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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峽谷在她眼前霍然展開;參差錯落的巨型石塊之間,一個人影正向她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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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酒的雙腳轟然砸落在地上,沙塵滾滾而起。她瞇起眼睛,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影子上;在同一時間,手中鋼鞭揚入了風里,隱隱地即將揭開這一張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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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盧澤的面孔上,望著林三酒時的神色忽然被打斷了,浮起了短暫的一瞬間迷惑。他好像在迷惑此刻究竟發生了什么,也好像在迷惑世間竟還有自己也會為之不解的事。
林三酒知道,Bliss成功了。
當盧澤身體一側驀然傾瀉噴濺出了大量鮮血的時候,她搶上一步,在梟西厄斯剛剛抬起了右手、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個動作之前,鋼鞭就已經揮甩了上去,將那一條右臂給遠遠地抽斷了,被高高擊進了夜風里。
就像失去了根基的樓一樣,盧澤的身體在沖天的煙塵、沙土和大量的血里,在林三酒的雙眼前,急速垮塌墜落了下去。
……瑪瑟,至少我完成了你對我的囑托。
第2349章
一個問題
“我以前覺得,我的運氣不太好,抽中了一張下簽。別人生下來,是一個有血有肉,完完整整的人類,可是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卻只是一個牽連依附在另一個人身體上的,人格。”
Bliss接過意識力包裹的血衣時,神色輕輕淡淡,目光從它身上一掃而過,好像那并不是一個意味著她的終局的事物。
“我要努力變成最終完全體,才能走到其他人一生下來就在的位置上。為了改變我拿到的下簽,我……一直在死死地抓住這一條性命。”
站在地上的林三酒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臂。
“后來盧澤死了。我那時還不能進化成最終完全體,只有繼續待下去……但是在一具死亡的空殼里流連得越久,我就越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Bliss將血衣在懷中緊了緊,轉過眼睛,望著前方海底一般沉黑的夜色。在那個方向上,躺著她最后要走的一段旅程。
“生而為人,成為人,或作為人而活著,本身并沒有任何意義。”她低聲說,“不管誕生我們的是一個母親還是一個進化能力,從我們滑出產道,離開黑暗的那一刻,我們就跌入了一個容器里。那容器的組成部分,是我們的容貌,智商,基因,父母,環境,期望,運氣……不管是人格,還是人類,在這一點上并無區別。”
她的眼睛極亮,仿佛體內所有的、被打破的生命力,都聚集在了她的眼睛里。
“我們帶著容器長大,按照容器的形狀,活成了容器的模樣。”Bliss說著,輕輕撫摸了一下血衣,手指劃落下來,跌在林三酒的手上。“……卻一直也沒能找一找,容器里是不是還有一個‘自己’。”
Bliss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碰了一下林三酒的頭頂,仿佛羽毛一樣輕。她的黑發像海浪一樣散卷下來,似乎在那一刻,將二人永遠地留存在了一處安寧,黑暗,溫暖的水波中。
“別難過……我已經走完了我該走的路。”
她的黑發從林三酒身上滑落下去,離開了;在林三酒按照計劃出發之后,她曾經擠出一個瞬息的時間,回頭看了一眼——那時,馬車也出發了,剛才包容著她的黑色水波,變成了夜風里不斷飄揚卷散的影子。
如今,它又變成了水波;在沙土形成的大地上,在短暫成形的黑紅血湖里,林三酒好像還能看見Bliss的黑發和紅裙,漫漫地伸展舒散開去,被夜風吹拂,遙遙望著天上夜星。
……就這樣結束了?
這句話,好像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形狀。
為了結束梟西厄斯,已經有太多的人消失在這一個夜晚里了,甚至連禮包也消耗干凈了能量,遠遠地被送走了;林三酒一邊好像正在對計劃的順利實施而震驚,一邊又覺得,太晚了,它就早該來的。
她站在血泊里,看著盧澤的血,Bliss的血,漸漸滲入土地里,將大片大片的巖石與沙土染成了深一層的顏色。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才慢慢回過神來。她好像還在等待著梟西厄斯的聲音響起來,從某個陰影里走出來,將她再次置于無法反抗的性命危機之中……但是她等了又等,仍然什么也沒有發生。
她抬起腳步,走向了遠處兩塊巨巖之間。它們像斷裂后的兩半拱橋,形成了一個極高、極大的畫框,但是在整張畫布上,只有在靠近底部的地方,躺著一截小小的主角。
林三酒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條被鞭裂下來的斷臂。如果她還記得盧澤,還記得與盧澤共同經歷的一切……此刻她還能站在這里嗎?
如果能,她現在又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她不知道。
林三酒彎下腰,將手放在了那條手臂上,它消失了。
當她直起身,循聲轉過頭去的時候,從懸崖漸漸降低、收矮的那一側上,她恰好看見了一張剛剛露出來的臉——來人的呼吸依然急促,似乎還沒有從一路急奔中穩定下來;在二人目光一碰的時候,來人登時像是被一只隱形巨手按住了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看了一會兒下方被血染黑的大地。
林三酒也沒有動,她靜靜地站在巨石旁,看著樓琴。
看著樓琴身后逐漸響起,逐漸接近的更多腳步聲;一個又一個的陌生進化者,跟在她身后露了頭,在離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
“那是……”
樓琴的頭發仍然散亂地粘在臉上,眼睛一眨不眨,聲音包裹在吐息化成的白氣里。她沒有指示,身后那一群陌生進化者就也沉默著沒有動。
林三酒只對樓琴點了點頭。
“不可能,”樓琴似乎終于被這個念頭給驅動了,一步步走上邊緣,站在高地上,低聲說:“不可能……這么多血。一個存在于眾多身體之上的……‘概念’,怎么會流出這么多血?”
“他或許沒有血可以流,但他奪取后寄居的身體,他借之發揮出了無限威力的身體,卻是有心跳,有血液的。”林三酒抬頭看著樓琴,說:“那具身體的名字……叫盧澤。”
樓琴頓了頓,才問道:“如果是這樣……那么梟西厄斯依然不能算是死了,因為他還有眾多——”
林三酒打斷了她。
“‘身份’?‘身體管家’?”
“既然你知道這一點,那你也一定知道,這些‘身份’就像是基石一樣支撐著‘梟西厄斯’這一座樓。”樓琴找回了眼睛中那一點涼涼的光,輕聲說:“我知道你們在不久之前,曾經追捕剿殺了大量的‘身份’。這也是我和我的部下們被召來援助的原因之一……”
林三酒攤開了雙手。
“那么,我現在已經站在這里了。”她平靜地說,“我們不僅是消滅了大量人格,我們接下去還會將所有殘存的‘身體管家’都徹底拔除,斷絕梟西厄斯卷土重來的可能性。如果你們仍希望為他招魂,現在就是一個絕佳的動手機會。”
樓琴驀地垂下了眼皮;還不等她開口,她身后卻有一個年輕男人忽然忍不住走上一步,揚聲朝下方叫道:“世界上怎么會有你這樣喪心病狂的人?”
樓琴一扭頭,喝道:“退后!”
“不,”那個年輕男人死死盯著林三酒,一張臉掛在黑夜里,怒火幾乎要燒出白霧。“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樣?”
他接下來的話,就是轉頭沖林三酒喊的了。
“你就算武力高,能把我殺了,又怎么樣?你已經斷絕了我們這么多進化者好好活下去的希望了,再多搭一條命不是也很正常?我們只是要在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里面,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我們只是想要從反反復復的折磨中脫身,過上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你知道,你把多少人重新扔回了地獄里嗎?”
林三酒沉默地看著他,過了幾秒鐘,才低聲說:“……我知道。”
“那你憑什么奪走我們擺脫末日的希望?”那年輕男人的嗓音都快撕裂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殘酷不公,總有一部分人會死,會成為整個族群的養料。不是那群普通人,就會是我。你有什么資格,宣判了我們這么多進化者的下場?”
“我沒有任何資格。”
林三酒看著他,看著樓琴,說:“但是我們殺死了梟西厄斯,你們就會跟著死嗎?因為沒有疫苗了,誰就會自盡嗎?不會的吧。一切只會回到原點,我沒有額外地傷害任何人。而你們……不管是在梟西厄斯的死前還是死后,你們都只是在為了自己自私的存續而付出行動——我也和你們一樣自私。”
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說:“我認為你們做的事,是錯的。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否有一個裁判人類的天理,是否有一個衡量對錯的權威。我也不知道進化者和普通人,誰就該去死。在沒有出現最終審判之前,我只知道一點,你們做錯了。
“我認為你們錯了,那么,不管這個世界怎樣看待我,我也只能為我的這一份信念而付出行動,哪怕這意味著所有進化者都會重新落回輪回的地獄里……這也是一種自私。”
林三酒垂下眼睛,看著已經消失不見的Bliss,說:“我只能背負著這樣的記憶,在活下去的每一天里,都知道有人正因為我的自私而在不斷死去。”
那個男人若是還有什么話要說,她也不知道了——因為樓琴抬起了一只手,在他胸口上驀然一擊,就將他打回了身后的人群里。
她始終面對著林三酒,就像根本沒有動過一樣。
“我不能任梟西厄斯死去,因為他才是保證疫苗計劃能夠一直運行下去的唯一一力量。”
樓琴說到這兒,輕輕地苦笑了一聲。“我會盡我的力量,想辦法利用他的‘身份’,將他重新帶回這個世界里。我必須這么做……否則世界之大,我將再也沒有見到哥哥的希望了。”
林三酒點了點頭,說:“我明白。”
“我不愿意和你作戰。”樓琴笑了笑,說:“如果我能在你根除梟西厄斯之前,就將他帶回世間……那么自然有人會對你動手。”
她吐了口氣,閉上眼睛,說:“再見,小酒。”
林三酒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柔聲說:“……再見。”
“等等——”
就在樓琴轉過身時,她的部下中有人叫了一聲。樓琴背對著林三酒,回手指了一指,說:“你們不服氣的話,她就在那里站著,大可以去攻擊她。”
話音未落,樓琴已經分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三酒站在血地里,仰頭看著崖上的進化者。他們的猶豫,張望和不安,即使隔了這么遠,也依然清清楚楚:雖然他們的首領離開了,多對一似乎也不一定就沒有得勝希望……
但是一個接一個地,他們也都轉身走了。
好像暫時沒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試一試她的武力。
當林三酒以為只剩下自己的時候,她的一口氣還沒吐出去,卻見崖上又走上來了一個人影——那人彎下腰,在崖邊坐了下來,雙腿垂蕩在空中,好像這一夜對他而言,也實在過于疲倦了。
“元向西怎么了?”林三酒冷冷地問道。
“清久留真是會算,”屋一柳低下頭,不知從哪掏出一只瓶子,將它內部的液體倒進了喉嚨里。“……那樣一個沒有戰力可言的家伙,卻把我給逼進了最狼狽的角落里。”
他擦了一下嘴,說:“你不用擔心,我是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他的,我沒能拿元向西怎么樣。”
林三酒抿起嘴,沒說話。
“我說過,我想來落石城看一看,才知道我應該做出什么樣的決定。”屋一柳輕聲說:“……我需要問你一個問題。”
林三酒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既然覺得我們是錯的,那么,”屋一柳笑了笑,說:“你還會用現在已經產生出來的疫苗嗎?你會用錯誤的產物,把你的朋友從地獄中救出來嗎?”
第2350章
大巫女的問題
“小酒!”
這一聲呼喚,將林三酒從怔怔出神中給驀然驚醒了。
她仍有幾分恍惚地抬起眼睛,這才發現,那一個她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長夜終于即將滑下天幕了。深重的黑夜不知何時已開始漸漸消散淺淡下去,在天際凝成了墨藍;而不遠處懸崖上的天空里,正像Bliss所說的一樣,淡淡地染開了無窮無盡的、她再也看不見的蛋青色。
在自己茫然地站在這兒的時候,屋一柳已經走了。
……但是她還站著;好像只要繼續在這兒站下去,就總會想出一個答案一樣。
不,說“答案”也不對。因為答案本就只有“會”和“不會”而已,不需要炮制。
“如果你需要疫苗的話,”屋一柳那時從懸崖上站起了身,平靜地說:“我會為你拿來足夠所有同伴用的量。甚至是你們能用上十幾年的量。但是一旦你下了那個決定……我就會盡我所能,帶回梟西厄斯。”
林三酒真正需要的,是抗拒本能與渴望的力量——然而不管她告訴了自己多少話,在此刻鴨蛋青色的天空下,從懸崖邊上縱身跳下來的影子面前,她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做不到。
這一次從懸崖上露面的人,終于不再是一個早已異路的舊友,也不是質問她未來的陌生人了;終于是一個林三酒可以邁開雙腿、大步奔跑著迎上去,收攏進己身的一小塊生命了。
她急急地沖上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又停住了,一時想要大笑,想報告好消息,又想坐倒在地上哭一場。
最后,她只是叫了一聲:“余淵……你來了?”
余淵的喘息在將到未到的清晨里,浮起了淡淡的團團白氣。他像是寬慰林三酒似的,目光從她臉上摩挲而過,投向她的身后,停留在了血紅色的大地上。
“我接到了清久留的消息,”他說了半句,就忽然停了下來,被痛苦給擰起了眉毛和面皮。他彎下腰,兩只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雙腿上,抬起頭說:“我沒事……死不了。能夠再次感受到肉體的痛……是一件不錯的事。”
林三酒上下一掃,這才意識到余淵的模樣有多糟糕——他受的傷不明顯;但是在一條條被撕裂、綻開的布料下,他渾身上下的肌肉皮膚也像衣服一樣,破綻出了縫隙似的無數血線。
“當時你們把梟西厄斯引走了,所以總算是給了我和季山青一點逃亡和準備的時間。”余淵隨著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條條開綻的肌肉上,看著血珠不斷地往外滲,卻笑了一聲說:“不過就算是這樣,不付出點代價的話,我也不可能把季山青成功送走,更別說逃出梟西厄斯的手掌了。”
“我有繃帶,我幫你包扎。”只是看上幾眼,林三酒就覺得胸口、氣管似乎都正被緊緊地掐著,立刻打開了卡片庫,問道:“清久留把什么都告訴你了?他們沒事吧?”
“對……沒事。他說,在跨過邊界后,他們等了片刻,什么也沒發生,追殺的人格卻消失了,就猜到你成功了。你不知道他聽起來是什么樣……我還從來沒聽過他語無倫次。”余淵說著,在靴尖即將碰到第一撮被血染黑的土塊之前,就停住了腳。
他低下頭,看了一會兒,抬頭問道:“這里就是……Bliss?”
“嗯。”
林三酒慢慢坐在地上——在這漫長的一夜之后,她根本不像是主動坐下去的,更像是骨頭一節節地枯裂了,坍塌下去,把她給砸在了地上。一卷雪白的新鮮繃帶才一拿進手里,就被她自己的血污給染上了斑斑點點。
“我在想……或許我應該撈起一些土帶走。”林三酒苦笑一下,示意余淵也坐下來,低聲說:“哪怕我知道是盧澤的血,我也總覺得里面摻雜了一點點的她。”
余淵坐在她身旁,沉默地將一條被崩裂了肌肉和皮膚的手臂交給了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路趕來的;此刻余淵只是稍微抬起了胳膊,滴滴答答的血點就加速逃離出了皮膚的裂口。
“他和大巫女也在來的路上了,你別擔心。”余淵自然而然地說,只是在林三酒用力扎緊繃帶的時候,面上肌肉才突然抽跳一下。“現在梟西厄斯死了,但是外面的世界里還有他的身體管家吧?”
“對,”林三酒想了想,將不久前她與樓琴的那一場短暫的交談,也都向余淵一一說了。“我也不知道我這樣的印象是哪里來的……但我總覺得,她在看見我的時候,才會想起來她曾經是樓琴。所以,她大概是真的不愿意向過去宣戰,所以才會想出那么一個對她而言事倍功半的折中辦法……”
但是仍有另一個可能性,就是樓琴對梟西厄斯了解更深,甚至她很有可能知道該如何創造出更多的身體管家——所以不認為林三酒的清理計劃是個威脅。
“不管她是什么心態,又有什么辦法,”余淵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都可以留到我們重聚之后,好好休養上兩天以后再說。現在梟西厄斯消失了,我們可以讓季山青回來了。”
噢對,用送走他的同一個途徑……是很快的。
他們從沒有將這件事付諸于言辭,如今梟西厄斯不存在了,也自然不必再遮掩打啞謎了;更何況,這一次禮包回來之后,就意味著波西米亞、女越、韓歲平都能一起回來——林三酒一時間覺得胸中氣球越漲越大,漲得她幾乎有點坐不住了,必須要站起身、喘口氣才行。
就在她剛剛從地上站起身,甩了兩下被血流沖擊得刺刺麻麻的手,還沒等開口說話時,余淵卻忽然朝懸崖上方扭過了頭——從昨夜林三酒跳下的地方,剛剛伸出了一個雪白的、沒有五官的腦袋;才一看見懸崖底下兩個人,它登時激動起來,加快了步伐,將【空中馬車】也跟著一起拽進了半空里,直直掉了下來。
清久留的一聲驚呼,長長地在天地間畫了個弧。
“這人本已經被我控制住了,依然狗改不了吃屎。”大巫女喘息著,從最后一刻總算穩穩落下的馬車中一點點站起身;不知道是浸滿血的衣料,還是被撕扯下來的皮膚,跟在她身后從座位上滑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林三酒,從嘴角邊上浮起了半個又涼又輕的笑,說:“……這不,它看見你就跳下來了。”
林三酒哪里還有工夫去想誰是狗誰是屎,一時又想哭又想笑,恨不得立刻用上世間所有的繃帶,把她和清久留都從頭到腳緊緊地包裹起來,讓哪怕一點風也吹不上他們——她一躍跳上了空中馬車,嘴里一迭連聲地問:“傷得嚴重嗎?需要什么東西?要我做點什么?”
清久留似乎沒大礙,擺擺手把她揮開了,朝底下的余淵抬抬下巴,彼此就算打過招呼了。大巫女毫不客氣,將所有重量都壓在林三酒身上,支使著她將自己扶下了車,在地上慢慢坐穩了,這才終于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接下來,你的那些貓三狗四就可以都回來了,是不是?”大巫女從眼角里瞥了林三酒一下,問道。
林三酒也想控制一下自己的臉皮,但是依然懷疑耳朵碰到了嘴角。
“我是不明白為什么這幾個家伙支支吾吾地,想問又不敢問。”大巫女說到這兒,垂下眼睛,換了口氣,才繼續說道:“但我沒有繼續哄孩子玩的耐性了。”
“怎么了?”林三酒一怔。
另外兩人都安靜了下來。清久留別開了眼睛,只看著血地。
在漸漸青亮的天光下,大巫女抬起了眼皮,低聲問道:“……告訴我,人偶師去哪里了?”
“人偶師?”林三酒茫然地想了想,答道:“在某一個十二界里吧。”
第2351章
一線慈悲
林三酒遙遙看著懸崖底下的巨石與大地,雙腳腳跟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擊打在崖壁上。
每敲一下,就有一捧沙土撲簇簇地滾落下去,不知道被命運牽扯著,跌去了什么地方。
她已經在這兒坐了十來分鐘了,腦子里天馬行空,思緒在每一個伙伴的臉上都轉過了好幾遭;不管是已經失去的,還是即將歸來的。
含著Bliss的土,盧澤的手臂,不知被屋一柳給困在什么地方的元向西;與她告別的,或再也音訊皆無的……以及很快就要重逢的波西米亞,禮包和更多更多的人……
她從沒有感覺這樣完滿過,也從沒有感覺這樣殘缺過。
當一陣風吹來的時候,林三酒仰起頭,在風中閉上了眼睛。
她將耳朵貼進了風里,想要聽聽它是否卷來了什么能夠辨認的音節或吐字,好讓她猜到只言片語;但是大巫女一行人離她太遠了,她什么也沒聽見。
……他們在談什么呢?
從她此刻所坐的地方,清久留,大巫女和余淵三人,只不過是遠處大地上站在巖石間的三個小小影子;要是舉起手來比一比,只有她的小拇指那么大。
這個地方,是清久留命令她過來的——確實是“命令”,除此之外,林三酒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
她想不起來,清久留上一次使用那種平靜而不容置疑的口吻,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為什么會問起那個人?”
在清久留的“命令”出現之前,她正看著大巫女,疑惑在胸中團了個結。“他莫非跟梟西厄斯這件事也有關系?”
這個推論并不算離譜,林三酒記得她以前聽過的傳言,也見識過他手下的死尸,更清楚知道那個人有怎么樣的名聲——要是進化者的命可以拿來做成人偶,普通人的命為什么不可以拿來做疫苗?
當林三酒的目光落在大巫女的臉上時,她忽然意識到,她從沒有在大巫女臉上見到過這種怔怔的表情。好像她那么多年以來的人生與經驗,都在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被抽絲剝繭地散開了;好像大巫女也忽然變成了一個初進化的人,對世界充滿了困惑。
“怎么了?”林三酒也是一愣。
她剛剛張了張嘴,清久留就叫了一聲:“大巫女。”
他的聲氣平平淡淡的,忽如其來,扎進了二人之間短暫的靜默中。大巫女重新閉上了嘴。余淵抱著胳膊坐在一旁,在這一聲之后,目光就從林三酒身上跌落下去,好像帶著分量似的,摔在了地上。
“到底怎么了?”林三酒不由又問了一句。
“你看到我們跳下來的那道崖了嗎?”清久留轉過肩膀,手遙遙指了指斷崖,語氣很溫和。“你去那邊崖上坐著。”
林三酒眉頭一皺,正要說話,清久留就打斷了她。在他那么溫和的語氣下,每一個字卻都堅硬、緊密、干凈,不給人留下一絲探詢猶豫的空間。
“沒什么可問的,你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