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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說過,我的承諾分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你創造出方舟……如今你有了。你應該想到,我承諾中第二個部分是什么了吧?”
林三酒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需要寫出他們詳細的生平回憶錄,才能把他們引向新世界,我只需要寫下我所知道的一切,盡量讓故事追上他們的最后腳步——當然了,只能是我所知道的最后腳步。”
假如她現在就寫完了與波西米亞共同走來的一路,那么寫完今夜時,不知流落何方的波西米亞面前,就會出現一道門了。
“可是這樣一來,也就意味著,我完成之時越晚,他們的人生就會獨自走得越遠,我寫下的‘故事’對于他們來說,就只是越小的一部分。
“如果打一個比方,我寫在紙上的故事,就是一個磁吸石。這塊磁吸石,其實是他們的一部分人生,只不過因為與創造新世界的我有關,才有了‘磁力’。寫得越多,磁吸石就越大,就越容易把他們帶進新世界。
“可是如果他們在今夜之后,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那么我能寫下的磁吸石,對于他們來說,就是很小的一塊……還能順順利利地把他們帶向新世界嗎?肯定會更難。
“更何況,在我下筆的這段時間里,萬一他們遇見了性命危險呢?倘若我花上九年、十年才能完成,他們卻在這段時間里死了,【扁平世界】又怎么能稱得上是方舟呢?”
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女媧卻也沒有不耐煩,仍在靜靜地聽。
林三酒低聲問道:“所以我猜,你的承諾中,第二個部分……是‘時間’嗎?”
女媧慢慢地笑了。
“是啊。你發現了嗎?已經過去這么久了,清晨卻始終沒有來呢。”
她從白紙邊走開兩步,草窸窣地撥動著夜色。
林三酒一怔。她的心思全被【扁平世界】占據了,經過提醒,才意識到確實——清晨好像早就該來了,夜色卻仍籠罩在大地上。
至能源送達倒計時—00:54
女媧停下腳,背對著林三酒,遙望著淺青的夜空,說:“就算是我對你的祝福與謝禮吧……我會盡我全力,在盡可能廣的范圍里,為你扎住時間的流逝。”
即使林三酒有過猜想,卻也沒預料過這樣的回答;她不由吸了口涼氣,喃喃問道:“你愿意為我們凝固住時間?凝固……到什么時候?”
“到我無力再繼續的時候。”女媧平靜地說,“不過即使是我,只是站在這兒的話,能力也無法覆蓋每一層宇宙的每一個世界。我會繼續踏上旅途,我會將走過之處的時間,都扎住停滯下來的。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呢。
“噢,當然,你需要那個名叫季山青的數據體來找你吧?我會注意一下,讓他的時間正常流逝的。
“在我為你扎住的時間里,你知道該做什么吧?”
林三酒笑了起來。
“是的,我得拼命加快速度,把世界創造出來,把故事寫完。”她低聲說,“謝謝你……我很滿足。”
當女媧的時間凝固結束時,她創造出的新世界里,一定已經有了同伴的身影——寫完今夜時,他們就能回家了。
“不必向我道謝。說起來,我倒是需要向你道謝。”
霧蒙蒙的鴨蛋青色天空下,女媧轉過頭,望向林三酒的那一刻,好像她依然是一個悲喜相通的人類。
“或許我當初找上你,是把你當作實驗觀察的對象……可是如今,你卻給了我一份我也沒料到的安慰。”
“安慰?”
“人類中還存在著你這樣的人……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我曾經身為人這件事,也不完全是恥辱啊。”
……以前會覺得恥辱嗎?
林三酒不太懂,但好像也并非完全不懂。“恥于和某人為伍”的心情,似乎她在遙遠的過去里,也生出來過。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當她抬起目光,發現眼前天地之間已空無一人的時候,林三酒并不吃驚。
女媧踏上了旅途……這一刻,是她為自己扎住的時間。
至能源送達倒計時—無限期中止。
對她而言,明天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會到來了;不過沒關系。
當明天的陽光照亮她,照亮草地,照亮Exodus時,就是一個新世界了。
“畫師,”林三酒低聲說,“接下來,可要辛苦你啦。”
剛剛被解除卡片化,仍舊滿面茫然的畫師,聞言“啊”了一聲——他倒是靈敏了不少,剛一瞧見天地間靜靜佇立的巨大白紙,目光登時就黏住了,似乎已經知道,這就是他即將作畫的地方了。
“真是奇妙啊……你難道從老早之前,就已經看見這一夜了嗎,神婆?”
“那是當然的,”神婆的眼珠轉向一旁,好像很心虛似的。“從命運的艱深莫測與詭譎多變之中,我早已找出了一條細細小路……”
“光看你這個樣子,都覺得不可靠吧。”林三酒點評道。
人生導師盤腿坐在地上,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才忽然抬起腦袋,四下看了一圈問:“誒?現在是什么情況?”
“要創造世界啦。”林三酒柔聲說。“可是,該從哪里開始呢?”
她知道,同在Karma博物館里的人就有樓琴、瑪瑟和屋一柳;如果現在馬上去找他們,將新世界呈現給他們看,他們會不會愿意放下執念?
啊不對,他們的時間也被凝固住了,去找他們也沒有用……
那么,從身邊的世界開始嗎?她在Karma博物館里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人類農場,與梟西厄斯的戰斗……就連“十萬世界移轉夢”里,還有宮道一的留言,等著她去看呢。
“不過,總覺得以Karma博物館開始的話,要創造世界是方便了,對于記錄這一路走來的種種經歷,卻有點亂……唔,要是禮包在這兒就好了。有沒有一個開始,是既方便創造世界,又適合記錄經歷的呢?”
“等等,”人生導師聽得一頭霧水,“創造什么世界?”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當然是末日世界呀。”她笑著說。“我啊,即將通過【扁平世界】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了……我要在那個世界里,先把我經歷的每一個末日世界都重現出來。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讓‘門’出現在路上每一個伙伴的面前……它是末日世界,但也是我們未來的家園與樂園。
“當故事寫完的時候,末日就結束了。那以后的世界,將會是由我們所有人一起繼續拓展的無限可能,無限新生。
“我知道故事的最后一章,是今夜。不過開頭呢?”
她仔細思考了一會兒。
“誒……最合理的答案,是應該從開始的地方開始吧?”
林三酒一下子來了精神,叫了畫師一聲:“喂,你知道麥當勞是什么東西嗎?”
畫師被她眼里的光嚇了一跳,趕緊搖了搖頭。
“誒呀,禮包早點來就方便了。”林三酒咕噥了一聲,拍了拍畫師的肩膀,說:“沒關系,我來給你仔細說說……我還可以給你畫圖示意,只要你別嫌我畫得不好。噢對了,你先別往我的卡片上畫,你先拿個紙,我看合格了你再搬到【扁平世界】上。新世界第一個地點,可不能讓你給弄出個四不像。”
“為什么要畫麥……”人生導師不服輸地想了想,“麥德勞?”
“因為故事的一開頭,就是發生在麥當勞里的呀。除了畫,文字也是必要的呢。”
林三酒幾步走到白紙前,在草地上坐下了。
不需要真正地拿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她只要在腦海中形成念頭,就可以將它印在白紙上。
“我要開始了,”她仰起頭,朝夜空大聲宣布道,“你們等我啊!我們在終章就能相見了!”
“她怎么了?”人生導師到現在也沒有得到解釋,小聲朝神婆嘀咕道。
林三酒閉上眼睛,浮起了微笑。
離開人世的人,會被她以這樣的方式,永遠記住;她走過的路,會被銘刻在新世界里;此時只是暫別的人們,即將有家可歸。
第一句話,已經在她心里存在很久很久了。
白紙上逐漸浮現起了文字。
“我覺得,我男朋友好像……想殺掉我。”
-全書完-
銜尾處是末日樂園
大結局啦。
末日樂園的第一句話,當年在我心里盤旋了很久;末日樂園的結局,也在我心里醞釀了很久。如今結局終于寫下來了,我自己也忍不住掉了一會兒眼淚。
寫完最終章后一兩天來,我也覺得恍恍惚惚,不太真實,一直在偷窺大家的評論(心理活動:好擔心大家喜歡嗎覺得結局怎么樣啊好緊張結局了沒得改了);恨不得把每一個祝賀完結的評論都點贊,手指都磨禿得剩個茬兒了。
(夸我太狠的我沒好意思點贊,都夸得跟粉圈似的了,我再點贊就不要臉了。)
我看到了好多熟悉的ID,更多從沒見過但一直默默看書的ID,從沒想過會迎來如此爆發式的支持、鼓勵、愛意與溫暖,我一邊看評論,一邊哭,怪像個傻子的。
實不相瞞,按下發送的一刻,好像閉上眼睛往懸崖下跳,因為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萬一結局無法被接受呢?萬一大家覺得不好,我得難受九年!
真正發了以后,一兩個小時內,我就被好幾百條評論給穩穩地接住了,每一條都是張開的擁抱,每一條都是活生生的、帶溫度的真心……
末日樂園九年,我知道不是一以貫之的好;難免有青澀期,有低潮期,也有過好看的時候。
這樣一本狀態起起伏伏的書,卻能夠有這樣的榮幸,陪在你們身邊,共度了你們人生的里程碑:有人一路升學(怎么還有從小學生就開始看的!),有人大學畢業進入社會工作(林三酒?)、有人結婚生子(孩子都養大了我的天啊)、有人從一個地方去了另一個地方(我也是呢)……
一段段的人生,就在一千多條評論里,看到了。
好珍貴啊,你們的時間和人生。
以前我只覺得末日樂園的意義在于我寫得好不好,能不能對得起讀者,但是我現在知道不止是這樣……
它是我的人生一部分,也是你們的人生一部分;我們從未謀面,但是可以在林三酒的冒險世界里,彼此依靠,彼此看見。
這話陳詞濫調,很蒼白,但是我真心感恩,我實在是運氣好,才有了這樣的讀者;有了你們,末日樂園才能走完九年的旅程。
一路或有陰影坎坷,但希望大結局能不愧你們的時間與愛,希望我最終給你們帶去了希望。
我多年前就想過好幾個結局,都拋棄了,因為感覺都不大對勁。無限流的特點,就是本質上它永遠沒有完結點,感覺任何一個細節拿出來,都永遠可以往下寫,無限展開。
所以不管用什么方式結局,對于無限流而言,都有點怪怪的,像是人工強加的結局——誒呀當時別提多后悔了,寫什么狗無限流啊,須X不全了!
直到我有一天忽然意識到,這個故事的結局早已存在了。
我只要把它天然自帶的結局寫下來就行了。
還有,雖然結局是林三酒寫下了一生的故事,才有了《末日樂園》,可我還是希望你們能不要叫我林三尾,請叫我身份證上的真名,虛偽聚錢。
(那我是怎么知道這個故事的呢,是這樣,我有個水晶球嗎不是?林三酒一邊寫,我從水晶球里看見了,就一邊飛快打小抄;有時趕不上她的速度,拿手機咔咔拍照。)
是的,終章寫完時,林三酒就與朋友團聚啦,新世界開始了。
末日樂園迎來了終章,但林三酒的故事永遠不會完結。
她朝新世界邁進,我也要尋找下一個故事,寫在紙上了。
***
結尾后一些Q
&
A
偷窺大家評論的時候,我也收集了一些問題,似乎是大家很想知道答案的。我也覺得有必要寫一個單獨小章;有的問題是正文已有解答的,有的是我覺得更適合留給想象的,有的是正文沒有可以現在解答的。
1.波西米亞的五段生命
這個正文已有解答啦,是大洪水攪亂的,一段生命被分成了五段,但是第三段的主人運氣不好,被做成身份了。解決方式,是與禮包共享了生命。
2.林三酒寫完故事了,為什么老年時還去救了幼年的斯巴安呢?
因為他的命運比較特殊……即使被引向了新世界,可是當下一個人生切片到來時,還是會被甩出去。
3.可以救不認識的人嗎?
可以!末日樂園的七百萬字,只是新世界最初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當認識的人救回來了,世界也成型了,只要林三酒打開門,別人就可以進去了嘛。先買門票。(bushi)
4.有一個不是義人的人是誰?
這是個我寫時忘記解決的疑問,多虧你們提醒,你們回去看十個義人那一章的話,會看到我已經修改了正文。大意是,女媧問你要知道那一個不是義人的人是誰嗎,林三酒說您快說點兒有用的吧,誰在乎那種事啊(。
5.林三酒為什么沒有被府西羅的手法影響記憶?
又是一個寫時該填卻忘記填的坑……我寫完這個Q&A就回去填,真對不起(伏地)。
6.林三酒以后還可以繼續穿梭世界嗎?
等疫苗效力結束(疫苗需要補打),如果她又愿意被大洪水送走,那么就可以去其他世界。反正身上有個任意門(我最想要的道具),不管人到了哪兒,一開門就回家了。
7.忘記的人偶師相關記憶怎么寫下來?
咳,人的辦法總比困難多嘛,有禮包的數據,大巫女的補全,波西米亞的見證……說不定在你們看見的二人經歷之外,其實還有更多的故事,只存在于人偶師一人頭腦里呢。就看他什么時候愿意說了(大概永無此時)。
8.盧澤會復生嗎?
完全有這個可能。林三酒現在是不記得盧澤了,當她靠禮包數據恢復前期記憶時,她對盧澤的感情自然也回來了,到時她會怎么做呢?
8.會有番外嗎?
會有的,畢竟受到了很多大佬的鼓勵與支持,我只能以番外感恩……但是欠的太多了,實在寫不完那么多的話,我能不能用新書加更的方式補上啊!算我給您諸位拜年了!(?)
展望未來……修文+番外+籌劃新文,這怎么完結了也逃不掉996啊?這哪是驢,我這是累死的驢留在磨上的地縛靈……啊給我放個假吧吧吧吧
第2421章
番外1
生活如果一路順風順水,要什么有什么,那么好像生活本身,也會慢慢變得不再珍貴了。
胡苗苗低頭看了看面前剛剛被打開的罐頭,輕輕聞了一下。吞拿魚的,不是貓罐頭,是人吃的罐頭,肉質更好;把它貢獻上來的人,顯然也更無私。
它輕輕嘆了口氣,白胡須顫顫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您怎么不動呢?”一個年輕女孩有點緊張地湊過頭,問道。“您不喜歡吞拿魚?”
“倒也不是。”
貓醫生此時坐在餐桌正中央,身邊已經被虔誠的信徒們擺上了好幾道美食。
除了吞拿魚罐頭之外,還有人去河里釣上來的一條草魚,一點鹽也不放地用白水煮好了,氣味生腥生腥,直沖天花板;有不知道從哪里找來貓零食,裝上盤,灑了營養酵母粉,還配了一朵野花裝飾。
甚至還有人擔心貓的膳食纖維問題,特地看過了貓糧配方表后,準備了一小碗新鮮玉米粒;在末日世界里,從某種角度而言,這比什么大魚大肉都稀有珍貴多了——貓醫生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不愛吃玉米。
不愁吃喝是很好……就是被這么多碟碟盤盤圍繞著,貓醫生感覺自己只要嘴里叼個蘋果,它肯定看著像是一道主菜。
“那您怎么沒有胃口呢?”年輕女孩幾乎都有點哭腔了,“您的皮毛和眼睛都沒有以前那么亮了……我一想到貓、貓的壽命……”
“能熬到給你上墳。”貓醫生冷冷地說。
“對不起,是我說話不好聽了,”她趕緊雙手合十,說道。
貓醫生拍了拍她的手,大度地表示算了。
“我的人生,并不是滿足口腹之欲就夠了啊。”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說:“我也有興趣與夢想,也有想做的事,想達到的目標呀。”
“啊,是什么?”年輕女孩問道。“您說,我們幾個只要能辦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們幫不上忙的。”貓醫生搖搖頭,站起身,好像一個四條腿的芭蕾舞娘,腳爪尖尖地踩在盤子和碟子的空隙中,準備離開美食的包圍。
動作是很輕盈,可惜就是肚子垂垂蕩蕩,晃晃悠悠,不太方便。為了不沾一肚子魚肉和玉米,貓醫生后腿一蹬,躍過了一盤菜,穩穩地、沉重地砸在桌邊上,咚地一聲——它回頭看了一眼,年輕女孩咳了一聲,轉過目光。7
“我本身就是一只體型大的貓,可不是吃胖了。”
“當然,當然……您想做的事是什么呀?告訴我,讓我為您出出主意,萬一呢?”年輕女孩說,“還有小火啊、老烏鴉他們,都愿意為了您努力的。”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阿華。”貓醫生抬起一雙眼睛,在打量她眼睛時,從年輕女孩的瞳孔里,看見了自己一雙幾近漆黑的圓眼睛倒影。“可是,難道你還能扭轉這一個末日世界的規律么?”
“末日世界的……規律?”
這已經是貓醫生連續度過的第三個E級世界了,日子輕松美好得令人惆悵,叫人心煩,太美好了,想撓誰一臉花。
要說最輕松的,還得是眼下這個【煎熬嘶叫的靈魂】。
怎么個輕松法?名字里都寫著了,既然是靈魂在煎熬嘶叫,那就是說,沒有肉體什么事了唄。
哪怕肚子被仇人給捅了一刀,只要躺在地上足夠久,空氣也能給你止血;隨便抓把樹葉抹一抹,汁液就能消毒;把傷口掐一掐,不用縫合,一會兒就自己閉上了,據說是因為這個世界里的水,具有液體縫線的特性,只有在遇上傷口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
貓醫生只剩下了一個用處:被人供著。
連貓都要開始空虛了啊。
“那您要……要玩毛線球嗎?”阿華小心地問。
貓醫生盯著她,尾巴一下下地敲打在桌面上,打得砰砰響。
“對不起,您別生氣,您繼續說。”阿華還挺懂讀貓的。