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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飛船熒幕猛然一抬手,到底沒忍住情緒,聽見肩膀關節“喀”地一響。
“看見外面的夜空了吧?”
林三酒盯著女媧,怒聲道:“他就在那里,他與一顆叫做母王的星球生命體,在過去幾天里,一直停留在外太空中,一直在等待我的訊號。”
不管是梟西厄斯,還是府西羅,或者是最后來的女媧,這幾個人的能力再神通廣大也好,卻都有一個共通點:他們的目光,始終聚焦于地面上的林三酒一行人。
就算是他們,不去看、不去找,就也會有遺漏了的事情;更何況,地外太空如此遼闊無垠,荒蕪的星球與天體漂浮如塵。
“府西羅對他毫不知情,這一點我有足夠的信心。”林三酒顫聲說,“這并非是我有先見之明,刻意隱瞞住了……一開始,只不過是因為梟西厄斯沒有給我們留出一個說話的機會而已。”
在“空間跨越”里不斷追逐著她的斯巴安,終于在林三酒跌回Karma博物館后不久,也緊跟著闖入了這一層宇宙里——不過最先與斯巴安接觸的人,好像卻是元向西。
他們二人究竟是如何碰上面的,其實林三酒并不清楚細節。
因為當她獲知斯巴安到來的時候,他們一行人正在落石城里,已經被梟西厄斯逼入了死路:當時林三酒被削去了三分之一的身體,躺在地上,甚至連喉管都被挖走了,一聲也發不出;梟西厄斯正等在附近黑暗里,等待著禮包、清久留和余淵為了救她而自投羅網。
清久留甚至無法把逃走之計告訴她聽;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梟西厄斯聽在耳里。
唯一一個能夠讓他們不需要時間、不需要出聲溝通的辦法,就是阿全副本了;在阿全副本展開的回憶錄中,林三酒不僅得知了清久留的計劃,同時也親身經歷了余淵在山林外重遇元向西與阿全副本的那一夜。
那時的余淵,指了指屋一柳身后的夜空,說:“你看……最后一程‘出租車’,剛剛到了。”
在他這句話以后,林三酒看見了:元向西從飛行器上跳下來,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她當時不由一愣,立刻意識到,眼前這一幕有點不對。
確實,【人際出租車】會讓一個又一個人以接力的形式,把阿全副本送回余淵身邊;但是,元向西并不是“人”啊?
元向西是不會被【人際出租車】當成目標、發揮效力的。也就是說,真正將阿全副本帶來這個世界,又讓元向西拿著它跳下地面的,另有其人?
林三酒站在余淵記憶中的那一夜里,怔怔地抬起了頭。
仿佛大海倒懸一樣的廣闊夜空里,綴著綿厚的、墨藍色的云,涼星暗啞,零落地綴在蒼穹里。
一輪白月浸在光暈里,面龐上潔白與陰影起伏。在已看慣了的月旁,在撕扯下來的云絮之間,浮著一個她從未在夜空中見過的、淡磚紅的星體;只有一側半圓的虛淡紅影,仿佛宇宙因思念哭紅了的眼。
“……是母王。”
林三酒低聲說,朝船外夜空轉過頭。
“一旦知道斯巴安就在附近,我們心里就有了底氣。我們分頭從梟西厄斯手下逃走的時候,如果貿貿然讓季山青回到本體那兒去,很有可能會被梟西厄斯發現追蹤上……可是,如果順勢隱瞞住斯巴安的存在,借助母王作為跳板,他的安全系數就高了;事實證明,梟西厄斯果然也沒發現他。那時我還想過,或許斯巴安可以作為一張壓箱底的殺手锏,在出其不意的時候幫上大忙。”
“不過,后來你卻是利用宮道一找到的‘命門’,殺掉他的吧。”
女媧在提起宮道一的時候,神情、語氣沒有絲微變化,卻不知怎么叫人覺得,她好像在嘆息——林三酒心想,她大概是誤會了;女媧想必不會為“清醒的惡”發出嘆息。
“對。危機解除之后,Exodus卻沒了燃料……于是我讓余淵聯絡斯巴安,轉告他等等我,有了燃料之后,我們會駕駛Exodus一起過去找他。他在亂序的時間里找了我這么久……卻因為種種陰差陽錯,他這幾天以來,依然只能忍耐,依然只能等。”
……卻永遠也等不到了。
林三酒抬起手,抹去了臉上的濕痕。她并不想哭;但她止不住眼淚。
“盡管黑澤忌和離之君都知道,很快還會有一個人上船,卻不知道那個人在哪,母王又是怎么回事……久別重逢,要說的事情本來就已經說不完了,我當時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不過一兩天的工夫,等他們親眼看見,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再次看了看聯絡器;雖然沒伸出手試,她卻還是覺得自己夠不著它。
“你為什么要攔我?”
“你的答案,不是我給出的選項之一,但目前來看,并不算無趣。”女媧低聲說,“你的第一步,是想用大洪水卷走身邊的人?可是你難道沒有意識到,這么做風險有多大嗎?
“別說只是遠離府西羅而已……就算他忽然死了,你也不知道能力領域會不會消失。你的親友們,很有可能只是被困在同一個能力領域里,只不過被沖去了另一個地方。更何況,我警告過你,今夜以后,重逢就是遙不可及的幻想了……就算他們受困的能力領域消失了,你或許也永遠無法與他們再見。”
女媧說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在林三酒頭腦中沖撞了無數次;她一時分不出是女媧在說話,還是自己的痛苦,正在體內外交蕩回響。
她依舊靜靜站著,目光停留在聯絡器上。
“這樣性命攸關的事,你獨自替他們下決定,也不好吧?”
女媧聲音中的某種東西,不知怎么令林三酒忽然心臟一跳;她一點一點,朝女媧轉過了頭。
“不妨問一問他們本人的意見吧?”
女媧慢慢深下去了一個笑,陰影移轉起伏,仿佛一場緩慢的月食。
“此處船內船外,共有十一人……我將要擺在他們面前的,是同樣一道選擇題,與三個選項。如何?”
第2401章
向十一人提問的方式
什么意思?
眾人都被各式能力領域給困住了,怎么去問?
總不會是要將人帶出來——就算明知道不可能,林三酒一瞬間還是被僥幸和期盼給燒得血都熱了。
身處無法忍受的絕境時,人想要解脫的欲望是如此強烈,意志再堅韌,也忍不住會伸手去抓一個像是救生筏的泡影。
不,不對,就算女媧愿意暫時把他們解救出來,八頭德現在也已經變成“身份”了,而且就在府西羅身邊站著;要怎么問他?
不知多少疑問翻涌沉浮,可沒等林三酒開口,女媧下一句話就把她的紛亂思緒給凝凍住了。
“只有一個,季山青,我認為是不必去問的。”
林三酒一怔。
“啊……是了,”她在心里飛快地過了一遍人數,意識到如果算上季山青,那么一共有十二人才對。“為什么不去問他?”
“我要問的對象,是‘人’。存在形式可以不同,內核卻必須是一個‘人’,會想人之所想,關心人所關心之事。”女媧面上的笑一動未動,反問道:“難道你覺得,我要提出的問題,對于季山青來說有半分意義么?”
林三酒從來沒有想過,她面臨——不,人面臨的困境與難題,對于季山青來說是否有同樣的意義。
好像……是不會的。
她想起當初自己、余淵和季山青一起,無意間闖入阿全副本的回憶錄里,附于回憶錄主人身上,在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記憶里活了一次;那時身為數據體、切割了感情的余淵,在謝風記憶結束后,面無表情地落了十七秒鐘的眼淚。
季山青卻只是遙遙看著身周的一切,仿佛自始至終,一直在忍受著淡淡的不耐煩。
她甚至不知道季山青究竟經歷了什么樣的記憶。他人的悲歡離合,幽微晦澀,于他,就像是一場令人覺得“怎么還不快點結束”的枯燥電影。
……世界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它容納著姐姐。
林三酒不知道分分合合、漂泊不定的這一路上,究竟是哪里出了錯,讓當初那一個看著比人更像人的禮包,變成了如今“內核”非人的季山青。
“知道所愛之人非人,是什么感覺?”女媧柔和地問道。
“我……沒什么感覺。”林三酒喃喃地說,仍有幾分陷在茫然里。“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感覺。無論他是什么樣子的……都沒關系。不去問他,也行。”
季山青殘缺、偏斜、重心不穩;這都沒關系。
她會一直抱著他,一直尋找他,只要他能得救,他能高興,她就高興了;世界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像季山青這樣的孩子,也能從這個世界中找到自己。
女媧從鼻子里低低發出的一聲,讓林三酒回過了神。
“很好。”女媧含著笑,說:“其實即使你想問他,也不可能。因為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里,他沒有真正入睡過……你想知道,我要怎樣提問嗎?”
林三酒愣愣地抬起頭。
“所有人都陷入了生死危機中,此刻的他們,是無法作答的。”
女媧輕輕抬起手,示意林三酒走近幾步,說:“哪怕是我,也不可能扭轉時間,回溯過去。不過,人的意識是一個很有趣的東西……它可以穿越時光,穩定恒一,就像是一種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
林三酒對她充滿警戒,然而腳下卻還是一步步走了過去,在女媧的示意下,慢慢蹲下身子,將一只膝蓋抵在地面上。
駕駛艙的巨大熒屏,像天幕一般懸于二人身后。浸在天幕所投下的一層微淡暗光中,一人影坐著,一人影單膝跪地;一只手的影子,落上了跪地之人的頭頂。
“在過去兩天里,所有人都會陸續在夢中遇見你。”
女媧的聲音,比船外夜晚更沉。
“我只能提供夢的大概輪廓,他們才是夢的主人。既然是夢,那么你自然也不能期待它們有多邏輯完整、條理清楚……甚至未必有始有終。唯有問題與答案,會從形狀各異、片段交錯、色澤模糊的夢中,最終以不同的方式浮現出來。
“即使你仍記得此時此刻的一切,你也會發現,你在夢里很難把今夜的事情表達出口。因為人無法跨越時間,警告過去的自己,你進入了他們過去的夢里,你就會受到他們過去意識的限制。你或許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種規律,像地心引力一樣。
“在此期間,我會一直看著你們。當我得到了我要的答案,夢就會結束,過去兩天的他們也會紛紛醒來,然后再也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么。”
女媧頓了一頓,低下頭。
“不過……或許會有人記得,夢見了你吧。”
那一瞬間,林三酒突然想起來了。
在禮包和清久留打臺球時,忽然從睡眠中驚醒的余淵,茫茫然地叫了她一聲;他當時并非看見了林三酒,叫她名字,只是因為剛才夢見了她。具體夢見了什么,余淵那時說,他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好像很重要。
原來在那個時候,齒輪就已經咬合了,開始了緩慢的輪轉。
“等等……你還沒有撤去時間凝固,對吧?”她低聲問道。“要是我們耽誤的時間長了,府西羅會不會……”
“這一刻既然被我扎住了,不再流動了,又怎么還會有時間長短之分?”女媧平淡地答道。
林三酒在隱約模糊的意識中,只記得自己聽見的最后一句話是,“準備好了嗎?”——下一刻,夜空下的府西羅,草地上的Exodus,她即將遭受的懲罰與痛苦,世界之上的世界……全都被化作洪流的世界給卷走了,沖遠了,被遺忘了。
這種感覺很古怪;明明她上一秒仍在恐懼、仍在痛苦——但不管一個人遭受了再大的苦難也好,當她哭累睡著了的那一刻,她依然能獲得甜蜜而不安的解脫。
林三酒站在午后太陽下,遠方的暖風閃著光撲進眼睛里。
她扭過頭,余淵早就站在身邊了。
“你看我做什么?”余淵笑著問道,露出了一口陽光下幾乎像雪似的白牙。
他還年少;林三酒忽然意識到,他現在最多也不過十六七歲,就連刺青都還沒爬上他的肩膀。
即使沒有人告訴她,她不知怎么也知道了,她是剛來了余淵出生長大的地方找他玩;她仍然是成年后的林三酒,二人也依然是相識多年的朋友。
很沒道理,她在夢里模模糊糊地想,但這就是夢吧。
“你第一次來黑山鎮,”余淵輕輕松松地說,“我帶你去逛一逛吧。”
第2402章
余淵的黑山鎮
“不過,”
少年余淵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轉開了眼睛,說:“出去玩之前,我先給你找一身衣服穿吧……外面人多,不能光著。”
等等,不能光著?
她光著呢?
啊,果然是做夢,只有夢里才會常常一低頭,發現自己什么也沒穿;有時羞恥感會強烈得叫人想躲起來,有時卻能大搖大擺、登堂入室。
自己現在八成屬于第二種情況……
誒?
林三酒低頭看著自己好好的背心和野戰褲,有點愣。她的衣著不是挺完整嗎?
“你放心,我什么也沒看見。”
少年余淵已經轉過了身去,拉開衣柜門——他們剛才好像還在戶外陽光下,一說要給她找衣服,林三酒馬上發現自己正站在余淵的臥室里,看著他從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外套和一條短褲。
確實不太可能看見什么,林三酒心想。
“希望你別嫌不好看,”他將衣服遞過來,說:“我們黑山鎮上最近布料挺緊張的,我也沒有更多衣服讓你選了。”
外套袖口邊緣被磨得泛白;短褲的號特別大,系繩被拽得松散了。很顯然,余淵不是這兩件衣服的第一任主人了。
穿就穿吧……林三酒懷著疑惑茫然,把外套套上了。
加個外套倒是沒什么,要把短褲套在野戰褲外面,可實在有點費勁;不過余淵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在她怪模怪樣的裝束前,笑著說:“好,這樣我們就能出去逛逛了。”
總記得……黑山鎮不是什么好地方來著?
林三酒隱約感覺自己好像去過一個叫“黑山鎮”的地方,但細節卻想不起來了,就像是她在試圖回憶一個夢……只記得,她最后是好不容易才從黑山控制下跑出來的。
但這話說出來,就對余淵太不禮貌了。
再說,余淵又不會害她。
陽光暖熱明亮,磚紅色人行道上的一條條裂縫,都被曬得清清楚楚。灰塵飄散在干燥空氣里,路邊樹上剛結了青芒果;青芒果只掛在樹的上半截,人手能夠著的高度上,枝條空空的,一只果也沒有。
“黑山鎮不太大,”余淵解釋道,“但是挺漂亮的,是不是?建筑物都有點年頭了,過去的建筑風格,我覺得很好看……”
或許吧,林三酒心想,如果她能看出建筑物原本樣子的話。
幾乎每一道外墻都斑駁脫皮了,水漬將墻根浸得漆黑;午后天氣好,不少人家打開了大門通風,從她經過的每一個幽深昏暗的門洞里,都飄出了一股濃郁又渾濁的煮白菜氣味。
她遙遙看見一間民宅,似乎屋頂瓦片壞了,就蓋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遮著;林三酒剛想走近兩步,看看那黑玩意兒是什么東西,胳膊突然被余淵一拽,聽見他叫了聲:“小心!”
林三酒一低頭,發現自己面前的人行道上,不知何時敞開了一張黑漆漆的圓嘴——下水道井蓋不見了。
她瞇眼看了看民宅屋頂,又看了看下水道,最后看了看余淵。
“咳,”余淵又一次浮起了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脖頸。“實在沒辦法,找不到修補的材料了……也不能讓他們一家老小日曬雨淋嘛。鎮上的人都知道這個下水道沒蓋子,所以倒是沒什么危險。”
黑山鎮似乎經濟很蕭條……
林三酒點點頭,繞過下水道,邊走邊問道:“對了,黑山在哪?”
余淵一怔。“啊?什么黑山?”
他的反應,讓林三酒也怔住了。
她隱約記得,自己以前每次去黑山鎮,都有個“黑山”存在;可是鎮子上最高的東西就幾棟四五層高的樓——別說黑山了,她記得來時看見過,鎮子邊緣只有一片荒涼土地和零散樹林,連一座土丘也沒有。
“黑山在名字里呢,”余淵笑起來,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叫黑山鎮,鎮子明明不靠山嘛。”
“怎么好像沒有什么人呢?”林三酒張望著問道。
“你來得巧了。今天有一個舊物集市,可以以物換物,或者買些二手東西,很熱鬧……估計現在人都聚集在鎮心廣場了。”余淵抬起手,給林三酒看了看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只塑料袋,說:“我們也去看看吧?”
“好啊,”林三酒也來了興趣,“我卡片庫里正好有一大批用不上的東西呢。”
余淵說得沒錯;與鎮上的荒舊寧靜相比,鎮心廣場簡直換了一個地方。
沒等走近,交談和吆喝聲就先一步被風吹來了,廣場上影影綽綽,盡是來往的人。有人用木條板搭了個攤子,有人就在地上鋪開一張布,還有人將家里的晾衣架推出來了,掛著許多零碎的小東西——林三酒才一走進廣場,就見好幾個人十分親切地沖余淵招呼道:“你來啦!這是你朋友?”
“從鎮外來的,”余淵笑著介紹道。
幾個字,頓時造成了地震的轟動。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開了,幾個小孩從攤位后跑出來,看動物似的遠遠圍著林三酒看,余淵揮手趕也趕不走;幾個女人交頭接耳一陣,派出一個面善的,想要摸一摸林三酒的皮膚——“誒呀,”那中年女人一觸而收回手,“怎么這么光滑?可真好,像抹了……抹了油似的!”
光滑嗎?她也沒少經歷磨難啊。
“別看他們這樣……但是人都不壞,”余淵小聲解釋道,“只是黑山鎮很少出現外地人,對你好奇而已。”
“黑山鎮很偏遠?”林三酒問道。
“你一路過來,你應該最清楚了啊,”余淵瞥了她一眼。
……也對。
只是林三酒也記不清楚,她怎么來的黑山鎮了;不過,它的地理位置一定不怎么好——連與外界往來都近乎絕跡了,怪不得經濟蕭條呢。
跟她隱隱擔憂的不太一樣,鎮民們倒是挺熱心。
鎮上似乎人人都認識余淵,一路上總有人跟他打招呼、拍他肩頭、給他倒水喝;連帶著林三酒也沾了光,當余淵被幾個鎮民拉住商量事情的時候,她閑逛幾步,就遇見了一個要送她東西的攤主。
“余淵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女攤主十分豪爽地一揮手,說:“你看上什么,盡管說!”
林三酒倒不好意思起來了——她實在說不出口,攤子上的東西幾乎都是破爛。
一個處處破皮的搪瓷盆,卻招來了好幾個人問;一袋子雞糞,林三酒已經盡量站得離它遠了;幾只不成套的、磨花了的玻璃杯碗,還有一雙擦得干干凈凈、鞋底都走薄了的塑料拖鞋。
“怎么余淵的面子這么大呀?”林三酒束著手,什么也不拿,笑著改了話題。
“我女兒就是他救的,”攤主盡管面上笑意未散,卻已經籠上了一層心有余悸。“當時情況特別兇險!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地上突然開了一個那么小的洞,好像專門挑孩子下手似的,附近大人都沒感覺呢,我女兒卻正好掉進去了……要不是余淵眼明手快,沖開人群,一把把她拽出來——”
她說到這兒,不得不緩一緩,才繼續說:“我今天可就沒閨女了。”
“真不愧是余淵。”林三酒吸了口氣,“地面塌陷了?后來補好了吧?”
女攤主瞥了她一眼,神色有點兒古怪。
“沒有看上的東西嗎?你可不能跟我客氣。”
可真不是客氣……林三酒轉了一會兒之后,發現女攤主并不是獨此一家擺出了一地破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