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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酒被迫仰望著夜空,霧氣般的黑暗里,浮滾著暗啞淺亮的幾顆星。
或許斯巴安特殊的人生和未來,也是隨時可能會被改變的;今夜之后,他的人生里就要沒有她了。
假如……假如能再見一次大家,就好了。
要是黑澤忌看見她此時的模樣,大概會一臉兇怒,恨鐵不成鋼吧……?
畢竟他最后選擇的離開方式,是從屋頂上縱身躍進黑夜里,躍向地上無邊無際、黑潮涌動的墮落種海洋。
夢的最后一幕里,他像旋轉(zhuǎn)扭絞的黑色兇刃,所到之處,碎尸與污血沖天而起,就像要在天地之間,以墮落種的血肉構建起一座巴別塔。
然而即使是兇刃,在沒有盡頭的殺戮里,也有逐漸變鈍、被磨斷的時候。
“殺不干凈?”黑澤忌的聲音又沉又狠,仿佛快要壓不住接下來那一聲輕蔑的笑了。“不可能辦到,又有什么關系?我只要這一刻對得起我的刀就行了,誰管他下一刻是死是活,或者世界還在不在?”
林三酒睫毛顫抖著,再次睜開了已經(jīng)渾沌的雙眼。
她這一刻仍活著吧?這一刻,她嘗試了什么?
若是沒有,那她怎么能算是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大家?
“意老師……”林三酒在腦海中喃喃呼喚著,“【無巧不成書】……敏銳直覺……什么都好,來一個吧……”
然而體內(nèi)仿佛一片死淵;她的呼喚石沉大海,好像世界也在以沉默告訴她,在府西羅面前,她只有順從地死亡一途。
“拜托了,意老師……”
“小酒?”
府西羅忽然啞啞地叫了她一聲,緊攥著她喉嚨的手也頓住了,終于不再一點點往內(nèi)擠了。“你剛才是……在對我說話?”
她呼喚意老師的努力,竟讓此刻已經(jīng)快要破碎的喉嚨中,流出了一點聲音嗎?
林三酒勉強轉(zhuǎn)動眼珠,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府西羅。
他好像沒想到她還有話要說——不僅僅是聽她留在人世上的最后的聲音,這也是他唯一一個從殺死她的痛苦里,獲得短暫解脫的途徑。
意外與希望之中,府西羅此刻望著林三酒時,神色近乎……虔誠。
她該說什么,才能拖延住死亡?
“小酒,”
伴隨著清久留的聲音,林三酒抬起了眼睛。
……怎么回事?
清久留背對著她,瘦削修長的后背光裸著;肌肉線條隨著他的動作,與光影一起輕緩地伸縮舒張。“……在這個形狀無定,游離扭曲的世界里,你是我所能看見的唯一一個真相。”
啊……是了,那是她才剛剛經(jīng)歷過的清久留的夢,不知道怎么在這個關鍵時候卻浮入了腦海里。
夢中好像是他的老家世界……
“然而我卻要與你道別,成為那個沒有真相的世界的一部分了。”清久留轉(zhuǎn)過身,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紙卷,火光一亮。“我肯定是不怎么高興的……不過,小酒。”
什么?
“這就是真相與答案的有趣之處。它們只要存在,就夠了……不管它們離我多遠,不管被淹沒在時間何處。”清久留抬起眼睛,懶洋洋地笑起來。“你能找到嗎?那個答案?”
什么答案?
林三酒意識到,自己在瀕死之際,好像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幻覺——因為她不記得自己曾在清久留的夢中,有過這樣一場對話了。
“別失去意識啊,”
幻覺一閃而逝;她聽見府西羅嘶啞的聲音,正在遙遠地說:“所以……到頭來你什么也不想告訴我嗎?”
她本來以為……本來以為若是自己計劃成功,那么大洪水過后,至少有兩個人仍會在身邊;季山青和元向西。
季山青雖然不能抵抗大洪水,但他的本體遙遙處于宇宙之中,還會再分出一綹意識來找她;至于元向西,他本來也不是人,不會受大洪水影響。
“不可能了,”
夢中的元向西笑了起來,好像又是一場沒有進行過的談話。“鬼命也是命,我也不愿意拿來賭嘛,但是情況好像已經(jīng)不允許我討這個巧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腳,說:“你記得吧?那個叫屋一柳的家伙,給我左腳變成活的了——如果有個討厭學,他真可以開課當教授。拖著一只活人的腳,也就意味著,我要被它拖進傳送里了……”
元向西想了想,好像覺得這一點很好玩似的,笑道:“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大面積打疫苗,不會被傳送了。我本來不會被傳送,現(xiàn)在卻逃不過大洪水了……世間事還真是一張圓飯桌,來來回回地轉(zhuǎn)啊。”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大面積打疫苗……
被時間淹沒的答案……是那個嗎?
難道說,這件事一直就明明白白擺在眼前,她卻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
來不及暗恨自己浪費了機會,林三酒的喉嚨就再一次被府西羅有條不紊的力量給攥緊了;她邁向死亡的腳步只是頓了一頓,就又繼續(xù)被迫前行了。
等等,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答案,然而她卻什么也辦不到了嗎?
林三酒拼命地想要將聯(lián)絡器召喚出來;可是【扁平世界】好像合攏的一本書,她隔著窗戶,無論怎樣撕心裂肺地呼喊,那本書也不會因此而打開了。
叫不出聯(lián)絡器,怎么給斯巴安發(fā)訊號?她連答案都找到了,卻要死在這樣一個往常易如反掌的行動上嗎?
不,不,還有一個……還有一個辦法。
林三酒驀然張開的眼睛里,望見了一片血紅世界。霧氣從視野角落里升起來,越來越濃,意識卻越來越依稀,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盡管細微渺茫,卻是唯一一個希望了。
向斯巴安發(fā)出最后一個信號的辦法,就是摧毀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
至能源送達倒計時—02:35:28
第2412章
大洪水
世界朦朧依稀,意識漂浮四散。
霧氣深處升起一個塞壬的聲音,誘惑著林三酒閉上眼睛,放棄抵抗。只要松開手,讓一切結束,痛苦就再也無法觸及她了。
原來在死亡邊緣上,若想聚集起精神意識,就像徒手收攏霧氣一樣難。
她從來沒有摧毀過一個能力——末日世界中,有這經(jīng)驗的人大概也找不出幾個。
不過……既然“種子”是活的,那么也一定能殺死,對吧?
要……殺死種子,殺死種子……
林三酒一次一次地重復著同一個念頭,因為只要一讓思緒滑走,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逼著殘存的、霧氣一般稀薄的意識,從快要被迅速膨脹的空白給漲破的大腦中,拼命向下走,走過正咯咯作響的喉嚨,探入早已感覺不到的身體,尋找她的雙手。
仿佛是出于畏懼,連碰也不敢碰府西羅一下的“種子”,正緊縮著蟄伏在她的右手里;受林三酒的意識一觸,顫顫一抖,縮得更緊了。
……怎么辦?怎么殺死它?
那一縷霧氣似的意識,此時虛飄無力,什么也辦不到。
而且只要再過兩三秒鐘,它就會隨著林三酒的性命一起煙消云散;不管試什么辦法,她也沒有時間了。
但是……她還可以拖延時間,對不對?
喉嚨早已發(fā)不出聲音了;林三酒也不知道一次次沖擊著聲帶的,是體內(nèi)的氣,還是血。即使發(fā)不出聲,她依然拼命地用意識去尋找雙唇,希望它們能顫動起來,哪怕微微打開一點空隙也好——只要能讓府西羅知道,她有話要告訴他。
“……小酒?”
那個遙遠的聲音漸漸地近了,卻是從天空上方傳來的。喉間的禁錮力量,微不可察地松開了一線;幻覺一樣稀薄不真實的空氣,從那極窄極窄的一線中,慢慢流進她的身體里。
好像又可以將這條命再拖上幾秒了。
“你想跟我說些什么的,是吧?”
府西羅的影子在眼前漸漸清楚了一些;林三酒在血霧里眨了眨眼睛,終于重新分辨出了他的輪廓。
不知道什么時候,府西羅已經(jīng)將她從半空中放下來了,她模糊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仰望著府西羅的面孔,以及他背后的涼星與夜空。
他的眼睛……
如果自己身體還能動的話,大概會不可自抑地顫抖起來吧。
那雙眼睛,猶如倒懸于夜空的漆黑湖面,每一顆夜星都只是他眼睛里的細微粼光。
她忽然懂了女媧所說的“越執(zhí)著,越瘋狂,走得就越遠”——這樣美得近于恐怖,瘋狂得近于平靜的巨大黑湖,不知何時會從天空中傾瀉而下,水浪呼嘯,沖開、砸斷世界。
如果他百試也不成功,這個世界會怎么樣?
“雖然到那時你早就死了,但我依然希望,在世界之上的世界終于打開時,你的眼睛正對著天空。”
府西羅另一只手,輕輕碰了碰林三酒的眼尾睫毛,好像蝶翼一顫,就消失了。
“就算你只是想拖延時間,也是好的,我也很高興。”他的目光居高臨下,語氣卻像虔誠的哀求。“你想告訴我什么?”
“我……”
府西羅極細微的容許下,林三酒終于發(fā)出了一個字——如果那么破碎、不成形的氣息,也能形成字的話。
“……明白的。”
府西羅一怔。
他仿佛身不由己似的,看了看自己攥住林三酒脖頸的手;她感覺到,流進來的空氣又稍稍多了一點。
……設法殺死“種子”。她所有的力量,都必須放在這一件事上。
林三酒根本沒有考慮過,要對府西羅說什么話才能盡可能地拖延時間;可是明明完全沒有去想,卻反而有一句接一句的話,顫顫巍巍地流出了喉嚨。
“我以你的意識……活了一次你的……十二歲。”
有了意識,才能有意識力;再微弱無力也好,也必須要用意識力一層一層地包裹上“種子”——然后,用盡全力,掐緊它。
“所以……我都明白。你的偏執(zhí),妄想……和病態(tài),”林三酒一眨不眨地望著府西羅,以斷斷續(xù)續(xù)的氣聲說:“好像也……也在我身上印了一個印子。”
倒懸于夜空里的黑湖,仿佛也快承受不住自己的巨大重量,落下了一滴冰涼的水珠。
“種子”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生命體;在主人一點點收緊的意志下,它也在一點點地朝內(nèi)坍塌,離徹底破碎被毀不遠了。
林三酒看不見人本,也不知道“種子”被摧毀后,它是個什么下場——曾經(jīng)那樣痛恨的東西,如今一想到或許快和“種子”一起死去了,卻竟然也有些失落。
“我恨你……卻也不恨你。我更加……憐憫你。”
……府西羅居然也會微微發(fā)顫嗎?
他應該非常清楚,自己在體內(nèi)調(diào)動起了意識力——沒有意識力的流向與變化,能瞞過他的眼睛。
但是府西羅似乎根本沒在意那一丁點顫抖縮緊的意識力。
或許是因為他不覺得它是一個威脅;或許是因為,他正牢牢抓住林三酒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好像她說的話是某種魔咒,是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該聽見的話,卻直到今日才從世界上響起來。
“正是因為我明白,因為我憐憫你……”
“種子”突然塌陷碎裂的那一刻,就好像她體內(nèi)驀然被撕開了一個黑洞;曾經(jīng)與“種子”相連的另一頭,斷了,消失了,只剩下空蕩蕩撲進體內(nèi)的風。
來不及感傷了;真正的賭博,接下來才開始。
“所以我必須殺了你。”
府西羅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手上力道仍與剛才一樣,沒有收緊,也沒有放松。“怎么殺……怎么殺了我?小酒,你有辦法嗎?”
“有啊。”林三酒用低低啞啞的氣聲,笑了一笑。
就算“種子”被毀,也不一定意味著大洪水的到來。
斯巴安有可能不會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如果發(fā)現(xiàn)了,他也不一定知道,這就是林三酒此前所說的“信號”——畢竟那個時候,她說的是自己會用聯(lián)絡器。
當斯巴安意識到她的“種子”被毀時,他很有可能會以為她出事了——這個判斷確實不能算錯——到了那時,他本人親自趕來的可能性,恐怕要遠大于發(fā)動大洪水、讓自己從林三酒身邊被沖走的可能性。
但是她對此沒有任何辦法。
她只能繼續(xù)等待下去;期望著下一秒,斯巴安就會明白她的用意,驅(qū)使母王,向Karma博物館世界上空撞去。
“好久以前……我,禮包,元向西,人偶師,清久留……開著車,在路上狩獵梟西厄斯的身體管家……”
她恍恍惚惚地生出了一個疑問,奇怪,那天都有誰在?
但那疑問一閃而逝。
府西羅一直在靜靜地聽,見她停下來,還催問了一句:“然后呢?”
……為什么大洪水還不來?
她只剩下一兩句話的時間了……以府西羅的頭腦,只要下一句話出口,他就會也意識到林三酒所察覺的事。
他的“命門”。
夜空,黑湖,暗星……視野里再次模糊起來,林三酒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
她已經(jīng)用盡全力了。即使她最終無力回天,她也沒有后悔和遺憾的地方了。只不過,她真不愿意就這樣結束。
眼睛閉上,又睜開了。
依然是夜空,黑湖,暗星……
以及半邊淡紅的天體,從云里漸漸浮起來,仿佛要落淚的眼睛,遙遙地與她相望。
林三酒知道自己快要落淚了。
原來在分別之前,還可以最后再看一眼彼此。
“后來……我們被引到了一個干尸做的稻草人身邊。走近一看,才發(fā)現(xiàn)……那個身體管家還沒死。他被仇家架在特殊物品上,日曬雨淋……過了六百多天。”
府西羅很安靜。
“是嗎,”他啞聲說,“原來是這樣。”
他果然一聽就明白了。
“看來,梟西厄斯很怕自己的力量少了哪怕一點點……才讓每一個身體管家都接受了注射。”他仰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離之君作為身體管家,并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打過了疫苗啊。原來它早就在我的身體里了……這就是我的命門吧。”
林三酒咬著嘴唇,“嗯”了一聲。
“那么,你來抓住它吧,小酒。”
沒有借助外力時,她無法以肉眼看見大洪水,但她感覺到了。
宇宙被撞破了,在斯巴安的力量之下,綻放起了一片冷漠而溫柔的光;它從天地間盡頭遙遙撲來,席卷大地,沖上草地的兩個人,吞沒了Exodus。
至能源送達倒計時—02:34
第2413章
洪水過境
就好像……好像她從那一個炎熱夜晚開始,從末日世界中一步步走來的路,忽然被人抹去了。
仿佛走過末日的整個歷程,只是她的一個夢;她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什么進化能力。
她有的,只是突然強烈難耐起來的、令人眥目欲裂的痛苦。
林三酒猛然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胸腔、兩肺就像正在無數(shù)尖銳長針中打滾,被反復穿刺;頭顱里仿佛有一只氣球正越漲越大,不知何時就會擠爆她的大腦和顱骨。
原來府西羅剛才不止壓制了她的能力,也壓制住了她的大部分痛苦?
如今他的能力消失了,她該受的苦也回來了。
白駒過隙般的大洪水里,當押上一切代價才換取的第一秒鐘來臨時,林三酒卻差點被洶涌而來的痛給淹沒。那一瞬間里,人連掙扎反抗的意志都興不起來了,只想要屈服哀求、拼命咳喘,不惜一切地讓自己好過一點。
不行。
她的計劃——她剩下的,只有自己的意志與計劃了,施行計劃的機會,也只有這一剎那……
府西羅的反應,卻要比林三酒快一線。
原本他跨跪在林三酒身上,由天空中撲下來的大洪水,先一步碰上他,隨后才吞沒林三酒;二者之間,僅有一雙手臂所拉開的距離,在大洪水的行進速度下,這個空隙短促得令人幾乎捕捉不住。
乍然失去力量的空虛,確實令府西羅身體一軟,松開了手。
然而“府西羅先變成普通人,林三酒還是進化者”的空隙,太窄了,快得一閃念就過去了——驀然涌上的強烈痛苦,令她腦中的世界都幾乎碎裂了,林三酒什么也能沒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