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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的時候,系統正在催促:“還等什么呢,快去吧!”
他與系統的對話,似乎在游戲劇情中也是不占用時間的;樓琴才抬起了一只手,示意他往那一處霧氣沉重的黑洞中走。
她是組織頭目,在游戲中一向是表面溫柔、性格狠絕的設定,可是她此刻看了一眼八頭德,卻似乎難得一次欲言又止;頓了頓,她才說:“……你自己保重。”
莫非新階段的任務,會更危險嗎?
八頭德沒有生出太多不安。在游戲系統里,好像死亡的幾率很低,因為任務難度也很低;再說,只要能夠救下大家,離開系統,他沒有什么——
他使勁眨了眨眼。
此刻八頭德正站在星空下,身后昏暗幽綠的樹林,在微風中沙沙輕響。
不遠處的前方,一艘雪白的巨型圓環飛船,正沉沉地被籠在暗夜之下。他曾經見過它一次,僅僅只有一剎那,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那是林三酒的飛船。
怎么來的?
他是怎么從山巖形成的空洞里,一眨眼走到草地上來的?
還有……視野右上角的那一行小字,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盡管任務還沒有完成。
“原來是戴著這種東西啊,”一個聲音在他身后輕輕地說。
第2382章
八頭德的能力強化
……發生什么事了?
八頭德站在草地上,一動不動,聽著自己茫然的思緒,在一片空白里撞起回響。
一直以來將他牢牢控制在【現實游戲】里的系統,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視野里干干凈凈,游戲界面不見了,系統再也說不出話,耳邊只有輕淺的風聲。
他很想轉過頭,看一看剛才從自己身后走出來的人。
但是八頭德的身體比他先一步意識到了差距與恐懼,此刻仿佛連血液也停了,心臟緊緊地瑟縮在胸骨里,不敢出聲;連轉一轉眼珠,也叫人害怕會打破此刻窒息的平靜。
站在暗夜下的那一個人,就是府西羅?
……新階段的任務NPC?
這一句話從八頭德心里浮起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忽然感到了可笑——NPC?不可能的。
除了創造NPC之外,【現實游戲】也可以影響真實存在的人,讓他們“兼職”游戲角色,并發揮出游戲角色一樣的作用,與自己進行互動……然而八頭德很清楚,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件物品的威力,能夠左右身邊不遠處的那一個人影。
他明白為什么樓琴會對自己說一聲保重了。
那人一松手,將一個東西扔在了草地上;不像是為了給他看,倒像是懶得收起來,又不愿意再拿著了,似乎以前也因為不耐煩厭,而一件一件地丟掉了不知多少東西。
在黯淡的月色里,一個人偶娃娃從草叢里露出了半張凝固的笑臉。
八頭德對這張臉很熟悉;正是游戲里接引NPC的模樣。
在他自己也沒有意識的的時候,他渾身都開始微微地發起了顫。
“你的播音能力,”府西羅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恐懼,輕聲說:“拿我做目標,先試一下吧……唔,說什么都可以。”
他的態度很自然,好像既然他做了吩咐,那么世界就當然會服從——因為一直以來,規則就是這樣運行的。
八頭德微微張開了嘴。“你……你干了什么?”
有點意外似的,府西羅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我的目標……我的目標還沒完成,我還差一個任務,就可以……”
“噢。”府西羅在一個音節以后,靜了幾秒。
他仍站在余光看不清楚的暗夜里,覺得這一切都很麻煩似的,嗓音沙啞地嘆了一口氣。
“什么目標?”他十分疲倦地問道。
“繁甲城的居民,”八頭德顫聲答道,“只要我再完成一個任務,所有繁甲城居民都會重獲自由……”
“居民?是普通人?”府西羅頓了頓,忽然問道:“為什么想救普通人?”
八頭德咽了一下口水。“我生長在繁甲城,繁甲城給了我一切……城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的家人……”
“我懂了。”府西羅低聲說,“……對你而言,他們是最重要的人啊。那確實是非常寶貴的東西。”
八頭德沒想到,他竟然似乎比樓琴還好溝通一點——樓琴完全站在進化者的那一邊,只要能夠把進化者從無限漂流中救下來,她似乎從不考慮代價。
“是的!”他急急地說,“我重新開啟它,還能繼續嗎?”
府西羅歪過頭,打量了他一眼。
“你還沒有反應過來嗎?”
八頭德張了張嘴,一點聲音也傳不出來。
“【現實游戲】不是給你實現目標用的,”府西羅說到這里,終于從暗影中走上來兩步,在草叢中的人偶娃娃身邊停住了。
依稀昏淡的月色落在他身上,就好像從誰的一場半夢半醒里,被染白的一聲嘆息。
八頭德一時不由愣住了——他沒有想到,暗夜里那一個仿佛超脫了人類的強大陰影,在走入月光里的時候,竟然是一個神情涼淡、疲憊的年輕人,不知怎么令人想起了寒春湖岸上凍透了的桃花。
府西羅甚至連手也沒有抬,只是垂了垂眼睛,人偶娃娃就慢慢地自己翻了一個身,窸窸窣窣之間,臉埋進了草里,后背張開了。
“不管你要實現的目標是什么都好,”府西羅看著它,輕聲說:“這件物品真正的重點,是系統讓你去完成的‘任務’。那些任務,只是另一個人通過物品操縱你去做的事,換言之,是一系列他人想要實現的目標。”
八頭德站在原地,一時間腦袋里空空如也,仍然在不斷地去辨認剛才聽見的每個字。
“人真是在奇怪的地方上特別容易犯蠢。”府西羅將手插在褲兜里,又嘆了一口氣。“不過,畢竟是最重要的人變成了人質……我可以理解。”
【現實游戲】不是他想方設法戰勝了競爭對手,才拿到手的嗎?他不是還獲得了系統獎勵嗎?他的進度,救出來的1471個人……如果這一切都是某人操縱他的手段,那么——繁甲城中的居民,實際上在哪里?
八頭德猛地一扭頭,目光投向了身后。
空間被擠壓破裂而產生的裂洞,已經不復存在了;他曾經一日日做打卡任務的地方,對著“地下農場”發出廣播的房間,只存留在記憶里。
等等……府西羅說,自己發出的廣播,是別人想要達成的目的?
為什么要達成那種目的?
莫非這意味著……莫非地下農場是——
八頭德不知何時,身體半折了下去,雙手撐在膝蓋上。不管他再怎么大口大口地喘氣,依然沒有半點氧氣流入胸口;他一時又想吐,又想哭,又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大費周章,只為了要給普通人聽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渾身顫抖著,八頭德跌坐在了地上。
“你別太難過,”府西羅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好像一個小孩似的,胳膊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樓琴在我撫平空間之前,讓我轉告你幾句話……我現在才明白她的用意。”
八頭德茫然地看著他。
“‘我沒有完全欺騙你。你為府西羅好好做事,我答應你,只要地下農場運轉一日,繁甲城人就可以正常生活一日。’”
府西羅歪過頭,輕輕一笑,眼睛彎了起來。
“現在,你可以按我吩咐去做了吧?”
以府西羅的戰力而言,他對自己實在算得上是極富耐心了……八頭德抹了一把臉,拼命按壓著自己雙腿,好不讓身子像被風吹過的水波一樣顫抖起來。
他點了點頭,啞聲問道:“……現在就開始嗎?”
府西羅從鼻子里應了一聲“嗯”。
在【現實游戲】仍然運行著的時候,八頭德有一段時間拼命完成各種任務,積攢了很多獎勵點,卻沒把它們換成被釋放的居民;被釋放的人數,也因此一直停留在600/6305上,停留了好些天——但是他的選擇很正確,或者說,那時看起來,很正確。
八頭德積攢的獎勵點,全部換成了一件特殊物品:【能力打磨劑】。
說來好笑的是,【能力打磨劑】本身也需要反復打磨;但是游戲系統只額外收取了他一點點代價,就將完成體【能力打磨劑】交給了他……
現在想想,那是當然的吧。【現實游戲】幕后的人,巴不得他的能力精進,才能更好地替他們做事。
自從用過【能力打磨劑】,盡管被釋放居民人數連續急速上漲,但是八頭德偶爾也會對自己能力的新面貌,產生隱隱的戒懼和震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盡量忘記對面男人投下來的、陰影似的恐懼。
“你不需要我。像你一樣強大的人,手段、能力、資源,多得根本用不完……你仔細一想,發現用不上我。你準備再把我送回去,送到地下農場去……對不對?”
府西羅坐在草地上,雙手交搭著,神色怔忡,一聲不出。
“你想要勸服誰,就可以勸服誰,效果直接、強烈……”
說到這兒,八頭德的聲音抖了一抖,但是好在沒有影響他的能力發揮——府西羅已經沉浸在他的廣播里了,幾個銀球正在二人頭上的夜空里,輕輕旋轉。
“所以,你想把我送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府西羅終于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了,”他好像孩子一樣,帶著鼻音說。
八頭德突然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這樣的水平,還不夠。”府西羅沉吟著說,“現在看起來,要讓你立刻變強,只有讓你成為我的一部分了啊。”
第2383章
結論與畫冊
為什么八頭德會在此時此刻,忽然侵入Exodus的廣播系統呢?
“我沒記錯的話,他跟我說過,他的能力可以讓他‘搭載’在任何通訊系統上,發出廣播……所以他進入沙萊斯系統,應該是易如反掌的。”
林三酒仰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低聲說:“但是……為什么?他通過沙萊斯發廣播,只是為了要提醒我們,‘世界之上仍有世界’?我們早就知道了呀。”
禮包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煩躁,輕輕地摩挲著她的后背,小聲說:“姐姐,這件事……大概和‘地下農場’脫不了關系的。”
林三酒一時沒出聲。
“從我們已經掌握的訊息上來看,一,要前往‘世界之上的世界’,是梟西厄斯的畢生追求,也是他建立地下農場的原因;二,八頭德不知是自愿還是被迫,一直在為地下農場工作;三,在姐姐你察覺了地下農場此刻的狀態之后,八頭德的聲音就立刻追過來了。”
把信息逐條一整理,確實感覺清楚多了。
“我不知道姐姐你是怎么看見地下農場的,”禮包皺起眉毛,說:“不過,在你看見它的同一時間,地下農場的人是不是也知道,它已經被你看見了?”
“很有可能,”林三酒想了想,說。
以樓琴如今的水平而言,或許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橡皮泥空間”,說不定對它也有了解……假如她甚至有辦法追蹤著“橡皮泥空間”一路回來的話,那么Exodus自然無處可藏了。
“也就是說,比起正面對抗,他們可能換了一個辦法。畢竟正面對抗的話,他們打不過嘛,連梟西厄斯都死了,對不對?”
“換什么辦法?”林三酒問道。
“硬碰硬不行了,姐姐你也沒有被疫苗動搖,那只剩下迂回了吧。”
季山青沉吟著說:“我記得廣播內容一直在試圖激發我們對于‘世界之上的世界’的熱情……說不定它的用意,就是為了要讓我們也把追求‘世界之上的世界’作為人生首要目標,這樣一來,就算梟西厄斯死了,我們也會沿著他的路走下去,繼續他未竟的事業……”
“你說得對,”林三酒激靈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們始終相信世界之上還有世界,只是我們從來沒有把追尋它當成過目標。利用八頭德的能力,讓我們對它產生狂熱,我們或許就會漸漸地變成下一個‘梟西厄斯’……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雖然有了初步的結論,但季山青看起來似乎仍未釋懷。
“這只是我根據已有的訊息推論出的結果,”他有點遲疑地說:“我總覺得好像還有需要斟酌的地方……”
“我確實想要看一看宇宙之外是什么樣子的……但是不論如何,我也不會為了到達‘世界之上的世界’,而摧毀無數普通人人生的。”林三酒低聲說。“他們的算盤打錯了。”
“嗯,”禮包輕輕地說,“我也是。”
二人此時正站在窗邊,黯淡夜色隱隱約約地浮在窗外起伏暗林上;她全神貫注地看了一會兒,依然看不清楚外面是否有人在。
“能夠入侵Exodus的廣播系統……說明八頭德就在附近嗎?”她喃喃地說,“還是說,他遠程就能辦到?”
如果八頭德本人來了,一定逃不過府西羅的眼睛……想了想,林三酒吩咐道:“你留在這里別亂走,我出去看看就回來。”
說是看看,她其實更需要向府西羅打聽一下,在她回船之后的不足半小時里,他有沒有察覺什么異樣。
“姐姐,你千萬小心,來的可能不止一個八頭德呢。”季山青立刻生出了緊張。
他還不知道,府西羅就在外面。雖然在末日世界中,不應該將性命依賴在任何人身上,可是明知外頭有一個府西羅在的情況下,林三酒確實也很難緊張得起來。
“放心吧,”她安慰了一句,“就算再來一個梟西厄斯,我也會再一次找到他的‘命門’。”
季山青還不知道“命門”一事;不過到了明天,她就能夠將一切都原原本本告知給朋友們了。
只是林三酒沒想到,她離開觀景臺之后,卻先遇見了眉頭死鎖的黑澤忌——后者早就聽出了她的腳步聲,一點也不吃驚,只從眼皮底下劃了她一眼,嗓音沉沉地問:“廣播是你干的嗎?”
林三酒一怔。“啊?不是啊……你不是早就去睡了嗎?”
“廣播怎么關都關不掉,一次次地把人吵醒,怎么睡?到底是他媽誰半夜不睡覺,在廣播里放閑屁?我一個個地去問了,誰都不承認。”
黑澤忌很顯然是起床氣特別大的類型,睡到一半就被吵醒時,遠比平常的版本兇暴多了:“這廣播不要也可以吧?我一腳就能替你徹底解決問題。”
這可不敢告訴他,是有人通過廣播對他們下手……要是他一怒之下沖出去,不靠府西羅出手估計都拉不住。
“已經修好了,就是……出了點毛病。”林三酒趕緊安撫道,暗暗希望八頭德的廣播能夠在被識破一次之后,就此告一段落。“明天再讓余淵給看看,肯定就沒事了。”
幸虧對方是黑澤忌,很好糊弄;要是換作清久留,這個隨便找的借口肯定避免不了會引出一大堆問題。
就在黑澤忌與她擦身而過,滿腹郁怒地準備打道回府時,林三酒忽然一扭頭,叫了一聲:“誒,你的書怎么樣了?”
黑忌澤聽上去更不高興了,頭也不回地走遠了,只留下一句:“……老樣子,離之君明天就要挨揍了。”
只有自己的書不同了?
為什么?今夜她與府西羅的相處中,有某件事發生了變化嗎?
林三酒愣愣站了一會兒,明明知道她此刻應該趕緊先去船外,找一找八頭德才對,卻怎么也按不下心中浮起來的一個念頭。
在府西羅不移不挪,以一己之力,為她、為船上的大家而攔下了無數“橡皮泥空間”的時候……也是林三酒第一次感覺,她可以放心將后背交付給府西羅的時候。
要說變化,這大概是唯一的變化了。
莫非解開那本書的關鍵,是自己的“信任”?
可是,黑澤忌毋庸置疑是信任離之君的;他的書怎么還是原樣?
林三酒在走向出入口的時候,再次拿出了那本兒童畫冊。
封面上的男孩平躺在草地上,只畫出了一個側影輪廓;草的影子劃過書角,令讀者也感覺自己正一起仰望著一片漫天銀星的夜空。
現在迅速掃一眼,看看第一頁上寫的是什么,應該不要緊吧?
她走下了飛船出入口,目光四下一轉,看見了府西羅遙遙立在暗夜下的背影。
一邊朝他走去,林三酒一邊翻開了畫冊。
第2384章
還未變聲的少年
“現在就要看嗎?”
府西羅的嗓音,與以往聽過的都不同,煙霧般沙啞輕柔。
就好像……被某種粗糲之物劃磨過,嗓音里仍殘留著幻覺一般的,對已消逝痛楚的隱忍;又好像因為疲倦已極,對世界變得漠然而無動于衷,連聲音也不像是世間之物了。
林三酒被霧氣一樣的聲音環抱著,看不見人,也不覺得奇怪。
“是啊……我想看。”她回應道,“可以給我看嗎?”
她并不是通過唇齒聲音回答的,林三酒意識到了。
府西羅的問題,勾起了她內心深處的、單純的好奇和渴望;理智、思考、邏輯……都消失了,她想要看,因此就如實回答了——哪怕她此刻的理性思考早就退潮了,她其實想不起來自己想要看的是什么。
要去找一找八頭德之類的問題,更是遙遠得好像幾年前做過的一個夢。
“……嗯,”府西羅低低地說,“不會有點早嗎?”
“早”是指什么呢?
很奇妙,二人溝通盡管仍然是以“聲音”形式進行的,但她卻好像能夠更直接、更清晰地感知到,存在于府西羅語言之外的一切或幽微、或磅礴的情緒。
字面上表達的內容和邏輯,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字面以外,海一樣波蕩的潮涌。
“沒關系,是我啊,”林三酒輕聲安慰他道,“你很害怕嗎?”
府西羅“嗯”了一聲,鼻音忽然有點重。
他什么都沒有說,可是林三酒卻能夠像感知到自己的心情與狀態一樣,感受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