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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西羅近乎溫柔地說:“在那一晚之后不久,我原本風平浪靜的故鄉世界,就忽然遭遇了末日……沒有任何征兆,據說是一種從宇宙中漂浮來的細小生物,很隨機地毀滅了那個世界。”
林三酒怔怔地望著湖邊的少年府西羅——他所看見的黑夜裂縫,碰觸到的霧光,依舊凝固在眼前,還沒有被撤去。
“末日來臨之后,我有一陣子以為,這是不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世界之上的世界’?不過我接下來很快發現……我走過的幾個末日世界里,根本沒有可以與我能力相匹敵的人。哪怕我當時只有十幾歲。”
府西羅嗓音低沉地說,“你說,為什么呢?我天資過人嗎?我運氣特別好嗎?”
他的手臂,從林三酒身邊抬起來,指了指湖邊少年時的自己。
“因為那個啊。”
林三酒怔怔地看著光霧里的少年府西羅,已經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當裂縫最初出現時,我就躺在那兒。從‘世界之上的世界’中落下的奇妙物質,因此也最大量地集聚在了我的身上……所以我就成了末日世界中最高最強的力量。
“那些粉末,霧氣,柔光,飄落在哪里,哪里就會開始產生末日世界,產生副本,產生特殊物品。”
身后的府西羅啞啞地嘆息了一聲,低下頭,將下巴抵在了林三酒的肩膀上。
“落在人的身上,就變成了潛力值和進化能力。只不過,母親說得對,一般人看不見它……不知道母親看見過它嗎?”
是真的嗎?林三酒不知道。
十二歲時的府西羅,遭遇劇變、頭部受傷、心神失常……最重要的是,府西羅母親的那一番話,根本不是為了要告訴他,即將有另一個世界打開了。
“換言之,如果不存在‘世界之上的世界’,那么也就不會存在末日世界了。那些物質來源于最奇妙的地方,它們改造了這一個無趣的世界。”
府西羅的語氣里,直到此刻,都還帶著一種強迫似的淡漠。
“沒有它的話……不管是你的故鄉,還是Karma博物館,都只會是一個又一個無聊無趣,按部就班,狹窄枯燥的地方。因為有了那些奇妙的物質,我在末日世界中滿心新奇地探索了幾年……但僅僅也就是幾年。”
“……府西羅?”林三酒顫聲叫了一句。
“小酒,”他靠在她的肩膀上,骨骼和肌膚溫熱地硌著彼此,喃喃地懇求道:“讓我去找宇宙之上的世界吧……好嗎?”
第2390章
發出廣播的人
……有什么事,很奇怪。
林三酒閉上眼睛,試圖捉住腦海中左沖右突、嗡嗡作響的雜亂思緒;眼睛輕輕合上時,卻有什么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她抬起手,從自己臉上抹去了濕濕涼涼的眼淚。
不怪她現在很難去理智地思考;畢竟不久之前,她才剛剛以一個十二歲小孩的身份,親歷了一次顛覆人生的暴力、劇變和喪親——哪怕稱之為“慘劇”,都過于粗淺簡單了。
同一時間,她又依然保留了作為一個旁觀者、作為“林三酒”的身份;兩種距離、兩種視角,兩個答案,在頭腦中糾纏扭絞,形成了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萬花筒。
更何況,她還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了。
第一個疑問,或許也是最不重要的疑問,就是她身后明明沒有人。
府西羅根本不在她身后。
她是打開畫冊之后,進入了他的記憶之中的;府西羅本人,并不在畫冊的記憶里——事實上,她在打開畫冊的時候,府西羅只是遠處的一個背影。
林三酒回頭看了看。
她看見的手,肩頭感受到的體溫,好像只是幻覺,身后的草地上除了一具已經不再呼吸起伏的身體之外,什么也沒有。
第二個疑問是,府西羅的話有點奇怪。
“讓我去找宇宙之上的世界吧,好嗎”——聽起來簡直像是一個懇求。
為什么?
她有資格決定府西羅去不去探索嗎?
他想去的話,何必要征求她的同意呢?
一想到這兒,引出的問題就更多了:此前府西羅一句話也沒有提過這件事,為什么突然之間卻想去探索世界之上的世界了?
會不會是因為,他本來就一直存在著這份執念,只是今夜才不知被什么事情給勾出來了?
他懇求自己的原因,難道是他和梟西厄斯一樣,也需要一個人類農場,才能去探索嗎?
林三酒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覺種種疑問就像波濤亂流一樣拍打著她,打得她的心神也搖搖晃晃;她總覺得眼前拼圖中,還有一部分被遮蔽住了,她看不見全景。
她不是一個會將事情憋在心里,花漫長時間與其糾纏的人,既然不明白,那么就說出來好了。
“府西羅?”林三酒叫了一聲。“你本人在哪里?為什么我可以與你交流?”
他說過,告訴自己的都會是真話——說來也怪,林三酒沒有來由地,始終認為他會遵守那個毫無約束力的誓言。
“你聽見的聲音,不是我本人。”府西羅的嗓音果然又一次從空草地上響了起來,“這里只是我留下的一縷意識。”
“那么我看見的手……”
“湖邊的夜太冷了,而你的身邊很溫暖。”府西羅的嗓音好像夢囈一樣,說:“只好盡可能地緊靠著你……即使只是一縷意識,好像也可以形成肢體的模樣,汲取一點體溫。”
果然是他的意識,而不是他的本人——只剩下一縷沒有壓制的意識,似乎遠比本人更坦白、更脆弱。
“你為什么要讓我看見你的記憶呢?”林三酒柔聲問道。
雖然記憶結束了,但是她眼前一切都仍舊凝固著,沒有變化。
就好像對于府西羅而言,那一夜是大結局,他看見的、天空之上的異世界,就是最后所見的景象。
“說實話……我也不明白。其實你看不看見,你愿不愿意,并不會影響我想要做的事。”府西羅喃喃答道,“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應該知道?
“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親友,我人生里重要的人,那么……你理所當然應該知道,對不對?”
府西羅的語氣,就好像他自己也不太確定似的。
林三酒低低地嘆了一聲,走到了湖邊男孩的身邊,坐了下來。伸出手,她的指尖就從那一張仍舊目眩神迷的面龐中穿透過去了,什么也碰不到。
如果讓她做一個猜測的話……
府西羅拉她進入記憶,是不是隱隱希望她看見當年之事以后,能夠喚醒他,留住他?
他是不是也不愿意像梟西厄斯一樣開發人類農場,以無數普通人為代價,去尋找世界之上的世界?
林三酒清楚,現在開始,她必須要盡可能地謹慎措辭。
“其實一開始的你,只是像絕大多數小孩一樣,存著很普遍的好奇與幻想……”
府西羅沒有出聲。
“隨著人的年紀增長,會漸漸接受現實,忘記自己曾經幻想過世界上有魔法,有巨人,有通往異界的門。而你的父母……在你的父母干預下,你比其他人更早地接受了現實,放棄了幻想,對不對?”
林三酒想起了他從影院中回來的那一夜;躺在床上的府西羅近乎平靜地、放棄似的,松開了手,讓“地圖上沒有的海域”從指間漂流走了。
“不……不。我沒有放棄,我希望過安司可以在新學校里看見鬼。”
府西羅說到這兒,二人靜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嘆了口氣。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時的我,是在‘希望’安司能夠遇見鬼……我并沒有真正認為她會遇見鬼。”
他能這么快就察覺區別,倒是讓林三酒吃了一驚。
接下來的話,就更困難了。
在沒有意外的情況下,如果府西羅一路按照安排成長下去,那么“世界之上的世界”,只會像是他十二歲時穿過的鞋子一樣,因為不再合適而被丟棄遺忘。
但是……府西羅的人生路程,卻被山中湖邊的那一晚給切斷了,疊折起來,將他給牢牢地包裹進了那一夜里。
作為一個成年人,一個旁觀者,湖邊的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么,其實是很清楚的。
……夜幕恐怕根本沒有打開過,也根本沒有過閃電似的白鳥,血紅寶石的眼睛,巨大如神明一樣的人影吧。
府西羅的母親在被一下一下地打死之時,最后的心愿,就是不讓兒子回頭看她。
上一次她讓府西羅別去看,他卻不由自主去看了,目光落進了門內半露的廳,被母親慌張地推開了臉。
這一次,當母親明白人生將盡的時候,就撿起了自己一直都不允許府西羅擁有的東西——她希望這種她往常十分厭惡的白日夢幻想,能夠替她抓住兒子的注意力,能夠讓他別回頭。
那一夜,府西羅離最絕望的恐怖之處只有幾十步遠;她不能令他遠遠逃走,她別無他法了。
但是她依然希望,自己能給他提供一點點哪怕虛軟無力的遮擋,能以這樣的方式向他道歉,能把世界之上的世界還給他。
林三酒甚至不知道,府西羅記憶中母親的話,有多少是她真正說了出口的,有多少是他在極度沖擊下產生的幻覺。
府西羅難道就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嗎?
他難道就不知道,當他母親斷斷續續說話的時候,正在發生什么事嗎?
他知道的。
但是作為一個被父母嚴厲壓制管束的小孩,一個早早就被剝除了幻想、樂趣與意義感的小孩,在被暴力與恐怖緊攥住的這一夜里,他依舊習慣性地聽從了母親的命令,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湖邊……
在那兒,他抓住了母親在最終時刻交還給他的東西,一塊救生板。
它本來就是你的。母親說,抓住它,你才不會被這里的夜晚所吞噬。
他死死地抱住了救生板——往日的幻想回來了;接著,在精神、身體、心智都搖搖欲墜的府西羅面前,夜空打開了,他看見了世界之上的世界。
那以后,他再也沒有松過手。
“……‘世界之上的世界’,不應該是你人生中唯一的意義。”
當林三酒開口時,她也讓自己吃了一驚。
“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不對?之所以梟西厄斯會有同樣的念頭,制造了人類農場,正是因為他來源于你,繼承了你的執念,是吧?”
“是的。”府西羅低聲答道。“……對不起。我在醒來以后,一直沒有告訴你。”
“你的母親是一個普通人。”林三酒盡量希望把話說得緩和些,“她最后的話……是對你的保護。她沒有任何理由會知道,世界之上還有世界,而且一般人還看不見。”
更何況,末日世界千千萬萬;假如“世界之上的世界”灑落下來的粉末,果真是造成了副本與能力的原因,那么千千萬萬世界中,看見它的人不會只有府西羅一個——但是林三酒與她的朋友們以前卻從來沒有聽說過。
“你說這話,是不是擔心我會繼續進行人類農場?”府西羅忽然問道。
林三酒確實有這一層顧慮,點了點頭。
“你放心吧。只要你說一聲,不希望人類農場繼續存在下去,我就可以替你將它抹除掉。”府西羅平靜地說:“我對它毫無興趣。梟西厄斯的力量,大概只是我的一個倒影,他的認知,也只有我的一點皮毛。他認為必須要用所謂‘信仰之力’,才能離開這一層世界往上走……但我卻知道,要去世界之上的世界,根本用不著疫苗或信仰之力。”
“那用什么辦法?”
“在我回答之前,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吧。”
“什么問題?”
“你相信‘世界之上的世界’嗎?”
林三酒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
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就算識破了八頭德的廣播,就算她認為府西羅那一夜所見只是幻覺,她依然相信,世界之上仍有世界——并非像府西羅一樣強烈的執著與狂信,反而像是……一種帶著希望與期冀的接受。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來著?
疑惑從腦海中浮了起來,一劃而過,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那就好……”府西羅低低地說,“那我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了。你想從回憶中出來的話,請你轉過身,一直往前走吧。”
林三酒轉過身,一步步地往前走;湖與山林漸漸淡了,草地被另一片草地所代替,繁星給昏暗的白月讓了位。
夜空裂縫里那一個龐大、奇妙而廣闊的異界,終于退回了畫冊里,看不見了。
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Exodus所在的草地上,前面不遠,是府西羅仍立在原地的背影——似乎他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八頭德?”林三酒叫了一聲,腳下加快了幾步。
府西羅轉過身,沖她眼睛彎彎地笑起來,眼里似乎還盛著暗夜里的湖澤——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幾乎像是一個滿懷期待的小孩。
“他怎么在——”林三酒一句話還沒說完,就硬生生地停住了。“……喂,八頭德?”
那個身材壯實寬闊,一頭棕色發辮的男人,此刻雙眼空空洞洞,仿佛對身外事無知無覺了一樣,對她的到來沒有半點反應。
“他已經是我的‘身份’了,”府西羅柔和地說,“我盡可能地加強了他的能力,用他發出了廣播。”
林三酒朝他慢慢轉過了頭。
“Exodus上的廣播……是你發出的?”
“嗯,”府西羅幾乎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為了調試效果,廣播在你們身邊持續了很長時間。”
至能源送達倒計時—03:03。
第2391章
如何去往世界之上的世界?
林三酒立在黑夜里,恍惚了一刻。
她的耳朵聽見了,她的眼睛看見了,她的大腦拒絕接受。
頭腦里好像有一根神經,正在一下一下地、劇烈地跳,震得頭顱都疼痛起來了;八頭德怎么會被變成了“身份”?
上一次她聽見“身份”這個字眼的時候,還是——
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條救生索,林三酒猛地抬起頭,叫了一聲:“小綠鶴!”
府西羅微微歪過頭,“嗯?”了一聲。
“變成身份的人,也可以恢復原狀的吧?他是我的朋友,”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八頭德,將那具麻木沉重的身子往前拽得一歪,說:“有一個名叫小綠鶴的女孩,曾被梟西厄斯變成過身份。但是她后來逃掉了,恢復了正常。你如果馬上解除——”
夜色中的府西羅,仍舊歪著頭,凝視著她,一動沒動。
林三酒定定地站著,有一個茫然的瞬間,她不敢低頭看。如果她低頭了,或許她會發現腳下并沒有大地,她正站在逐漸上升的冰涼海面里。
“解除八頭德的身份狀態,”她低聲說:“現在。”
這一次,不再是商量的語氣了。
府西羅低低地吐出了一口嘆息,抬起手,使勁揉了幾下臉,好像他十分疲憊,十分不愿意走進接下來這一段對話里。
“抱歉,不行。”
他苦笑了一下,說:“原來梟西厄斯的‘身份’,還能逃走恢復?他的力量真是比我想的還差。”
“你什么意思?解除不了嗎?”林三酒盡力抑制著自己的嗓音,不要顫抖起來,問道:“八頭德是我的朋友。你是要告訴我,他從此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可以解除,”府西羅垂下眼皮,長長睫毛投下了一片閃爍波動的暗夜湖水。“……但我不會解除的。”
林三酒沉默了幾秒。指甲扎在拳心皮膚里,疼得她想要掉眼淚。
“為什么?”
“我將他的能力開發到了一個連我也有點忌憚的地步。如果放開他,他說不定會把我之前達成的效果都抹除掉……”府西羅抬起手撓了撓頭發,柔軟卷曲的發絲跌落下來,半遮住了眉眼。他低著頭,含著鼻音說:“我好不容易……才讓你和大家都準備好了的。”
林三酒下一個問題已經梗在胸口里了,但是她竟有點不敢問;就像她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已經隱隱知道將在門后看見什么。
片刻后,她終于還是伸出手,推開了門。
“……你說的‘準備’,是指什么?”
“讓你和大家都相信,世界之上仍有世界。”府西羅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自我更正道:“不,‘相信’還不準確。我不希望簡簡單單地把你們洗腦……那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的是什么?”
府西羅有點兒無措似的,輕輕笑了一下。
但是他開口時,嗓音沉穩得沒有一絲游移。
“我希望你們能夠‘接受’這件事。我希望,你們能在思考之后,在期待、希望、孤注一擲、別無選擇的心情中,接受它,相信它,將最后一切都投注在它身上。”
過了幾秒,林三酒怔怔地說:“就像……就像那一夜里,你母親面對它的心態一樣。”
這并非是一個問句。
府西羅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