔住我?”
“因為哪怕同樣是解讀,具體如何去實施,也可能會導(dǎo)致完全不同的結(jié)果,變成完全不同的兩條路。”
清久留朝石墻抬了抬下巴,說:“你看看這些石墻……連紙鶴都飛不過去。你看得到它們的盡頭么?你要用有限的能量,去解讀源源不絕的能力效果?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能把它們完全解讀了,且還能剩下余力,你又怎么知道,破墻離開的關(guān)鍵就藏在形成石墻的數(shù)據(jù)里,而不是在另一個地方——比如能力者本人身上?”
他提出的問題,季山青其實不可能想不到,大概率是不愿意去想罷了。
“那你說怎么辦?”禮包看起來,好像馬上要生氣了,又好像馬上要哭了。
“我,”清久留說了一個字,停了下來。
等了等,見他竟沒有往下說的意思了,季山青頓時皺起眉毛,說:“你怎么不——”
他的疑惑才開了一個頭,自己也冷不丁地把話給掐斷了。季山青不傻,他也意識到了,清久留只說了一個字就不說了,本身就是一種暗示。
四面石墻之間,頓時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靜里。
一時之間,二人都沒有說話,沒有遠方傳來的雜音,也沒有夜蟬或鳥鳴;石墻轟然倒塌的聲音,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遙遠地后退消失在了記憶的地平線上。
清久留在心里數(shù)了六十秒——以他目前混亂的時間感而言的六十秒——才又一次開了口,說出了下一個字:“們。”
然后,他就再次停了下來。
在一分鐘里,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季山青的臉;所以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禮包一系列的神色變化——最開始的微微一怔,馬上就被浮上來的疑惑代替了,疑惑伴隨著思索持續(xù)了一會兒,最終變成了隱隱的、盡量不動聲色的恍然大悟。
也就是季山青才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猜到自己要干什么了吧……清久留感到時間差不多了,又說了下一個字:“要。”
三個字,“我們要”,就花掉了兩分鐘;聽起來好像不多,但是在一動不動、什么也不干地等待時,兩分鐘其實是很漫長的一段時間——更何況,他可沒有打算到此為止。
“從,”清久留在下一個六十秒后,說出了第四個字。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正在兩面墻之間的縫隙之間,輕輕地摩挲著,感受著粗糙不平的石面。
在意識到季山青領(lǐng)悟了自己的意思以后,他就開始四下走動觀察了,這一次不僅是看石畫了;在沒有石畫的空白處,墻與墻的銜接處,墻和地面的接壤處……他都沒有放過。
季山青也強忍著吞回了焦慮,與他一人一邊,上上下下地仔細觀察起了包圍住他們的石墻。
看在任何人眼里,恐怕都會覺得他們現(xiàn)在的行動有點莫名其妙;只有他和季山青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說起來,明明是一個明擺著的、理所當然的事,清久留卻到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正視它——他怎么早沒想到呢?在這四面石墻之間,他們二人的時間感哪怕混亂了,也混亂得是一致的啊。
清久留用一分鐘一個字的速度說話,在季山青眼里,也是同樣一分鐘一個字的、讓人難以忍受的慢速。正因為他們的時間感是一致的,所以二人至今為止,才能夠沒有磕絆地順暢交流。
他要下手的,正是這一點。
“石,”清久留不慌不忙地說。
如今他表現(xiàn)得不著急,季山青表現(xiàn)得也不著急,那么著急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能力主人。
不出意料的話,他們的時間感出的最大差錯,就是被人為地放慢了。只有在他們慢吞吞地說話行事之時,能力主人才能先一步作出反應(yīng),或給出“預(yù)言性”的墻畫,或阻止他們破墻離開。
那么,在自己慢上加慢的時候,在能力主人看來,可就遠不止一分鐘一個字了——對他來說,字與字的間隔是多久,三分鐘?五分鐘?
不管多久,能力主人都必須耐住性子,慢慢等清久留說完;但光憑這一點,他可能急得還不夠。他急得不夠,就不會貿(mào)然作出行動,所以清久留必須再推他一把,讓他再著急一點。
在檢查石墻的過程里,清久留走近了季山青,二人目光碰上了以后,他朝禮包做了一個隱蔽的眼色。
換了別人,恐怕不會像季山青一樣,能這樣迅速、這樣徹底地領(lǐng)悟他的意圖;下一秒,季山青果然就長長地“噢”了一聲,仿佛聽了什么醍醐灌頂?shù)脑捯粯樱f:“我好像知道你打算說什么了……不過你先繼續(xù),我多聽幾個字再說。”
清久留沖他笑了一笑,說了第五個字:“墻。”
沒錯,能力主人就算有耐心等他把話說完,現(xiàn)在也必須要面臨一個可能性了,那就是清久留不會把話說完。
從剛才的對話上來看,二人顯然已經(jīng)有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涉及了非數(shù)據(jù)體很少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解讀”。能力主人肯定希望提前一步知道,這個“解讀”究竟指的是什么,二人具體會付出什么樣的行動,他才能占有先機。
如果繼續(xù)讓清久留慢慢說下去,不等能力主人明白,季山青先一步明白了,那么他連預(yù)防都不知道該從哪里預(yù)防,情況就會不好辦了——哪怕季山青的行動也會是慢速的。
更何況,在能力主人看來,清久留這么慢吞吞說話,肯定是有用意的;就算他一時還沒有想明白用意是什么,卻也難免會生出人類最自然、最合理的反應(yīng)——既然你要做這件事,那我就必須阻止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